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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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免費

從餐廳出來,紀往漫步目的地沿著街道取景。

這邊是市中心的核心商業區,和大部分城市一樣,附近的建築外形有些一板一眼,但因為多了藍天,陽光,椰樹和海風的點綴,在鏡頭裏變得很不一樣。

紀往還是第一次拍這樣的景色,雖然畫面裏鮮少拍到海,也沒有過多的藍色背景,但任誰看到成片,都會油然一陣波瀾壯闊的靜謐之感。

也許這就是鏡頭語言,不需要聲音,也不需要文字,只消一個眼神,便能理解作者想表達的心境。

這也是紀往喜歡攝影的原因,他不喜歡說話,因為語言會被誤解,誤解就要解釋,解釋又會制造新的誤解,像一個怪圈,也像一個陷阱。

紀往喜歡沈默的交流媒介,像是書籍,攝影,繪畫,總之一切不用開口陳述的方式,他都喜歡。

可偏偏,張特莉最不喜歡,她是情緒和語言的暴徒,迷信語言能解決問題,也擅長用語言殺死問題。

紀往想起昨天,張特莉來學校找他,正巧撞到他在宿舍附近的販賣機旁抽煙。

啪,啪,兩大聲在耳邊炸開。

紀往那會兒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張特莉便已經打得他頭暈眼花了。

“紀往!你跟你爸一樣!你們都一樣下賤,我怎麽會生出你這種東西?我就該在你出生的時候掐死你,把你的屍體丟去餵狗。”

這話紀往聽太多遍了,早沒什麽感覺了,不過周圍圍觀的同學應該是第一次聽,所以稀罕得很,不自覺地湊在一起看他的熱鬧。

挺好的,喜歡看熱鬧也算是一件好事,紀往就不喜歡。

“畜生!你真該死。”張特莉死死地抓著他的衣領子,眼睛瞪得老大,露出大片的眼白,抹了口紅的嘴唇薄薄兩片,一張一合地念咒一般地罵著:“紀往,你就是個變態!心理扭曲!!!精神病!你居然騷擾男同學,你真他媽的不要臉,跟你爸一樣,都是賤種,下賤種!你們紀家都是賤種!!!你去死吧,有你這種兒子,我丟臉丟到姥姥家了,我當初就不該生你,你活著幹嘛啊?!……”

張特莉情緒失控的時候,語言系統格外霸道,能旁若無人地罵半個小時,不帶停的,好像全世界都毀滅了,只剩下她和他,還有他們之間的恨了。

因為罵得實在太多太亂,紀往有些記得不清了,印象比較深的就是說他有病。

確實有病。

紀往真的很想說,“我是有病,但不分青紅皂白上來打人的你也有病。”

可他說不出口,說了又怎樣,讓圍觀的人看看張特莉怎麽更瘋嗎?

沒必要,已經夠難堪的了。

再說,在老師和同學眼裏他早成了恬不知恥猥褻男同學的齷齪同性戀了。

被張特莉拖出學校,紀往和她說臉疼,要去買藥。

沒想到張特莉還真同意了,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後,忽然紅了眼,用不知道是該懊悔還是該心疼的口吻說道:“兒子,你是媽媽的命啊,你怎麽能做這種事,你讓我的臉往哪擱啊。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拿這事做文章,說我教子無方,又吵著要跟我離婚的。兒子,我該怎麽辦,這麽多年我都是為了你有一個完整的家,我才…”

