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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過天青雲破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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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雨過天青雲破處

西北的寒風一路吹下,被高巍的太行山阻住,只剩下幹冷。於是春日的邯城總是少風少雨,彌著浮塵。

清明這日,卻零星降了點雨,混著微塵灑落,遠處的城墻也變得高聳清晰,在第一聲時鼓中敞開。時已日上三竿。

典客卿也已領著下屬在公館外等候了小一個時辰,暗紅的官袍下擺被水汽浸得顏色深沈,頹重地垂著。

“怎麽還沒到?”身後下屬雙手揣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不耐煩問,“都多久了?”

另一人亦打了個哆嗦,抱怨道:“偏遇到這樣的天氣。真是晦氣……”

“噤聲!”典客卿回頭輕斥。

幾乎同時,一道鐵甲摩擦聲劃破牛毛般的雨幕,漸漸逼近耳畔。

一隊紅甲騎兵長驅入城,一邊逐著道路兩旁看熱鬧的人眾,一邊護衛著幾輛玄黑的馬車。為首的那輛最為精致,車幔亦是墨色的,繪著灰白的鳥紋,隨著車輪滾過濕滑的石板,振振開來,仿若欲飛。

典客卿趕忙拂了拂雙袖,拱手迎接。

車輪停駐時,因負重不堪,又往後退滾了一寸。

一只骨節分明又清瘦的手緩緩探出,搴起車簾,露出少年纖細的身影。

秦國送來的質子,秦王弘的第七子,十三歲的公子異,比想象中的還要瘦弱。

他穿著一襲秦國象征水德的玄袍,絲毫沒有王公的威儀,反而襯得一張臉愈發蒼白壓抑。冷風穿街而過,將那本就寬大的袍袖灌滿,空蕩得仿如無物。

他就這樣安靜地立在廣袤豪邁的趙國大地上,風中葦草,離巢雛燕。裝束、眉眼,皆無一絲少年的天真意氣。只腰間左右懸著的白珮晃動時,顯出一絲靈動,左為飛鳥,右為雙魚。

少年扶軾下車,一只履將將踩到濕漉的地面,一團汙綠的影子猝然扔到他腳下,濺起幾滴泥水,撲到暗色的下擺。

——半片爛菜葉。

“虎狼之國!彘犬之子!”有人高聲怒罵,正要再扔。

一旁侍衛愕然,急忙圍上去驅趕,口中喊著“去去去”。

如果按照秦律,侵侮王公貴族,此人將被判處斬刑。而在趙國,只是被寬容地驅到遠處。

少年默默收回眼,視線掃過對面幾名典客署官員,無不斜眼覷著他,雙唇緊抿,欲笑不笑。

他不言,只是禮數周全地朝諸人揖手行拜。擡手時,腕骨愈發凸顯而伶仃。

“呵,”街旁茶舍二樓,一個垂髫小侍女倚欄而站,擡袖掩唇,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裝模作樣。”

“結因。”旁側的端陽聞言轉頭,輕輕制止了一聲。

“公主,我哪裏說錯了?”結因蹙眉,語有憤憤,“秦人就是這樣,虛偽矯飾。這次分明是他們要和楚國開戰,害怕我們趁機突襲,腹背受敵。不求著我們,反而要求互換質子,讓我們也送人過去。簡直欺人太甚!”

端陽不語,只是徐徐轉回頭,俯瞰著那公館前與她年歲相當的少年。

灰青的天幕宛如一只倒扣的青碗,重重地壓在人頭頂。少年肩膀也瘦削得仿佛一根羽毛就能壓垮。

端陽不禁想起自己同被送去秦國為質的四哥。她四哥當然比此子健朗,而飄零孤苦之處,該是一般無二吧。

良久,端陽淺淺嘆出一口氣,“再怎麽說,也是秦國的公子,你且依禮待他就好。”

說罷,她最後又望了一眼那個單瘦的秦國少年,轉身下了樓,往王宮而去。

***

公館門口,奉命迎接的典客署官員簡單與秦國來使寒暄了幾句,便引著他們進門暫收行裝,道是稍晚會有車馬接他們進宮赴宴,一洗風塵。

這原是兩國賓交之禮。

論年齡,秦異雖排不上號,但他是秦公之子,可以說整支隊伍都因他而存在,也就理所當然坐在席面之東第一個位置。下首是護送他入趙的秦國主使範苒,上首是趙王容。

細想下來,這似乎是秦異第一次參加如此盛大的宴會——哦,不對,秦國年終大祭他也在場,因為宗室子弟皆要出席,擠在某個犄角旮旯裏。

這次,卻離王座這麽近,雖然是趙國的王,甚至可以清楚看到趙王略顯蒼白的臉色,以及仔細梳掩的華發。

大概任誰也想不到,鬢邊斑白的趙王比秦王還小一歲。秦王仍老當益壯,至今還有夜禦數女的傳說,趙王卻因為頭風之癥盡顯疲老之態。

不過酒量仍是海深,一斤下肚,未有醉相,何況是本就以香烈聞名的趙國燒春。

秦異未曾飲過酒,不曉得其中區別,不過夾在秦使趙王之間,雖年少言輕,也不免要應和舉杯。兩盅下去,只覺得悶熱恍惚。

及至宴散,他已看不清人影,滿眼搖晃的影子,不過使勁揉著太陽穴,強撐著出宮。

啪!

