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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情去情歸(七) 長刀在她手中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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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情去情歸(七) 長刀在她手中重現。

珞瑤進入第三道門, 這次出現的不再是具體的何人何地,而是相比之下更宏大、也更美麗的景色。

春柳抽條,冬河解凍。雞犬相聞, 候鳥南飛。

盛世景,亂世禍, 黎民百姓勞作起居的日常, 歡喜時大笑、悲痛時大哭,還有包子鋪前氤氳的熱氣, 餛飩攤周圍彌漫的鮮香……

生靈萬物、生靈萬物構成的俗世煙火,世上所有動人心弦的場景,都在她面前一一顯現了。

天邊綻開的光焰燈花照亮了珞瑤的眼睛, 她的心被深深觸動了, 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那陣痛楚又重起爐竈,剛想擡頭便被她壓了回去,翻不起風浪來。

珞瑤向前走了幾步,須臾, 辛夷城出現在了她眼前。

虛幻的景象不斷浮現出來,隨著她一步步前行而變換, 在這裏,珞瑤見到了她許久沒有見過的故人。

長公子府邸,明琿放下手中的書卷,認真許諾:“流玉, 幸好朝中有你在,他日我繼任城主, 定要你做我的丞相。”

楊家小院,楊柳懷裏抱著琴,高興地拉她進內室, “快來,我這幾日學了新曲子,就等著彈給你聽呢!”

“沈丞相,多虧有你,我們的日子都越過越好啦。”滿面皺紋的老農夫笑著掀開竹筐,給她送來自家種的果子,又大又甜。

珞瑤在熱鬧的呼喚中走向深處,被一聲聲熟悉的聲音包圍,仿佛又回到了過去做“沈流玉”的日子。

她看見城內安寧,養濟院拔地而起,荒地變農田,沈甸甸的糧食壓彎了莖幹,曾經那些流離街頭、吃不飽飯的小乞兒都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穿上了厚厚的新衣。

分出去的一縷靈力獨木難支,開始壓不住愈演愈烈的痛意。

腥甜氣漫進了珞瑤口腔,她擡起頭,發現幾個小乞兒站在了自己面前,眉眼稚氣。

“丞相,你該走了,快動手吧。”為首的小男孩道。

動手?

珞瑤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自己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把鋒利的長刀。

她像被控制了身體,竟然不由自主地舉起刀,用鋒尖對準了小男孩的心口。

這一異常令珞瑤心中警鈴大作,她立刻凝神,將失去的心神搶奪了回來,而那迷惑她的氣息依然存在,只等她不備,便會瞬間聞風而動。

珞瑤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留在這裏了,急匆匆踏出第三道暗門,打算出去再詢問那些仙官,沒想到方才順暢無阻就進入了的幻象大門這時卻像被死死封鎖住了一樣,不僅沒有出去的通道,也撼動不了半分。

絕情之門的試煉,她還沒有通過。

意識到這一點後,珞瑤的心忽地沈了沈。

她本以為自己只要不沈迷在幻象中,最後順利掙脫虛無走了出來,這道試煉就算成功,現在看來,怕是遠遠不夠。

珞瑤望回身後的三道暗門,思慮片刻,又走進了中間那一道。

兩個羲洵還在裏面等候,就像料到她遲早還會返回來一樣,也清楚珞瑤的疑惑。

“這是絕情之門,你必須殺了我們,才能從這幻象中出去。”小羲洵道。

珞瑤楞住,尚未張口,長刀已在她手中重現。

涼意順著刀柄穿進手心,她後知後覺,低頭望向那銳利的刀鋒,手開始顫抖。

親手毀去一切美好,證明情愛徹底斷絕。

所有使試煉者動情的人,殺之,以正其道。

極度的震駭之下,珞瑤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這才是絕情之門真正的“鑰匙”。

羲洵的目光依舊很溫柔,“阿瑤,動手吧。”

和煦的明光裏,他們身影漸漸褪色了,從實在變得清淺,隨時等待著引頸受戮。

動手……動手吧……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在其他兩道暗門中出現過的人全部來到了這裏,一聲聲誘導籠罩在耳邊,如惑心魔音在她腦中盤旋,珞瑤握緊了刀,不堪重負地半跪了下去。

她咬緊牙關,強撐著與席卷而來的劇痛相抗衡,然而,接下來出現的景象開始逼她屈服。

那些人直挺挺站在她面前,眼神變得空洞,陸陸續續拿起了刀。

珞瑤猜到什麽,臉色變白了,“不要……”

手起刀落,他們開始自盡,隨著第一刀下去,鮮血從一個小乞兒頸間噴了出來,珞瑤慌忙沖上去,撲了個空,只見他身形化作塵埃,在朦朧的光裏消散。

這場慘劇遠還沒有結束,小乞兒走後,緊接著是第二人、第三人……

“停下,快停下!”

眼睜睜看著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這對一個人的沖擊是致命的。珞瑤的心理防線頃刻間崩塌了,她聲音都變了調,卻無力阻攔,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消失……

幻象中血色飛濺,意識到自己無法幹預他們的行為後,她搖晃著身形,向後退了好幾步。

悲愴之餘,珞瑤逼自己從情緒中抽離出來。望著眼前分明虛假卻過於慘烈和逼真的場面,她終於摸清了絕情之門試煉的完整機制。

試煉者來到這裏,需要親手殺死自己在意的所有人和事物,如果做不到,就由幻象代勞,被動承受身心雙重的痛苦,繼而達到脫敏的目的。

這就是仙界為聖使擢選準備的試煉,所謂的“絕情”。

珞瑤站在原地,雙手漸漸握成了拳。

她清楚現在各界生靈都沒有情竅,面對暗門中的那些場景,他們的反應會比自己平淡得多,但她介意的不在此,而是仙界安排試煉的方向已經完全跑偏,儼然將無情無愛當成了一種極端的潮流。

又是一聲刀過皮肉的悶響,這一刻,珞瑤的理智被暴怒徹底淹沒了,“夠了!”