紀往聽不下去了,他不懂張特莉的傷害和愛怎麽能這麽張弛有度,收放自如。

他做不到,他沒辦法在張特莉傷害他的時候,停止愛,也沒辦法在張特莉愛他的時候,停止恨。

他被這兩種極端又矛盾的情感拉扯得快要瘋了,或者,已經瘋了,所以不管怎麽樣,他要終止這一切。

他抓起行李箱,他要逃,他要死。

死亡,多麽美妙的兩個字啊。

先是心臟停止跳動,血液不再回流,然後肌肉松弛,體溫下降,再然後是身體僵硬,再然後是腐敗,最後被分解,消失……

消失,多麽偉大的詞啊。

不存在了。

不管你愛這個人,還是恨這人,這個人都不會再給回應了,像一個無限長的單箭頭,永遠找不到它要瞄準的對象了。

拜托啊拜托,就讓他這沈悶又無望的一生停在七月吧。

紀往從相機包裏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後面的日程表那裏,左上角第二欄裏寫著,【七月2日,找個人大吵一架。】

上午的時間很快,不一會兒炎日騰空,氣溫驟升,街上的空氣變得躁動起來。

紀往沒帶傘,也沒帽子,一連在街上游蕩了兩個多小時後,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就近找了一家商超想買水和遮陽帽。

這家商超是南項島的連鎖品牌,裏面的店鋪很有當地特色,裝修清一色的綠色和木色,店員們大都熱情好客,不管你買不買,但凡路過門口都塞一堆試吃給你。

紀往不會拒絕別人,但凡被遞東西,都會禮貌地接下,之後會在店員滿懷期待的眼神中吃下,最後在‘不好意思讓別人失望’的心理驅使下買一些。

等紀往走到商超入口的時候,兩個手裏已經滿滿當當了。

把東西放進儲物櫃裏,紀往嘆了口氣,拿著鑰匙,進到超市。

飲料區貨架上擺了很多大陸沒見過的果汁,紀往難得有興致,一個個地拿起來查看,其中一個‘麗梅’牌子的荔枝味果汁吸引了他的目光。

許是剛剛在酒店自助吃的那盤荔枝味道不錯,讓他有些意猶未盡。

拿了兩瓶果汁後,紀往又走到冰櫃旁邊,想買根冰棍解暑,結果又看到了同一個牌子的雪糕,而且還有荔枝味的。

看來這個牌子在島上很有名,紀往決定好好嘗一嘗。

不同於果汁,荔枝味的雪糕味道各異,有原味荔枝,牛奶荔枝,椰果荔枝,海鹽荔枝,酸奶荔枝……

紀往有些無從下手,總不能都買吧,這天氣帶回民宿肯定都化掉了。

“小夥子,你不是我們本地人吧。”一旁的售貨員阿姨見紀往猶猶豫豫的,走過來,好心介紹道:“這是我們本地的老牌子,有快五十年了。這個牌子的雪糕你隨便拿,沒有難吃的,而且都是短保,零添加劑,果味濃,好吃得很吶。”

紀往回以感激的笑容,“好,謝謝。”

紀往隨手選了原味荔枝和椰果荔枝,又向阿姨問了帽子的貨架位置。

拿完帽子去結賬的時,紀往在收銀臺附近意外看到了寵物零食的貨架。

原本不打算買的,一是不知道豆子愛吃什麽,二是想著萬一豆子吃壞了肚子,不免會惹得民宿老板責怪。

可就在要排到結賬臺時,紀往鬼使神差地腳步一轉,重新回到寵物零食貨架前,挑了幾包價格很貴的肉幹類零食。

從超市出來,紀往開了一根原味荔枝的冰棍咬了一口,冰冰涼涼香香甜甜的,荔枝味道很濃郁,不像是以前吃的那種流水線冰棍的味道,很家常很純粹。

一口氣吃了大半根,紀往走到儲物櫃前,拿出鑰匙準備開櫃拿東西。

“你好。”一個有些沙啞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紀往聞聲停下動作,轉過身,穿著酒紅色營業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女人很瘦,臉頰和眼窩凹陷,眼皮眨得很快,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

紀往暫時把她歸類為營業員,回應道:“你好,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女人笑笑,眼尾的皺紋像一張網,“我來是想問問你,你剛剛消費滿兩百了嗎?”

