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春風送暖入屠蘇

關燈
第9章春風送暖入屠蘇

眨眼便是年底,春節將至,宮裏早早就開始忙活起來,更要裁制分發新衣。

六英夫人也給端陽做了一身淺酡色的襖子,又做了一頂鵝黃色的鬥篷。端陽就穿著這一身,滿宮裏拜年。

兜兜轉轉一個上午,端陽帶了一堆新年賞賜回到自己寢宮,心頭喜不自勝,卻總覺得好像忘了點什麽。

“公主,”結因奉來熱茶,“喝點茶吧,說了一天吉祥話了。”

“嗯。”端陽歡喜地接過,端到鼻尖,聞到一股濃郁的茶香。

突然,端陽腦海中靈光一閃,再顧不上喝茶,隨手就把杯子擱到了一邊,小跑到妝奩邊,翻出一個荷包,又把自己年前寫的小福字折好放了進去。

她看了看,還嫌空癟,又抓了一把瓜子扔了進去,這才勒緊荷包系帶,交給結因,交代道:“你親自去宮外一趟,把這個給秦公子,就說我最近不得閑,哪日有空了再去拜訪。”

自從九公子去武寧,公主和那秦國質子的往來越來越密切了。結因無奈笑了笑,接過了這個跑腿的差事。

回來時,結因手裏拿著一卷寬五六寸的卷軸,正是秦異的還禮。

端陽聞之大喜,連忙命人展開。原是一幅字,個個有巴掌大,紅底黑墨,端正勁美,氣勢雄厚。

“辭舊迎新,”端陽輕輕念出來,“寫得真好看。”

上次那養水之法還是從容風流的小行書,這回四個字更顯功底。

“那可不是,”結因想起自己今天去質子府,秦異也在練字,於是調侃了一句,“每天練字,能寫得不好嘛。大年初一也不廢筆墨呢。”

端陽輕念了一句,“別亂說。”

秦異一個外來客,自是無親可探,無友可訪。旁人有多熱鬧,他那兒便有冷清,不過閑中找事做罷了。

端陽看著這副橫聯,實在喜歡,又襯景,便讓結因先掛起來。

趙王有天順道過來,本在問端陽元夕夜願不願意去丹鳳門看燈,擡頭便見那幅橫聯,忍不住讚了一句:“這字,端莊渾厚,亦不乏鋒芒。你哪裏得來的?”

端陽嘟了嘟嘴,“就不能是兒臣寫的?”

趙王對自己女兒的斤兩還是了解的,哈哈大笑了兩聲,“你要是腕下有這個功夫,呂信做夢都要笑醒了。”

趙王又看了看那字,“看筆力,應該出自一個輕年人。”

“父王好眼力,”端陽解釋道,“這正是秦公子所寫。”

“秦異?”趙王也只在接風的宮宴上見過那個質子一面,只記得是個很瘦弱謙遜的少年,又想起來道,“前段時間,太學正問寡人怎麽給他安排長學的事呢。既有這樣的本事,也別耽誤了。只是現在太學中,各位大儒都有安排,他又身份特殊,和你那群兄弟怕是合不來。正好,你與他玩得近,又年齡相仿,不如你們兩人先一起跟著呂卿讀書?”

這話說出來,其實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端陽也是樂意的,於是高高興興點頭,“好啊。”

“你改日也去問問他的意思吧。”趙王交代道,也沒再多坐,便擺架回了宮。

端陽因此得到了一個名正言順年節出宮的理由。

冬末的陽光難得從雲層裏解放出來,卻也沒什麽暖意,不過灑在地上,也添了層輝。

秦異閑來無事,就在庭中撒撒谷子餵麻雀。轉頭,卻見端陽披著鵝黃的鬥篷,載著金燦燦的日光,向他跑來。鬥篷被風吹鼓起來,將他那一地啁啾的麻雀都驚跑了。

“新年吉祥。”小公主極有禮貌地向他欠身。

“新年吉祥,”秦異起身還禮,“公主今日怎麽得閑了?”

年節前後,最是繁忙,秦異原以為自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用見到她。明日元夕,她不會是來要他陪她逛上元夜市吧?

這回吃什麽?糯米團子?

端陽確實別有目的,也知道他作為公子和公主同學是委屈,表情不由變得幹澀,“就是來看看你嘛……聽說過幾天元夕燈市,很好玩的,你記得去看看。”

聽這語氣,似乎她自有安排,不是要他陪,但肯定還有別的事。

秦異淡淡“嗯”了一聲,狀似答應。

“對了秦公子,”端陽試探問,“你今年……多大?”

“虛歲十五。”秦異回答。

端陽愕然,“你不是和我同歲嗎?”

她才十三。

秦異解釋道:“昨天過了十四歲的生辰。”

“昨天?”端陽拔高了聲調,“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秦異不以為意道:“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公主也忙。”

他獨在異鄉,萬事低調。可就在昨日,正月十三,叫端陽如何不惋惜?她可不像他,身上除了金釵玉簪,沒有什麽可以取下送人。

而秦異只覺得端陽未免太較真了,一雙細長的眉毛絞著不放,秦異便把手裏的谷子分給了她些,反問:“公主怎麽突然問異這些?”

還是敞開天窗說亮話吧。

端陽輕咳了一聲,終於說出了口:“你來趙國也許久了,父王想給你找個老師,讓我來問問你,可願暫時與我同學?”

