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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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想要的

不知何時, 雷蒙德悄然走開了,把空曠的走廊留給了他們兩個。

此時此刻,Silver與白之間的距離只有兩三米。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 仿佛一塊純凈無瑕的寶石。

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眸中隱藏著無數情緒:迷茫、悲傷,還有深深的脆弱。那分明是一只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小狗什麽也不懂, 它可憐的腦容量只能理解最簡單的邏輯, 主人很痛, 所以主人不要它了。

以往在和白相處的時候,他總是覺得白好像在向他索求著什麽、確認著什麽。而此時此刻, 他才終於想起了這一切的起點, 原來遠比他想象中的要早。

而白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仿佛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 白的眼神躲閃了一下,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仿佛在等待著宣判一般。

為什麽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呢?為什麽你把這一切都瞞著我呢?他想要如此質問,可是他又能以什麽樣的立場去質問他呢?

他忽然白曾經說過的話:“每一次, 每一次,你都選擇放棄我不是嗎?你要我怎麽樣才能再相信你?”

他就像一只被拋棄過太多次的小狗,他們之間的信任已經崩塌了, 只剩下了戒備。

他又想起來在他發病的時候,當那些痛苦來了又走,白做的第一件事情永遠是確認他還在不在。就好像生怕他會趁他不註意跑掉一樣。

胸腔像被堵住了一般,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逐漸膨脹, 幾乎快要噴薄而出。

他幾乎是無法控制自己般地沖向前去, 攥住他的手, “你為什麽從來沒有把這些告訴過我……為什麽要一個人承受……難道你覺得我連知曉你的痛苦的權利都沒有嗎?”

因為他是一個無能的主人, 所以即便小狗遭受了再大的痛苦也寧願把它們吞進肚子裏,自己一個人承受。

這個認知幾乎要將他沖垮了。這算什麽……嘴上說著依賴他,沒有他不行,結果從頭到尾,他根本就什麽也做不到……

真是可笑,他真是全世界最可笑的主人。

“不是的……”白的眼睛裏蓄起淚水,一個勁地搖頭。懷裏的枕頭掉落,他緊緊地攥著手裏的布料,直到指節發白。

他不明白,為什麽Silver的表情看起來這麽痛苦。明明就是因為不想看到Silver這個樣子,可是他好像又把一切搞砸了。也許他真的給Silver添了很多麻煩,給他帶來了很多噩運,而這一切,歸根到底只是因為他的自私。

記憶片段斷斷續續。頭好痛……

那個惡魔,又從腦海深處浮出水面,貼在他的耳朵邊蠱惑,“本來就是他欠你的,所以他為你付出什麽都是理所應當。而現在……他對你愧疚極了……這難道不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嗎?”

“你滾開,不要再說了!”白大吼出聲,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

走廊裏忽然寂靜無聲,只剩下窗外細細的風聲,仿佛有人在啜泣。

白驚惶地擡起頭,卻只看見Silver抿著唇,整個人搖搖欲墜。

“不……我不是……”

Silver打斷他,眼圈發紅,“其實……這麽多年,你一直怨著我,是嗎?”

怨……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撕扯著白的胸腔,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你覺得呢?”

怨嗎?是啊,怎麽可能不怨。他明明已經努力了,想要做一只乖巧聽話、可以討他開心的小狗,可是小狗就只是小狗而已,沒有人會指望一只小狗做什麽。Silver每次做決定之前,從來沒有把他納入到他的未來裏,他只能一次次地被丟下。

他漸漸想起來了,明明他也用過極端的手段,項圈、皮鞭、鏈條,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掛在他的身上,讓他渾身上下都沾滿自己留下的痕跡。可是這些都沒有用,最後的最後,Silver又跑走了。

我到底還要怎麽做……他嘴唇翕動,什麽也說不出來,卻聽見Silver問他,“對不起,是我欠你的……我到底要怎麽做……只要能讓你好受一點,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怎樣都可以……”

白張了張口,啞口無言。

不是啊……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我不想要你卑微地向我道歉,我只是想要你再多愛我一點點。可是,當你說出“是我欠你的”這句話,這一切不就全都變了嗎?

Silver見他沒有回答,澀然道:“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吧。”

他轉過身,拖著沈重的步伐,向病房裏走去。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他沖垮。他忍不住自私地想,如果從來都沒有這些事,如果他們只是簡簡單單地在因提的海岸線邊相遇,該有多好。

他走進浴室,下意識反鎖了門,在浴缸裏放滿水,將疲倦的身軀浸了進去。在密閉的空間裏,多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些許放松。

——本該是這樣。

所有毛孔毫無防備地張開,水溫侵入神經,仿佛一張天衣無縫的大網束在他的身上。

那種久違的溺水般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而他和以往被深深的無力感所籠罩。這種感覺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可是偏偏在這種時候……真可笑……

水波猶如無數張手掌撫摩著他的皮膚,卻只帶來了空虛。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另一個人的觸碰。

以往的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映入腦海,在P.D.俱樂部頂層的交易,在拍賣會桌底的偷情,在萊茵老宅書房中的□□……

樁樁件件,俱是如此不堪。

*

空曠的走廊上,白呆立在原地。

“你也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吧。”

白轉過身,看見雷蒙德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指尖夾著一根香煙。

白的手掌攥緊,又松開,“什麽意思?”

