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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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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愚人

沒有人敢再出言安慰, 門輕輕地關上,將一人一屍隔絕在內。

純白色的天花板和墻壁一塵不染,掛了一半的點滴還懸在床頭。他打開電視, 不堪入目的畫面開始播放,不堪入耳的聲音沖擊著鼓膜, 在這間素雅安靜的病房中顯得如此突兀。

正對著鏡頭, 他失焦的眼神虛虛地鎖著相機的方向。高清的攝像頭記錄了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動作, 每被撞一下眉尖就跟著抖動, 像是觸電一樣抽搐著,連咽口水的間隙都沒有。

Silver一動不動地看著這段錄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觀察自己的樣子。惡心, 太惡心了, 怎麽會惡心成這樣, 最惡心的是這副身體聽見自己的叫聲也會發掃,能在自己母親的屍體前面,把自己□□的視頻當成普通黃片來發情,真惡心, 惡心得想吐。

“呵呵,呵呵呵……”Silver癲狂地笑起來,一直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直到笑出眼淚,“呵呵……母親啊母親,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怎麽會這麽差,呵呵呵呵……要怪就怪你從來不知道你的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否則, 你又怎麽會看到這個就嚇得要死了……呵呵……呵呵呵……”

他像瘋了般對著病床解開褲子岔開腿, “看見了嗎?就是這裏, 那一天,就是這樣……唔!”

伴隨著那段錄像,他飛快地動作著,“啊……哈哈哈哈!看見了嗎?就像是這樣,一直,一直……哈哈哈哈,看見了嗎?而且有那麽多人在看著哦,哈哈哈哈哈!”

她只是靜靜地躺著,任由他怎麽胡鬧也一動不動,就連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分毫變化。她看見了。她看不見了。

視頻裏的他向上反折成接近九十度,隨後是記者的驚呼,“天……天吶!他……”

壓抑到極致的眼淚伴隨著高峰,輕而易舉地來臨,腦海中的弦繃緊,拉斷,像煙花一樣沿著脊柱炸開,雙腿在空中胡亂地蹬,觸及床頭櫃的雜物,嘩啦啦散落一地。滾燙的液體噴薄在手心,熱辣辣地、骯臟地沿著掌紋流淌下去,黏膩而惡心的觸感,鮮明得像是有一只軟體動物在爬。

他呆呆地望著自己,身體輕飄飄地像空中飄去。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內心深處卻絲毫沒有這麽做的悔恨或羞恥。對著自己的錄像和母親的遺體瘋狂地自衛了一回,他只覺得釋然:終於,世界上的最後一個人也知道了他的骯臟,他再也沒有什麽需要矯飾的了。

再也沒有了。

等到喘息慢慢平覆,他平靜地抽了一張紙,把手掌和下身擦幹凈。平靜地將掉落在地的物品收拾好,重新擺在床頭櫃上。平靜地看了母親最後一眼,再度為她蒙上白布。

他打開門,醫生和護士們都滿臉焦急地圍在門外,烏泱泱的,他們或許聽見了剛才的動靜,或許沒有。Silver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抱歉,還有什麽手續需要辦的,麻煩你們了。”

他們這才像是反應過來般,突然忙了起來。這樣那樣的文件被遞到Silver面前,需要他的簽字。他不知疲倦地、機械地、一遍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Silver……就如同……這窗外連綿的陰雨天。厚厚的雲層遮天蔽日,就連一絲微光也透不進來。

Silver平靜地辦完了所有手續,直到屍體推入焚化爐,都沒有再掉一滴眼淚。

那之後,醫院賠償給他一筆巨款,但這又有什麽用呢。

後來,醫院的人小心翼翼地告訴他,在那之前,唯一來訪過的人是“他的朋友”。“唉,其實也沒有證據能證明是他幹的……可是,病房裏的電視機是不聯網的……”

一切都太湊巧了,藏也不藏,像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他想過很多種Ivory不辭而別的可能。如果Ivory真的出了什麽事,媒體一定會比他更早知道。可是沒有,那個光鮮亮麗的Ivory仍舊每天出現在新聞裏,只要他想,就隨時可以看到。

Silver自嘲地想,這也是他報覆的一環?

