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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半壕春水一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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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半壕春水一城花

秦王異二年正月十二,秦異冠禮前一天,所有人都在等待。

侍女將明日預備穿的王後朝服送去蘭池宮。端陽走近,輕輕撫過上面金絲繡成的凰鳥。

冠者,禮之始也。

王庭之鳥,一飛沖天,一鳴驚人,無人可遏。

端陽收回手,正要示意侍女把衣服收好,武美人身邊的切玉前來相邀,說美人家人送了一些吃食,正在清涼臺設宴,敢請王後施愛移步。

“家人送的?”

武姬竟然如此招搖,和宮外家人私相授受。她自己無所謂,只恐赴宴的人惹禍上身。

端陽想了想,擺手示意把朝服放好,便去了清涼臺。

清涼臺臨水而建,夏天涼快,冬天卻極其寒冷,就算籠了爐子、加了屏布,還是寒冷難耐,不知道為什麽武姬要選在天寒地凍的清涼臺設宴。

到了清涼臺,端陽見武姬只擺了一張小案,剛好供兩人對坐,也沒有旁人,更覺得奇怪。

武姬聽到腳步聲,恭恭敬敬地起身參拜,伸手示意端陽坐到對面。

武姬十七歲,站著的時候比端陽要矮一些,相對而坐時,卻看不出差別。

武姬給端陽斟了一觴酒,“王後嘗嘗這酒味道如何,順便暖暖身子。”

端陽微抿了一口,味感香烈,感覺十分熟悉,“趙酒?”

“王後離開故國三年多,還不忘家鄉味道啊,”武姬點頭,“這正是,正宗的邯城燒春。”

端陽再一看,案上擺的,也都是趙國小食,問:“武美人特意叫我來,有什麽事嗎?”

武姬和之前說的一樣:“家中送了些吃食,想著王後應該會喜歡,我也正想和王後好好聊聊。蒙王後不棄,擡愛光臨。”

武姬倒是難得的客氣。

端陽放下酒觴,“天氣冷,不如去別處聊吧。美人小心著涼。”

“從哪裏開始就要在哪裏結束。身冷了,心就不冷了,”武姬撐著下巴,遙望遠處樂坊,“王後不覺得這裏很安靜嗎?王後聽,樂聲動聽,隨風而來,好不風雅。他們奏的是什麽?”

大正月裏,曲水上的冰還沒有化,清涼臺的水車早就停轉了,十分淒清,可以清楚地聽見樂坊演奏的及冠大樂。

端陽回答:“他們正在排演明日王上加冠大典的樂曲。”

武姬低眉淺笑,“我聽著,還以為凱旋之音呢。秦國打了大勝仗,真是王上冠禮最好的禮物。”

秦國之兵,分為兩路。秦趙已經休兵,目前在外的,只有西北一支。李崇帶領他們駐守邊防、抵禦戎族,不會輕易回來。

端陽拿著酒觴,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案面,試探問:“勝仗,和誰打?”

“當然是王後的母國——趙國,”武姬端起酒壺,搖了搖,“兩年了,這場仗,終於是打贏了……”

鐺!

不等武姬再說,端陽一把就將手裏的杯子擲了出去。

端陽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保持微笑,“你在開什麽玩笑。王上派了使者,與趙國講和。秦趙早就休戰了。”

“王後還在做什麽春秋大夢?秦使被殺,血濺趙廷,”武姬惡狠狠道,“秦國舉國震怒,喊著要廢你。要不是秦王憐你,你的王後之位,安能坐到今日!”

端陽拍案而起,“不可能!趙國要聯合齊魏和秦國講和,趙靖怎麽會殺秦使!而且如果真的這樣,秦異怎麽可能不和我說……”

秦異是什麽樣的性格,端陽越說越心虛。

後宮不得議政,看來他們的這位王後,知道的比她想象的還少,真是可憐。

武姬提醒道:“趙王靖已經死了,就是被他的親弟弟、你的好哥哥——趙竣殺的。”

其中細節武姬也不是很清楚,但肯定比這位深宮中孤立無援的王後強。

武姬繼續道:“趙竣以為秦國新喪、內政動蕩,齊趙魏聯軍兵強馬壯,想要迎戰,甚至聽信佞臣之言,殺了秦使。誰知道齊國和魏國都不買他趙竣的賬,甚至舉兵攻趙。

“趙國有這樣的君臣,腹背受敵,怎麽可能是秦國的對手?”