雷蒙德搖搖頭,掐滅手中的煙,“我畢竟只剩下這一個親人了,不忍心看到他被如此作弄。”

白垂眸,“我沒有想要玩弄他。”

雷蒙德斜眼睨他,不置可否,“是麽?”

“如果你選擇忘掉一切,那就幹脆徹底地忘個幹凈,把所有事都一筆勾銷;但如果你還糾結於那些過去……”雷蒙德雙眼微瞇,“如果你選擇了作為「Ivory」的立場,我們之間是否也有些舊賬需要清算呢?”

白沈默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和Silver之間的事,應該和你無關吧。”

“不要把我說得好像是那種連弟弟談戀愛都要管的封建大家長一樣,”雷蒙德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只不過,如果他誤入歧途,我終究有阻止的責任。”

他嘆了口氣,“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幹涉他的選擇,你能明白麽?”

白抿了抿唇,“嗯。”

雷蒙德忽然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不過是小小的提醒。如果我完全不信任你的話,當時就根本不會將你送去因提。我相信你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而已。”

白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

白站在病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打開門。病房裏鴉雀無聲,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卻沒有看見任何人的身影。

他不在麽……

白坐在床沿,盯著自己的腳尖,百感陳雜。

也許只是他太貪心了而已。最開始,他只不是想要留在Silver的身邊而已,可是當Silver給了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想要完全地占有他,想要看他在自己面前毫無防備地展露脆弱的一面,想要觸及他的內裏,如此柔軟如此熾熱,像是一根琴弦,隨著他的撩撥而輕顫嗡鳴。

一旦嘗過那種感覺,就回不去了。

明明Silver對他那麽好,總是順應著他,可是這不過助長了他的氣焰,讓他成了一個被寵壞的無法無天的孩子。他真的好糟糕,太糟糕了……

“哼……哈……”浴室裏傳來若有若無的呻吟。白猛地擡起頭,這才註意到浴室的門關著,而且裏面似乎亮著燈。

他的心臟像被捏了一把,腳步發虛地走了過去,“Silver?”

沒有回應,只有若有若無的水聲。

他敲了敲門,“Silver!”

仍舊沒有回答。

門把手被反鎖了,他慌張極了,高聲喊道:“Silver,你在裏面嗎?!”

連若有若無的水波聲都好像消失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白的心如墜冰窖,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向門撞去!

砰——門鎖松動了,他顧不上肩膀上傳來的疼痛,再一次重重撞了上去。

砰!門被他硬生生撞開。他踉蹌了一步,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浴室裏一片朦朧,熾燈被水汽折射得發白,恍若身處一個詭譎的夢境。

浴室中央,是溢滿水的浴缸。

Silver整個人浸在水裏,頭幾乎完全沒入水面,只留幾縷發絲在水面漂浮。

白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他猛沖過去,幾乎是跪在濕漉漉的地磚上,雙手用力托住他的肩膀,將他托出水面。

Silver雙眸緊閉,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水滴順著發絲從臉頰滑落。

顧不得多想,白將Silver從浴缸裏拖了出來,平放在浴室的地磚上。雙手並攏,用力按壓著他的胸腔。

對了……還有人工呼吸,要怎麽做來著……白的腦子亂哄哄的,完全是在憑借著本能的反應在行動。他擡起Silver的下巴,捏住他的鼻子,用力往他的口中渡進一口氣。

“Silver,你醒醒啊……”他機械地循環著急救的動作,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Silver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一個人在哭,熱辣辣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臉上,好燙好燙。

他很想說,你不要哭了,把我平靜的時光都破壞了。可是喉嚨仿佛被堵住了一般,什麽也說不出來,手腳也仿佛被綁在了一起,無法動彈。他很著急,拼命地想要說話,終於,喉頭一陣翻湧,哇地吐出了一口水。

他忽然找回了自己的喉嚨、自己的肺、自己的手和腳。緩緩睜開眼,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人,就被緊緊地摟住,圈進一個炙熱的懷抱。

“你這個白癡!混蛋!!”白幾近破音,“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你怎麽可以這樣自顧自地決定去死!”

【作者有話說】

泡澡時註意安全以及學會CPR的重要性……[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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