其實他的生活並沒有什麽變化。無非是從面對一箱白骨,到面對一箱白骨加一盒骨灰。Ivory不辭而別,那他也可以當作白早就死在了那場大火裏,從此兩人之間再無關系。

只是覺得不甘心。只是不想承認。只是想再見他一面,聽他親口確認,那樣才能徹底死心。

幾經周折,Silver找到了安德魯。他現在擔任一個閑職,Silver找到他時,他正叼著煙,慢吞吞地拼著一個字謎游戲,原本圓潤的臉龐瘦削得幾乎凹下去,胡子拉碴,滿臉頹唐。

“嘖,我真沒想到,你們還在相互糾纏。”安德魯呼出一片煙圈,“要我說,他之前就騙了你,聰明如你,卻一次又一次被耍得團團轉,呵,他那狐媚的本事可真是屢試不爽。”

“安德魯先生,請不要忘了,把我騙進老宅的人,是你。”

安德魯毫不在意地輕笑起來,“哼……倒忘了這茬。他當時確實不知道具體的計劃,但假如沒有他從中牽線,我又怎麽能那麽容易地和你‘合作’呢?他現在倒是成為了德拉克家族的紅人,殊不知一旦喪失了利用價值,就會變成像我一樣……不……比我還慘……他可比我走得要深得多……”

Silver的心臟重重地跳動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一個以前從未問過的問題:“當年……那場鳶尾游戲之後……他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呵,那場游戲啊……”安德魯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煙,“要知道,我當時可是在他身上下了不少註。他單純無害的外表太完美了,在那樣一個勾心鬥角的環境裏,他永遠是最後一個被懷疑的。當時你們結盟了吧?你作為當事人可能不清楚,可我們在上帝視角卻看得一清二楚,在背地裏,他可是替你解決了不少麻煩。”

安德魯嘆了一口氣,“結果到最後,你們兩個竟然決定用翻牌的方式來決定勝負。他輸了,任由你捅向他的胸口。你不知道當時我有多生氣,因為我輸得血本無歸……

“所以我就找到了他的屍體,結果他竟然還沒死,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你離開的方向。真是個倔強的孩子,看得我都有點心疼。

“我心想他害我輸了那麽多錢,就得幫我賺回來。當時將軍正摟著你的肩膀,看起來對你很滿意,我看著奄奄一息的他,直覺這孩子以後會派上用場的。所以,我救活了他,並培養了他,他果然沒有讓我失望,討得了德拉克老爺子的歡心,可我沒有想到,他的野心竟然這麽大。”

安德魯的這些話勾起了Silver久遠的回憶。他總是逃避這段回憶不去想,此刻驟然掀開,卻還是清晰的,血淋淋的。

那場游戲,勾心鬥角到了最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他們都累了,厭倦了相互殘殺,所以,幹脆采取最簡單的形式來決定勝負,讓運氣來決定他們的死活。

規則很簡單,兩人各拿一副大阿爾克納牌,誰摸到的牌面大,誰就贏了。

大阿爾克那是塔羅牌中的王牌,一共22張,中世紀的煉金術士認為,這22張牌中包含了天地萬物運行的奧秘和原理。Silver當然不會相信什麽狗屁煉金術,他在牌堆上做了手腳,兩人的牌堆頂都是同樣的,第21號牌,“世界”。

這是大阿爾克納中最大的牌,代表著“達成”。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那些權貴會突發善心或出於迷信放他們一馬,讓他們不用接著分個你死我活,他們就不用翻開第二張。但如果他們還是要翻開第二張,那麽,他的那一張是15號牌,“惡魔”,而白的那一張則是12號牌,象征著“犧牲”的“倒吊者”。