一個球猛的飛來,砸到他額頭,帶著巨大的力道,幾乎要把他撂倒。

秦異悶哼一聲,穩住踉蹌的步子,又揉了揉額角,抹下一手泥,才看清那在地上亂滾的球,原是個牛皮縫的鞠,足有人腦袋大。

“哈哈!”

旁邊傳來稚嫩而清脆的笑聲。

秦異遲鈍轉身,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束發簪纓,身穿紅底黑虎紋的華服。

趙人尚赤尊虎,這樣的華服,非趙國王室不能著。趙國公子中,這個年歲又喜好蹴鞠的,只有一位,九公子翊。

趙翊也早已憑衣飾認出面前之人的身份,加之那頭為秦使擺的宴席,想猜不準都難。

踢的就是他!

趙翊雙手交叉到胸前,唇角勾起一個鄙夷的笑,“秦國來的質子?”

“正是秦異,”秦異推手一揖,雖然心中已有幾分猜測,但難保不會出錯,何況就算猜到,也該假裝不知,於是問,“不知尊駕何人?”

“我乃趙國九公子,”他倨傲揚起頭,“你在這裏幹什麽?”

秦異微笑回答:“宴席已散,異正要回驛館。”

趙翊動了動眼珠子,掃了掃四面,滿臉懷疑,“其他人呢?”

秦異回答:“異因席間飲了幾杯酒,有些發昏,故而慢了一些,落在後面。”

“宮裏的酒也能把你喝醉?”趙翊輕蔑挑眉,“秦人果真無用。”

又惡狠狠道:“我看你是別有居心!”

“九公子多心了,實在是異不會飲酒,”秦異環顧了一眼,微笑道,“宮人侍衛尚在左右,異豈敢妄為?”

“哼,誰知道你們安了什麽心思,”趙翊冷哼一聲,“秦人沒一個好東西!”

當今天下,群雄並起。秦趙皆強國,又比鄰接壤,素來小爭不斷,關系更是緊張。秦異來趙國前,已經想見自己的境遇,知道同趙人爭亦無用,只頷了頷首告辭。

趙翊心中卻更為氣惱。

此人這樣不慍不怒的態度,倒顯得他是跳梁小醜了!

於是趙翊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一把拉住秦異的袖子,斥道:“你不許走!”

秦異楞了楞,疑問:“不知九公子還有何事?”

趙翊咬了咬牙,朝那地上的球瞪了一眼,“給我把球撿起來!”

話音未落,右側昏暗的游廊傳來一聲女子的呼喚,溫潤婉轉:“阿翊——”

阿異,夏姬也總是這樣喚他。秦異有些恍惚,以為是在叫自己,也下意識轉頭。

兩名宮婢舉著鎏金香爐開道,一名十三少女款款而來,漸漸行到明亮處。

小髻松綰,峨眉淡掃。臉若銀盤,肌似雪堆。一身淺紅的宮裝搖曳,像江邊早開的桃花,嬌嫩親人。

她朝秦異躬身微拜,又拉過趙翊,沈聲訓道:“阿翊,不許無禮,快給秦公子道歉。”

“阿姊!”趙翊不服氣地喊了一聲。

原是趙翊唯一的姐姐,一母所生的端陽公主。趙王早年一共得了三女,但都早夭,只有六公主長到了十三歲,又因其母早喪,故而十分受寵,十歲時已有食邑端陽郡,故稱端陽公主。

端陽見趙翊不為所動,故作嚴厲道:“怎麽,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但趙翊也是個倔脾氣的,並不覺得自己不對,反而認為是阿姊沒有立場,竟然幫著秦人說話,十分憤慨地瞪了秦異一眼,負氣而去。

“阿翊!”端陽心惱,也說不上是因為趙翊同她擺臉色,還是因為他招惹公子異。

端陽悠悠轉頭,只見秦異額頭上通紅一塊,還帶著泥,顯然砸得不輕,趕忙扯出絹子遞上,“秦公子恕罪!九弟年少不懂事,冒犯了公子,來日我定帶他登門謝罪。”

秦異只是唇角微擡,展露出一個淡然的笑,“公主言重了。”

幾乎是剛說完,秦異便施禮告辭,徒留下那雪白的手帕在少女手中飄動。

——他真暈得厲害,感覺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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