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手工椰奶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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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手工椰奶冰

南項島上的火鍋店不多,正宗的川渝風味更少。

紀往在網絡上尋覓了很久,終於找了一家集口味和口碑於一身的重慶老火鍋店。

臨近中午,店裏位置少有空閑,服務員端著剛切好的生肉在各個桌邊游走。

紀往剛坐下,一個胖胖的阿姨走過來接待,“小夥子一個人啊?要什麽辣度的噻?”

阿姨的川味普通話配上店裏傳統的中式裝修風格,讓人莫名覺得期待。

“嗯,最辣是什麽辣度?”

紀往的右手搭在菜單上,眼睛亮閃閃地等著阿姨的答案。

阿姨沒想到紀往長得一臉清秀,口味這麽重,一邊介紹,一邊勸告道:“最辣當然是爆辣噻,不過辣度上來以後,麻度也會跟著上。我們店的辣椒比當地辣好多,你點個中辣夠吃了。”

“我不怕辣。”紀往很堅決,“就要爆辣的。”

“行。”阿姨也不多說,轉頭給紀往推薦店裏的特色餐品,順道還介紹了一下最近新上的甜品和冰飲。

“先要這麽多吧。”紀往把菜單遞回給阿姨。

阿姨接過菜單,“好,馬上給你上鍋底,等個十五分鐘就可以吃了。甜品和冰飲現做,一會兒就上來。”

點完菜,店裏的空位也沒了,烏泱泱的說話聲混著火鍋香在大廳裏擴散,熱鬧也吵鬧。

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方桌圓桌邊一水的人頭,像紀往這樣一個人一桌的實屬少數,不免也惹得周圍其他桌的客人側目。

紀往裝出等人的模樣,一邊喝水,一邊朝門口的位置張望。

期間一個不經意擡眼,瞧見門口右側的一張小方桌前坐著一個落單的人影。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卻印象深刻。

男孩跟紀往一樣,一邊喝著飲料,一邊看向門口,不同的是,他真的在等人。

大概過了十分鐘,男孩等的人來了,年紀也在十四五歲左右,模樣處在青春期的尷尬階段,眼睛濕漉漉的滿是童真,嘴唇和下巴上卻長了一層薄薄的胡子。

面前的火鍋滾了,紀往迫不及待地將烏雞肉卷倒入紅通通的湯底裏,十幾秒後,夾出放入加了很多小米辣的麻醬碟裏。

沾滿辣油和碎辣椒的肉卷像個火球一樣,冒著滋滋的熱氣。

剛放入嘴巴裏,還沒顧得上咬一口,紀往就被嗆的直流眼淚,他的確吃不了這麽辣的。

可實在是太久沒吃火鍋了,有點報覆心理作祟,同時也有點獵奇的成分在,因為不出意外的話,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吃火鍋。

試試沒試過的,總歸少點遺憾。

紀往端起冷飲瓶一口氣喝了大半,又撈了兩塊冰含在嘴裏,好一會兒舌頭才恢覆知覺。

再之後,他學聰明了,把幹料碟和蒜油碟交替著吃,外加甜品,勉勉強強能咽下去,還好他點的肉不多,都是丸子、鮑魚和蝦滑之類的,不怎麽吸湯。

紀往被辣得頭暈眼花,無意識地擡眼看向門口,只見那兩個男孩吃得酣暢,兩張臉紅撲撲的,額頭的青春痘都比剛剛明顯了些。

艱難地吃到一半,紀往喊來阿姨,又加了兩份冰飲一份甜品。

阿姨給他端過來的時候直笑,再三叮囑他下次別點這麽辣的。

吃完飯,紀往排隊結賬,兩個男孩在他前面。

“對了,還沒問你這真名叫啥?”男孩說話帶著口音,應該是南項島本地人。

“我叫林柯宇,你叫我小宇就行。”

“我叫王尚易,加個微信唄。”

林柯宇繞了繞後腦的頭發,一臉為難地說道:“不好意思啊,我手機關機了,等晚上上號了,我發你我微信。”

“行,那晚上加。”王尚易把付款碼點出來,給服務員結賬。

“別啊。”林柯宇攔下來,把口袋裏的現金遞到服務員手邊,“說好這次我請的,姐姐你收我的。”

“不行,你是客人。”王尚易也搶著要付錢,“姐姐,收我的。”