……

幻象外,風聲變亂,山間冰雪隨著震顫搖落。

仙官們穩住身形,在看清眼前的情形後大驚失色,只見矗立在此數千年的絕情之門顫顫巍巍地晃蕩了幾下,緊接著如遭重創,從半腰處崩開了一道裂縫。

“砰”地一聲巨響,試煉結界被輕光綾強行破開,那精心營造出的幻象,在聖女的雷霆之怒下化作了飛灰。

下一秒,瑩藍色的聖光從門後沖了出來,一眾仙官見勢不對,紛紛俯身下拜。

“這就是你們準備了多年的試煉?”珞瑤臉色鐵青,冷厲的目光掃過一行人,“我要的是聖使,不是一件無情無義的工具!”

聖女鮮少在外面發怒,這次怕是觸了她的禁忌。

仙官們皆噤若寒蟬,卻不知其中緣由。

片刻,死一樣的寂靜裏,其中一個大著膽子出聲:“敢問聖女,這試煉究竟有何問題?”

仙官語含茫然的試探像一盆不冷不熱的水,珞瑤微頓,再反應過來時,心火已被澆熄了一半,由止不住的悲哀取而代之。

他們沒有情竅,又被當下六界追逐的風潮蒙蔽,豈能意識到這其中的錯誤。

再開口,珞瑤的聲音已經平靜許多,藏著疲憊。

“你們覺得上古神的觀點都是對的,徹底失去情和欲,是一種百利而無一害的進化嗎?”

仙官們對視一眼,覆又低下頭去。

珞瑤沒指望他們回答,獨自走到山崖間的欄桿邊。山下,江水裹帶著浮冰碎屑,滔滔不絕地奔湧向遠方。

“我不這樣認為,也不希望我的聖使如此。”她道。

情愛欲求,是天命賦予生靈的權利,不該被武斷地扼殺。

過度追求斷情絕欲,只會成為面目全非的行屍走肉。

“絕情之門,還有上一關欲影瀑布,都不能作為選拔聖使的試煉。”

珞瑤一錘定音,“此事就此作罷,日後由我親自安排,你們不必再插手了。”

“是。”仙官們訥訥答應。

……

珞瑤在紫元宮鬧出的動靜不小,很快傳到了眾神耳中,向瀾淵聖境傳音詢問,正好珞瑤也有事與他們商量,便去了神山。

自從情竅缺失後,珞瑤只與眾神聚過一次,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她感到怪異,也就不願再與他們多見面。

時隔許久再來,氣氛還是和上回一樣。

珞瑤壓下不適應,向他們簡述了一番在仙界發生的沖突,滄丞聽後一笑,道:“這等小事,也值得你動怒?”

這怎麽會是小事。

珞瑤暗暗搖頭。

眾神顯然沒將此事放在心上,朝梧道:“所以此次是仙界行事欠妥,何不在已設置好的試煉中再加幾關你想要的,如此也兩全其美了。”

珞瑤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實際上清楚,問題不能這樣解決。

他們安排的試煉關卡不是不夠全面,而是完全偏離了正確的方向,該考驗心性的地方卻錯要人絕情,結果就是全然不搭邊。

從此等試煉中“脫穎而出”的聖境使者,她不敢用。

看著眼前幾張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珞瑤默默嘆了口氣。

她心知今時不同往日,該將神族與各界生靈一樣對待,那些仙官不能領會的道理,他們也領會不了。

但即便如此,該爭取的她還是要爭取。

今日羲洵不在,不知下界做什麽去了,珞瑤沒問,向其他幾位神明說起正事。

此次試煉一事雖不愉快,但歪打正著警醒了她。對於現在四處風靡的病態風向,能扭轉一分算一分,珞瑤希望神山能同瀾淵一起傳諭各界,不要讓世間生靈全都走偏了路,對正常的情和欲趕盡殺絕。

她說完好一會兒,眾神都沒吭聲,場面陷入了深深的寂靜,甚至有幾分僵硬。

半晌,一旁的羲泠先說話了,口吻帶著茫然,“可是,如果這兩個東西有用處,上古神為何要收走我們的情竅呢?”

事實上,珞瑤感激昆輿獻祭神力救世,但並不認同祂的主張。通過抹去情竅換來永恒的理性和清醒,只是一種理想化的設想,而理性過了頭,往往就通向了冷漠和麻木。

在眾生的狂熱追逐下,當初的設想逐漸被曲解和變形,走向極端,這種錯誤的極端又在日久流傳中不斷被模糊和神化,最終被奉上神臺,成為“真理”。

就像現在。

珞瑤猜到他們會問類似的問題,耐心向他們說理,眾神都在聽她講話,卻表現得有些困惑,面對這樣一番話,不知該露出怎樣的反應。

最後,滄丞搖了搖頭,“珞瑤,我不懂你的意思。”

珞瑤停住,縱有千番萬番話沒說完,這時也無力再繼續了。

一種又酸又苦的感覺在心頭蔓延開來,幾乎讓珞瑤絕望。

從前眾神是她最默契的搭檔、戰友,如今,這未知的前路卻要她踽踽獨行。

興許是見她臉色實在難看,眾神表現得沒有平時那麽疏離了,朝梧輕嘆,道:“你的情竅還在,總是會多想,承受的痛苦定比我們更多。”

珞瑤苦笑了一下,無言搖了搖頭。

這番話看似是開解,對她來說卻等同於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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