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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少年聽雨歌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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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少年聽雨歌樓上

秦異手下一頓,擡眼看見虞括一臉戲謔,一旁的美嬌娘也擡袖掩笑。

談情說愛的風月場所,進了此處,一切正經都是虛偽。

於是秦異放下了手,道了一句“麻煩”,便隨美姬斟酒。

趙國水雲間的清酒,也不是溫吞的味道,秦異一聞味道便知。趙酒的烈性他早已親身體驗過,一向小心,從不多碰,這次卻豪爽飲盡。

突然的恣意裏藏著他自己都不會承認與深究的心思:不妨微醉,借此引出肆意作祟的欲鬼,如此便能證明,一切不過一場躁動難安。

誰都可以。

然而,他確實也聞見了脂膩粉香,卻沒有什麽怡神感覺,心潮也未多起伏。

他想,大概是周遭太吵,還有虞括的問話,讓他的心意不能似猿馬。

中央舞臺上,姜棠也已奏完。虞括指了指臺中央,問他:“子異,你看如何?”

秦異飲了幾口酒,也不禁有些迷醉,更沒認真聽底下琵琶嘈切,隨口評價了兩句:“之前如何不敢多論,不過這後半場,依異淺見,難有出姜娘子之右者。”

是秦異一向謹慎的出言,但仍能聽出對姜棠的高讚。

虞括點頭附和:“我也覺得妙音娘子之名,非棠兒莫屬。說來也可惜,今年本可以算是蟬聯的,可惜去年她生病不舒服。”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秦異道。

“是了,提這些事幹什麽。”虞括說罷,又與秦異碰了一杯。

仙音大會最後,姜棠毫無疑問地奪得頭籌。姜棠接過象征仙音娘子的金鏤柄銀柱琵琶,向各位賓客揖禮。

突然,二樓雅間傳來一個聲音:“姜娘子妙音,當之無愧。不知今晚田某能否有幸邀請姜娘子過府演奏一曲?”

說話的田家大郎。

今日決出仙音娘子,晚些時候水雲間還有夜宴,新任仙音娘子會以金柄銀柱琵琶奏曲,答謝恩客。水雲間特意打造的金柄銀柱琵琶太過貴重,也只有仙音娘子奪魁與卸號時的宴會上才會彈響,在座賓客都會等到夜深宴散時才離開,也是水雲間一大盛景。

田大郎卻要邀姜棠去田家,此言一出,惹得眾人側目。

“田郎過譽了,”姜棠抱著琵琶屈膝致歉,“只是水雲間的規矩,娘子過府,要提前記名。田郎今日之邀,奴後日定準時赴約。”

“哎,田某愛娘子之音,卻苦於水雲間之妨礙,”田大郎嘆惜,“田某願為娘子贖身,日日聽娘子彈琵琶,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姜棠名聲在外,今日又奪得魁首,身價翻出十倍不止,也只有巨賈如田家才能如此一擲千金。

只是襄王有夢,神女未必有心。姜棠拒絕道:“田郎厚愛,不勝感激,只是奴身微賤,不敢肖想。田郎若是喜歡,常來水雲間也是一樣的。”

“這怎麽能一樣……”

不等田大郎說完,一個笑聲突兀響起:“人家都這樣拒絕你了,自然是不鐘意你。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誰?”田大郎不悅問。

“在下虞括。”虞括沖右側田大郎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

“原來是虞小郎,”見是虞府,田大郎客氣了幾分,“你說她不中意田某,她中意誰,難不成是你?”

“我與姜娘子,乃知音好友。”虞括道。

“知音好友?”田大郎輕笑,“那虞郎為何不幫姜娘子贖身?”

水雲間的常客,誰不能說一句知音好友?可卻不是誰都有那個財資底氣說話。虞氏雖仕宦之族,但虞括畢竟一個十六七的少年郎,必沒有這麽直的腰桿子。

虞括暗笑,搖了搖手中的杯子,漫不經心道:“也未為不可。”

“大言不慚!”