服務員的目光在這兩個小大人身上打了幾個來回,隨後笑了笑,好心提醒林柯宇,“一共兩百七十五,弟弟,你這現金不夠,還是讓這個弟弟來吧。”

“我來,我來,掃我的。”

王尚易順勢把林柯宇拉到身後,讓服務員掃碼。

拿了小票,兩人朝門外走。

林柯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晃了晃上衣的口袋,說道:“我帶了銀行卡,一會兒你陪我去附近取點錢吧。中午你請,晚飯我請,然後咱們再去游戲城和網吧。”

“行啊。”王尚易笑笑,試探性地問:“你有多少錢啊?”

“是我爸的卡,還挺多的……”

收銀臺的右側擺了個小魚缸,紀往剛才一直盯著裏面漂著的幾尾花紋很奇特的小魚,聽到這裏,他默默轉過頭,看向前方逐漸遠去的兩抹背影。

回到民宿,楊飛意居然還在,正和張芮在客廳聊這個月的采購事宜。

紀往進門,楊飛意朝他這邊看過來,嘴角不自覺彎著,“回來了,熱吧?”

“你回來了啊。”張芮也跟著打好招呼。

“嗯,是有點熱。”

頂著太陽回來的,嘴巴又幹又麻,也不想打擾楊飛意和張芮商量事,紀往簡單回應後走上樓。

房間裏的空調一直開著,冷空氣有鎮痛效果,紀往喝了半瓶冰水後,把嘴巴對準風口的位置,不停地鼓著腮幫子吹氣。

嘴唇上像有螞蟻在搬家,感覺還挺好玩的。

吹著吹著,紀往忽然笑了起來。

初二到現在,八年了。

原來只有在快死的時候他才敢一個人去吃火鍋啊,真是膽小鬼。

紀往垂下眼皮,望著桌子上攤開的筆記本,第三欄上寫著【七月3日,一個人去吃火鍋。】

等嘴巴好了一些,紀往坐在桌前,翻到筆記本的前面,昨晚沒來得及寫三件感恩的事。

紀往拿起筆,回想了一下昨天,開始落筆,【七月二日1.拍到了很多好看的照片,2.荔枝冰棒很好吃,3.楊飛意_】

楊飛意…

筆尖在‘意’字後面定住,遲遲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紀往擡起筆,一個黑色的圓點陷進米白色的紙面裏,右下角由於提筆的時候註意力不集中拖拽出一個很小毛刺。

該怎麽描述有關楊飛意的事呢,與他有關的每一件都是很好很值得感恩的事。

隨口的一句“我不吃牛羊肉”被記住,和家暴男吵架的時候擋在他前面,中暑了把他送回民宿,幫他把冰棒和飲料放進冰箱,用零食肉幹給豆子當做獎勵,早餐讓給他,囑咐他“小心中暑”……

太多了,每一件都很值得寫下來。

紀往想了又想,腦海中浮現出後院的梧桐樹林,楊飛意站在斑駁的光影裏,手拿著相機,專註又飽含欣賞的眼睛望著照片時,睫毛會很輕地揮動,長長的彎彎的,像兩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紀往放棄了,翻過一頁,寫下【七月三日,1.豆子很喜歡吃那些肉幹,2.火鍋—

寫到這裏,門口傳來砰砰的擊門聲,不大,同時還伴隨著細碎又鈍重的摩擦聲,聽起來像是什麽東西反覆地在撞門。

紀往放下筆,打開門。

只見豆子嘴裏咬著一個原木色的藤編花籃,不過裏面沒有放花,而是一碗潔白清香的椰奶冰。

豆子一直搖尾巴,嘴裏哼著,很熱情地繞著紀往轉圈圈。

走廊裏傳來鈴鐺聲,紀往轉頭,楊飛意踩著悠閑的步子走過來。

“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嘗嘗吧。”

看著站在面前的楊飛意,紀往不自覺地後退小半步,微低著頭,以避免和他直接的對視。

“…謝謝。”

“不客氣。”楊飛意說得輕車熟路,他在紀往這裏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中午吃了什麽?”