趙王靖本欲準備趁秦國新喪,聯合齊魏逼秦國講和。趙王靖去往會盟的路上,被趙竣暗殺。趙竣自立,自負聯軍強盛,改弦易轍。然而趙竣作為當年勸諫趙國助秦攻魏的主力,此仇,魏國還沒有忘,直接退出聯盟,起兵攻趙,揚言為趙王靖討公道,平定趙竣。齊國見勢不妙,也退出了聯盟。

“霍桓呢?”端陽不相信,趙國還有那麽能臣名將。

武姬自斟自飲,“霍桓的兒子病死,你難道奢望一個老年喪子的人扭轉乾坤嗎?”

“景哥哥……死了?病死了?”他一個行軍打仗的人,身體那麽硬朗,不是死於刀槍,而是死於疾病。

天何妒英才,何妒我伯行!

“何止霍景,”武姬挑眉,“當年在高泉宮,先王曾經問王上,要不要助韓攻趙。你知道王上是怎麽答的嗎?”

有時候武姬也在想,王上如果愛趙氏,為什麽會那樣答,如果不愛,為什麽一直維護趙氏,“王上回答,可矣。後來還提議我祖父支援梁彌。此後秦國和趙國周旋了將近兩年。就在前幾日,秦國已經拿下趙國邯城,虜獲戰俘四十餘萬,盡數坑殺!”

邯城已破,戰俘盡殺。

這幾個字,像雷霆劈頂。

端陽睫毛輕顫,表情卻很平靜,“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事?”

武姬解釋道:“當年議事,我祖父也在場,現在祖父又是王上的心腹之臣,我當然知道。”

“他當年,”端陽仔細回憶當年的事,扶著桌角,勉強站起來,“明明被貶官了……”

“枉你也是一國公主,難道不知道官職高低與權力大小有時候並沒有關系嗎?”武姬也站了起來,一邊信步一邊說,“先王本意平調,王上懇求先王,說自己不熟悉政務,甘做副手,實際上前線的戰報都要經過王上的手……”

話還沒說完,武姬被推倒在地,手磕到桌角,疼得眼冒金星,端陽已經跑出去老遠。

武姬卻沒有生氣。

王上加冠前一天胡鬧,饒是王上脾氣再好,也忍不了吧。

宮中禁奔馳,但王後就是王後,看見了也無人敢攔。

只有平宣門的守衛,恪盡職守。看到一個女人衣發淩亂地跑過來,亮出了佩劍,要壓住她。

“放肆,我你也敢碰!”

侍衛被這麽一吼,仔細一看,竟是王後,立馬跪倒,“王後恕罪!”

話音未落,王後已經跑出平宣門,來不及追。

他們也不能追。

王後雖然犯法,但和王後動手也是大不敬之罪。

侍衛長當機立斷,叫人回稟王上、太後:王後強闖平宣門。

平宣門乃前朝與後宮之門,門後是章臺宮,門前是垣微殿。

就是那次,端陽不小心聽到廢後之聲,秦異的一切事務,都搬到了垣微殿處理。

就是那次!

這是端陽第一次在宮裏跑這麽快,跑這久,垣微殿近在眼前,她卻覺得遙不可及。

風好冷啊,她的臉,都要被吹裂了。

冷不防,端陽踩到一塊冰,撲到地上。

手掌撐在地上,磨破了皮。

好痛。

身體這麽痛、這麽冷,為什麽還能感覺到心痛、心寒。

她眼前出現一雙黑靴。

端陽慢慢擡頭。

故人。

熟人。

一身官服,不減當年風采,只是換成了秦國的顏色,淡了三分。

她不用再自欺欺人,去找秦異要什麽答案,眼前之人,就是答案。

端陽嘴唇顫抖著,哭笑不得,“葛冬青……哈哈哈哈,‘葛覃’的‘葛’。”

他伸出手,一時也不知道自己是誰,“‘葛覃’的‘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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