伴讀。

秦異從中聽出這個意思。

但應該不是端陽的主意,不然不會這麽扭捏。

原來,受盡寵愛的小公主也和他一樣,願不願意都不重要。

攀附喬木而生的絲蘿,只能得到喬木恩賜的。靠旁人給予,終究是虛幻,只有真正握在手裏的,才是真實。

似乎是害怕他心有不滿,小公主又補充道:“我老師人很好的,我很喜歡他,你想來也會喜歡。而且老師熱衷琴樂。你不是也彈琴嗎?正好可以向他請教。”

想要一樣東西,就應該盡量離那樣東西近一點,所以他不會拒絕。

“好。”秦異笑著答應。

***

端陽的老師呂信,表字季誠,在太學三十餘年,今已五十六歲,為人頗古板,但博學多識,端陽六歲時便由他教導。

新學第一天,端陽本還縮躺在被窩裏不願起來,忽想起和秦異約定的,一個鯉魚打挺便坐了起來。

她連忙叫來結因洗漱更衣,趕到學宮時,秦異已經等在學舍。

他坐在左邊的位置,見她進來,對她淺淺頷了頷首。端陽正要上前跟他打招呼,堂外的時漏滴盡,鐘聲響起,呂信已拿著經書踱步進來,於是端陽只能也和他點頭示意,坐到自己位置上。

與老師相處多年,端陽自然知道今天第一堂課,老師是定要考她的。

果不其然,呂信翻開《左史》,考問《假道》篇。

端陽是個極聽話的學生,哪怕年節每天都有玩不盡的花樣,也會念書。第一個字背誦出口,後面的句子就如流水般淌了出來。

呂信還算滿意地捋了捋須,“可以,沒有懈怠。”

確實沒有懈怠,這麽長的文章,只是背錯了一句,肯定是下了功夫的。旁邊的秦異也跟著聽完,如是想。

上席的呂信實則並沒有時時聽端陽背誦,目光偶爾會掠過旁邊的少年身上,正襟危坐,氣度非凡。

呂信擺了擺手,示意端陽坐下,隨即看向另一邊的少年,明知故問:“你就是公子異?”

秦異起身作揖,回答:“學生秦異,見過老師。”

呂信點點頭,“我聽端陽說,你有奚子的《光陵賦》?”

“是。”秦異點頭。

秦異當初決定將琴譜送出去,就已經想到會為呂信所得,或許還會被別人所知,引起一陣風波。

但無舍無得,他也自有對策。然而時至今日,都沒有其他人來向他詢問琴譜的事,想來是善解人意的小公主將此事當作了一個秘密保守起來。

秦異拿眼角暗暗瞟了一眼端陽,她也正在看他和呂信對話,一雙眼珠子黝黑溜圓。

“只是可惜,”呂信感嘆,“老夫也只聽過上半闕。縱使得了琴譜,不知後半曲調具體如何,也彈不出完整的《光陵賦》。”

幸而奚子西去不足五年,只要有琴譜傳世,總會等到琴曲覆奏。

呂信只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等到有人再奏《光陵賦》,卻聽秦異說:“異曾聽過此曲,或能解老師之憂。”

“你會《光陵賦》?”呂信震驚。奚子離世時,秦異年紀尚在幼齒,竟能記下覆原那麽覆雜的曲子?

秦異點頭道:“奚子曾於秦庭教導諸公子學琴,異駑鈍,曾得奚子指點,所以略知一二。”

“那你彈彈我聽聽。”呂信說著,便招宮人取來了琴與案,擺在中央。

秦異又拜了拜,斂好衣擺坐到琴案邊。

只見他手指輕挑,先聽了聽音,調好音,又靜坐了數息,這才擡起手來,撥動琴弦,另一手又如雀鳥在弦上跳動,奏出清亮空靈的泛音,隨後又是一陣愈發急促幹凈的輪指。

聞其聲,如行悠悠谷中,心怡神曠。俄而低音陣陣,如風過巒,夾著細雨滴滴。曲音漸促,風雨漸急,勾人心弦。至於末篇,又以散音終結,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最後那一抹弦,止風遏雲,久久不絕。

呂信驚異,此子十四五歲已有如此熟練的技法,一曲琴音,境界開闊爽朗,完全沒有稚氣。

只是隱隱帶有銳利。尤其是中段風生水起處,竟生出了刀劍之意。

是力崩得太緊,也是少年的意氣。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呂信連連點頭,評價道:“你小小年紀,已有這樣的技法,未來不可限量,不過也要體悟曲中的意境。撫雲伴鶴,櫛風沐雨,豁然長空,灑脫悠然,方為正大光明之高山。你現在所奏,銳氣過盛。”

秦異聽完,搭在琴弦上的小拇指顫了顫,卻未驚出什麽聲音。

琴音照心音,原來果真如此。

“不過子異你畢竟年少,意氣風發也屬正常。”呂信又道。

秦異勾了勾唇,謝道:“謝老師指點。”

呂信還要說些什麽,聽到門外響起鐘聲,隨即作罷,叫他們休息半刻,自己也出了學舍。

秦異起身送走呂信,便要回自己座位,卻見端陽正單手撐著下巴看他,一雙眉眼彎彎,道:“原來你琴彈得這樣好。”

“公主過譽了。”

小公主呵呵輕笑了兩聲,“老師竟然說你過於銳氣,我看你是過於淡泊才對。你說是不是?”

那尾音也如嘴角一樣勾起,便帶上了些戲謔,學著呂信叫他:“子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