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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數聲風笛離亭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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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數聲風笛離亭晚

葛冬青要回吳國了。結因外出回來,如是說道。

端陽正坐在繡架前繡花,聞聲一怔,忙問:“你怎麽知道?”

結因回答:“我剛才遇見葛太醫了,見他一個人在租馬車,就上前問了一句。葛太醫說他師傅最近身體不太好,所以準備回吳國照顧師傅。”

葛仙翁是年將一百的老人,縱然保養有術,也難抗天命。葛冬青作為唯一的弟子,得知師傅染病,如何能不擔心,自然是要回去侍養的。

端陽忖了忖,便將針隨手紮在了繡布上,吩咐道:“備馬,我要出城。”

結因疑問:“公主出城做什麽?”

“給葛太醫送行,”端陽看了看屋外,“這個時候,他應該還沒出城。”

僅僅是租車裝卸,就需要耗費好一陣功夫。葛冬青好不容易料理停當,優哉游哉坐上車,走在官道上,忽然,車外傳來女子的疾問聲:“車上可是葛冬青葛太醫?”

葛冬青撩簾一看,正見端陽公主身邊的侍女結因。

結因一見到他,便喜開了顏色,指著道路右側的長亭,道:“葛太醫,我家公主已經恭候多時了。”

端陽公主……

葛冬青心中惴惴,下車隨她到長亭內,果見端陽公主坐在亭中,姿態端莊。

葛冬青環顧了一圈,沒有其他隨從,奇怪問:“公主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我是來給葛太醫您踐行,”端陽擡手示意他就坐,“我聽結因說您是獨行,未免有些孤單。這些年,多得您照顧。倉促之間,只得一杯濁酒,還請葛太醫莫怪。”

隨著端陽公主的話,結因也從食盒裏擺出飯菜酒水。

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遙想當年,他孤身一人來到邯城,轉眼三年有餘,以為去時也是形單影只,竟然也會有人十裏相送。

葛冬青微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嘗到微微苦意。

他放下酒杯,苦笑道:“我已經不是太醫了,公主叫我葛冬青就好。”

“您年長,端陽不敢冒犯,”端陽又替兩人斟滿酒,笑問,“您有字嗎?”

葛冬青一怔,搖頭,“師傅還沒來得及給我取……”

他離開吳國時才十六歲,還沒到取字的年齡。

“那您這回回去正好可以讓葛仙翁給您取字了。”端陽笑道。

葛冬青但笑,“我這幾年一直在外面,師傅他老人家怕是都不願意認我這個弟子了。”

“怎麽會?先生和葛仙翁的感情這麽好。”

“公主何出此言?”

“嗯……”端陽仔細想了想,該如何形容,“就是感覺……很親厚。”

“是,師傅救我一命,賜我名字,教我醫術,待我甚厚,無以為報。”葛冬青道,神態十分平緩,然而在這份平靜緩和之下,又讓人覺得帶著一點淺淺的悲傷。

端陽此刻方知,原來葛冬青是被葛仙翁收養長大的,一直想要報答師傅的養育之恩。

這樣的人,很難為了功名利祿汲汲營營。他的行事理由,只會有一個——

“先生當初離開吳國,是為了報答葛仙翁嗎?”端陽問。

葛冬青一楞,點點頭,“師傅一直都在研究治療心疾的辦法。我聽說王宮中有醫書記載,所以想看看。”

“那先生看到了嗎?”

“還沒有。”葛冬青落寞搖頭。

什麽時候他才能看到傳說中的秘方?葛冬青也不知道,但他會一直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無論這條路有多漫長艱難。他為此甚至離開了一直生活的吳國。

端陽也不做他言,微微一笑,指了指左手邊的蒸魚,介紹道:“先生不要光顧著喝酒,也吃些菜。這是食味居的招牌,清水鯽魚,不知合不合先生胃口。先生嘗嘗?”

葛冬青依言執筷,取下一塊魚腹肉,又聽端陽玩笑道:“我記得先生說過不敢在家鄉吃鲀魚,所以本來想給先生準備鲀魚的,可惜這個季節沒有。”

葛冬青手裏的筷子交錯,一不小心便夾碎了那塊玉凈松軟的魚肉。

“公主竟然還記得……”葛冬青索性放下了筷子,低頭看著那盤腹破的魚,沈默了一會兒,道,“我也記得公主當初說鲀魚毒恐怖。公主知道還有一些毒過之而無不及嗎?”

“先生不會和我說是人心吧。”端陽偷笑,這種答案可太老套了。

“我只是一介郎中,只懂藥理,”他能告訴這個溫柔敦厚公主的也只有冰山一角,“鲀魚毒的可怕之處,在於沒有解藥,但還有一些毒,藥效極慢,可能三年才能見效,卻能殺人於無形。

“或許也可以說它是藥,因為每天微量服用,可活絡經血。不過一旦超出時間,毒副作用就會慢慢顯現,不出三年,精盡人亡。

“然而其中的劑量、時長太難把握,一般大夫不會使用。久而久之,人們只覺得它是毒。

“這就是毒藥,互為表裏。”

葛冬青凝視杯中,酒上漂浮著綠色泡沫,濁得映不出人影,“公主,你心如璞玉渾金,更要分清日常接觸的幾分藥、幾分毒。就算最後沒分清……也請不要過分自責。人都會有走眼的時候。”

萬物皆如是,藥毒一體,說不清黑白好壞,如葛冬青般能游刃有餘分辯駕馭者,少之又少。

端陽認真聽完,亦端起酒杯,“謝先生教我。”

二人同飲一杯,算是最後的告別。

端陽送葛冬青登車,站在車下問:“其實,我還有一事想問先生。我父王的病情……”

如此欲言又止,端陽公主心中其實已經大概有數,不過想確認一遍。

葛冬青側頭看了一眼天空,提醒她:“要變天了,公主當早日綢繆。”

烏雲暗沈,北風送寒,晚來天欲雪。

端陽遠眺了一眼,“無論如何變化,我們都要生活在這片天空之下。”

天盡處,是青山。青山之外,更有蒼穹。

“希望公主能一直記得今日所言。”葛冬青如是說,與端陽徹底告別,吩咐車夫策馬,向東南方吳國而去。

端陽一直目送葛冬青的馬車消失於路盡頭,才與結因一同回去。

一進家門,端陽就看見秦異坐在堂中,頗有閑情地飲茶。

秦異見她風塵仆仆而歸,招她到近前,笑容淺淺,關心問:“你去哪兒了?”

“我去給葛先生送行了。”端陽道,心知秦異不太喜歡葛冬青,不知他會不會生氣。

秦異面上表情不改,給她倒好茶,問:“你怎麽知道他今天走,他跟你說的?”

端陽搖頭,“是結因偶然碰見的。”

“他與你說什麽了嗎?”

說了好多,有些她聽懂了,有些她沒聽懂,但每一件事都談不上輕松。

端陽端起熱茶喝了一口,透過杯沿看向屋外,回答:“他說,要下雪了。”

“是要下雪了,”秦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予以肯定,“過幾日是小年夜,我們出去逛逛吧。”

趁還來得及兌現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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