紀往遲疑地點點,“滿了。”

女人聽完,馬上積極地接話道:“是這樣的,我是旁邊那家玉石店的業務員,我們店和超市做了合作,今天只要消費滿兩百的客人,都可以到我們店裏免費抽獎,中獎率百分之百哦。”

說著,女人從口袋裏翻出一個包裝很精美的透明小盒子,裏面裝著一個金燦燦的彌勒佛吊墜。

“一等獎是價值三萬八的無事牌,二等獎是兩萬八的玉鐲子,三等獎是8.8g的金飾。你看,這是我昨天抽獎中的,三等獎呢,如假包換的999純金,現在金價多貴啊。你要不要來試試,真的一分錢不要,大獎概率很高,而且保證沒有空獎。”

紀往聽到這兒,大概明白過來這個女人是幹什麽的了。

他雖然不是那種特別聰明的人,但也不傻,這種送上門的‘獎’多半是套路。

紀往笑著搖搖頭,婉拒道:“不了,我趕時間。”

“別啊。”女業務員不肯放棄,聽紀往的口音知道他是外地的,又看他是學生模樣,吃準了他好下手,好言勸著:“就抽個獎,上下兩分鐘,你看我們店就在出口那個轉角的位置,很近的。”

紀往順著女業務員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紅彤彤的招牌上寫著‘金玉萬福’,門口迎客的櫃臺後面,站著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

“不用,我對金玉首飾不感興趣。”

紀往客客氣氣地說完,轉回頭繼續開櫃子。

女業務員卻不打算放棄,湊上前去,又道:“哎,你不喜歡,送女朋友送媽媽啊,或者送給家裏的長輩,金玉養人,多戴多福氣哦。”

聽到女業務員說‘媽媽’兩字,紀往扶住櫃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短暫地閉上了眼睛,很快,張特莉面目猙獰的面孔浮現在他腦海、

印象中,他給張特莉送過兩次禮物。

第一次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送了一支鋼筆,想讓張特莉查房的時候用,可被她插在自己的大腿上了。

第二次是初一,送了一支口紅,被張特莉泡在熱水裏化開,潑在了紀常恒的身上。

當時的那種恐懼感沿著回憶的長廊,向紀往撲過來。

紀往猛地張開眼睛,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視野在顫動,耳邊仍傳來女業務員喋喋不休的聲音。

“你就當幫幫姐姐吧,我們老板有業務要求,要我每天必須拉夠二十個人抽獎,不然會扣我績效的。”女業務員見推薦行不通,開始走可憐路線,按住紀往扶在櫃門上的手,苦哈哈地說道:“真的,求你了。你就當做好事了,去店裏抽個獎吧,不買也沒關系的,好不好?”

紀往覺得女業務員的動作有些冒犯,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伸過來的手,隨後楞了一下,眉頭緊蹙。

“你的手腕怎麽了?”

紀往的視線釘在女業務員手腕上的那一圈紫紅色的烏青上,他對那種傷很敏感,也很熟悉。

女業務員慌張地收回手,扯了扯衣袖,若無其事地回道:“沒什麽,搬貨的時候被繩子勒到了。”

“…是麽。”

紀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收回視線,從櫃子裏拿出相機和背包,還有其他東西。

“弟弟。”女業務員還不死心,堆起討好的笑容,鍥而不舍道:“去我們店裏看看吧,真的,免費中獎的。去吧,就當幫我一個忙,行嗎?”

紀往又朝那家玉石店望了一眼,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那個老板是你男朋友?還是你丈夫?”

“啊?”女業務員楞了一下,沒想到紀往問這個,目光閃躲開後又迎上,有些尷尬地回道:“……是我男朋友,不過你放心,我們誠信經營,不賣假貨的。”

紀往並不關心假貨還是真貨,只問:“我去真的能幫你的忙嗎?”

女業務員遲疑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殷切地笑容,回道:“能啊,當然能。”

“好。”紀往抓緊背包,大手按在裝著筆記本的口袋上,果決地說道:“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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