眼見就要吵起來,水雲間的老板娘出來打圓場,才輕輕揭過這一頁。

姜棠趁機捧酒到虞括所在的雅間,一則是為答謝虞括剛才的吉言,二則是擔心:“虞郎不該為奴與田大郎起沖突的,更不該說為奴贖身那樣的逞強話。此事若宣揚到虞府,虞郎不免又要遭訓。”

虞括接過姜棠的酒,抿了一口,笑道:“為棠兒如此,我甘之如飴。我說的話,自來算數,也不是逞強之語。棠兒若願意,我便替你贖身。”

“虞郎……”姜棠微有哽咽。

“你若願意,我便替你贖身”,這樣的話,不知有多少人對她說過,但他們莫不是圖一時新鮮,輕她賤她,又怎麽會有真心,所以姜棠寧願一輩子做水雲間的歌妓。

她也不是生來就是賤籍,曾經也是良家子,不過被人拐賣到秦樓楚館,被逼著學習一技之長,學不好就要被打、挨餓。

她被打怕了,站在井邊,看見烏泱泱的井水,倒映出自己紅腫的左臉,想要了卻殘生,又害怕死亡。

她就要接受終身低賤的現實,一個與她同歲的少年郎從井邊走過,問她是不是為井中的美人倒影傾倒。

姜棠捂著自己青紅一片的臉,以為少年是在取笑她,眼淚掉了下來。

他遞過來絹子,笑道:“美人要笑才好看。”

姜棠打掉他的手絹,怒道:“低賤者只能人前笑,人後也不許我哭嗎!”

他撿起被野草刺起的手絹,拍了拍灰塵,又遞給她,道:那便以此擦淚吧。

這個滿樓紅袖招的溫柔少年,曾經在井邊陪她哭了一個下午,現在又要助她脫泥潭。

姜棠又不禁淚眼朦朧,“奴……願意的……”

少年點頭,從腰間解下玉佩信物,喚人取來了百金,便替姜棠贖了身,一點不含糊。

姜棠除了一些貼身之物,水雲間的一切都沒帶走,聽憑虞括安排。

幾人並排走在街上,突然,虞括交代中斷,步子也停了下來,定定看著前方。

順著虞括的目光,姜棠看見一名英姿颯爽的少女,筆挺站在人群中,也目光一錯不錯地望著他們。

“嬋妞。”虞括淺笑輕喚。

對面的史嬋沒有應聲,也沒有挪步,只是怔怔地看著虞括,蛾眉微皺。

她因為婚約被拘束在家裏,已經十分不痛快,今天好不容易和端陽偷跑出來,卻遇見虞括從水雲間出來,還帶著個歌女。

他這麽不在乎她嗎,覺得與她訂婚也無所謂?仍舊可以風花雪月。

這樣的真相讓史嬋有些無措。史嬋撇開了與虞括對視的目光,便欲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手臂卻被去而覆返的端陽親昵勾住。

“嬋姐,你看。”端陽去買了風車,正要和史嬋一起玩,卻發現史嬋神情古怪,後知後覺把目光投向前方:秦異、虞括、姜棠並排站在一處。

端陽呆楞住,一句不敢多言。

虞括也察覺出史嬋的不對勁,便要近前問詢。還沒走出半步,史嬋已甩開端陽跑開。

“嬋姐!”端陽一時望虞括,一時望史嬋,終究是擔心地跟著史嬋跑了。

幾個恍惚,端陽與史嬋的背影已隱沒在人群。

一旁的秦異也開始發蒙。他不知道自己目力如此之好,將丈外少女的神情絲絲毫毫刻映入眼簾:她手中拿著風車,原本眉梢都帶著喜氣,看見他們三人,興盡憂來,只會眨巴眼睛。

秦異滿腦子只有他出門時想的那句話:自來名門閨秀不喜男子出入此等場所,覺得有損風雅。

有損風雅,他最不想在端陽面前看到的結果,還被她逮到從水雲間出來,和一個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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