很隨意的問題,紀往也隨意地回道:“火鍋。”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紀往擡頭,只見楊飛意抿緊嘴巴,一臉抱歉地看著他,“不好意思,沒忍住。”

“?”紀往一臉不解。

“猜到了。”楊飛意用食指在嘴唇邊比劃了一下,貼心地提醒道:“因為你的嘴巴腫得很厲害。”

“哦。”紀往摸了摸嘴唇,不自然地笑了笑,“所以,你才來送椰奶冰。”

紀往用的是肯定句,可楊飛意卻否認。

“不是。”楊飛意語氣幹脆,目光很溫柔地望進紀往的眼睛裏,“我不知道你中午要吃火鍋。椰奶冰是中午做好的,一直等著你回來,想拿給你吃。這是我們當地的特色小吃,每家味道都不太一樣,店裏用的是秘制的煉乳,我從小吃到大,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紀往看了眼那碗椰子冰,才離開冰箱兩三分鐘,已經有融化的跡象了。

“每個人都有嗎?”

紀往沒有急於在最佳時間享用這碗椰奶冰,也沒有羞恥於自己現在的提問看起來有多麽自作多情,眼神難得直接地看向楊飛意。

“不是。”

楊飛意接住紀往的目光,隨後用瞳孔深深地攏住他,語調輕而慢,如同強調一般地說道:“只有你有。”

紀往只覺胸口一震,倉皇地眨了一下睫毛,將眼神投向地面。

“為什麽?”紀往聽到他的聲音這麽問,“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楊飛意怔了兩秒,倒不是因為紀往的提問,而是因為他臉上覆雜的表情。

難過,失落,糾結,內疚,無助,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明的屈辱,那麽多那麽亂的情緒裏,唯獨沒有開心。

楊飛意沒有回答,反問他,“這樣就算好嗎?”

紀往握緊手掌,手心裏的血痂擰在一起,小幅度地點了下頭後,把下巴埋得更低了。

“為什麽?”為什麽對我這麽好?超過一個普通房客的好?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好?

這對楊飛意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沒有草率的開口,而是思索著怎麽回答才會讓紀往覺得舒服,不唐突,不輕浮。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相對而立,一個眼神凝視著對方,一個眼神墜入地面。

明明只有幾秒,卻好似幾個月一樣漫長。

紀往覺得心臟和血液在暴沸的邊緣,相比於中午的一個人火鍋,這樣不知廉恥的追問更讓人無地自容。

“就是你想的那樣。”楊飛意用一種溫和的方式正面回應紀往,“就是你感覺到的那樣。”

紀往的大腦驟然空白,這是他完全沒預料到的回應,他以為楊飛意會笑著說“怎麽啊,以為我你有意思啊?想多了兄弟,看你一個人來旅游,多照顧照顧你而已。”

成年人點到為止,有些事情只適合玩笑揭過,好給彼此留個體面。

紀往無比驚詫地看著楊飛意,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十分之一的偽裝起來的玩笑傾向。

可惜,沒有。

楊飛意的臉上只有認真和肯定,“你沒有多心,也沒有自作多情,我確實喜歡你,而且一見鐘情。”

“我是個男人。”

紀往眉頭緊鎖,臉頰兩側升溫,像剛挨過耳光一樣。

“我知道啊。”楊飛意說的理所當然,反而被紀往的特意說明逗笑,“我又不像豆子一樣老眼昏花,我當然看得出來你是男人。”

紀往死死地咬住下嘴唇,一瞬間,想到學校裏那些辱罵他的舍友和同學,又想到張特莉,想到紀常恒……

“別…”嗓子裏像卡了無數根針,紀往生澀地咽了兩下口水才找回聲線,繼續道:“別喜歡我。”

“為什麽?”

如果紀往說他不喜歡男人,楊飛意絕不會糾纏。

可紀往沒有,他只是搖搖頭,兩片殷紅的嘴唇中間洇著血水。

楊飛意的心臟像被扯了一下,低聲問:“你覺得我不好?”

“不是。”紀往搖搖頭,一雙無處可藏的眼睛逐漸潮濕,明明看著楊飛意卻像在看很一處遙遠的地方,聲音沙啞地回道:“…我不好。”

楊飛意沒有立刻反駁紀往,也沒有為自己的眼光辯解,而是笑著擡起右手食指,在紀往的下嘴唇上擦了一下。

指節上覆著淺薄又溫潤的濕意,楊飛意用如同講睡前故事一般的讓人很安心的語氣說道:“以後,我們好好認識一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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