他必須得贏,不擇手段地贏。為此,其他的所有人都只能成為他的犧牲品。

他率先翻開了自己的牌,是“世界”。白忽然露出了一個了然的微笑,那一瞬間他心裏有種極其不詳的預感。白翻開了自己面前的牌,並不是他動過手腳的那張牌,而是第0號牌,“愚人”。

翻開的牌面上,一個年輕男子高高地仰著頭,右肩扛著一個樸素的背包,左手拿著一朵白玫瑰,腳旁一只小狗朝他吠叫著。可他只是仰望著天空,愉悅地邁開步子,好像絲毫沒有發覺自己面前是萬丈懸崖。

永遠忘記不了白當時的表情,有些害怕,有些難過,有些欣慰,有些不舍。白張開雙臂擁抱他,他手中的匕首沒入他的胸膛。白悶哼一聲,溫熱的鮮血慢慢溢出來,怎麽堵也堵不住,漸漸整個視野裏都是觸目驚心的血紅,隔著手心能感覺到溢出鮮血在慢慢變涼。他們兩人同時轟然跪倒在地,一個是因為驚恐無措,另一個則是再也沒有任何力氣了。

當他再度站起來時,就成為了這場鳶尾游戲唯一的勝利者。觀察室裏傳來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還有因為押錯註而悔恨的嘆息。

過往的回憶,還有回憶裏那些他從來不知道的細節,通通壓在心頭,壓得他無法呼吸。這場鳶尾游戲對於他來說是夢魘,多年來他一直逃避著,卻從沒辦法真正忘記。因為,那是他親手殺死的……無論過了多久,這一條命都永遠是他欠下的。

他不死心般問道:“可是,我後來重新遇見他時,他身上並沒有任何傷疤。”

安德魯呵呵笑起來,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愚蠢,“男娼身上怎麽會留有那種東西呢?我送他去的可是那種專門的學校,在那裏他們每一處都要經過專業重塑,變成最完美的樣子。區區一個傷疤算什麽,他們每一寸皮膚都要泡一種特殊的藥水,原理就是讓皮肉潰爛,然後重新生長出來的皮膚就會像嬰兒一樣光滑,連一絲毛孔都看不到……”

砰!安德魯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一記重拳打在側臉,口中煙鬥飛了出去,太陽穴嗡嗡作響。Silver揪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你個人渣!”

安德魯捂住自己迅速腫脹起來的左臉,啐出口中鮮血,冷笑道:“呵,我是人渣,那你呢,你數得清你殺了多少人嗎?最起碼我救了他的命!”

Silver揪緊他的領帶,將他勒得滿臉通紅,“別他媽以為你救了他的命,他就成了你的東西,可以任你擺布了!他是個人,活生生的人!如果早知道他是這麽過來的,我情願當時是我親手殺了他!”

“放開我!你他媽朝我吼有什麽用?”

目眥欲裂地僵持了一會兒,Silver放開安德魯,最終無力地頹然坐倒在椅背上。捂住額頭,閉緊眼睛,睫毛不住地顫抖。

Silver不敢想,該有多痛。明明最開始認識時,白還是很嬌氣的,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了皮,就眼淚汪汪的。他把手伸到Silver面前讓他吹,等他吹完後,明明還是痛,卻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好像什麽事也沒有了。

他怎麽受得了那種非人的調教與折磨。怎麽會變成後來那種好像怎麽玩都不會壞掉的樣子,被掐住脖子、窒息到滿臉漲紅的時候,也只會艱難地、乖巧地、溫柔地,用他毛茸茸的腦袋來蹭你的胸口。

那些經歷,Silver連想都不敢想,可那些都是白實實在在經歷過的。就算他現在把安德魯掐死,也什麽都改變不了。

那樣的他,怎麽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安德魯看著他幾近崩潰的樣子,語氣嘲諷:“你今天來找我,難道只是來回憶過去的麽?”

Silver擡眼,眼神逐漸執拗起來,“不,我要見他。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他。他不能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他要報覆我也好,把我一腳踹開也好,難道不該給我個說法麽?”

“我可以聯系上他,但也要他願意見你才行。”安德魯上下打量著Silver,“罷了,算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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