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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辛夷有淚(十二) 聖女神識回籠,於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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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辛夷有淚(十二) 聖女神識回籠,於琪……

辛夷城。

翌日, 沈流玉從城主處歸來,回到書房,正與炎庚等一眾官員商量要事。

事了後, 眾人皆散,炎庚則留了留, 在她這裏喝了杯茶。

城中對何黨的清算持續了月餘, 經歷了反撲、鎮壓,最終在大刀闊斧的圍剿中落下了帷幕。

辛夷城大患已除, 今後除舊布新,定然是一片坦途。

須臾,外面急匆匆地進來一侍衛, 炎庚問:“何事?”

侍衛面有悲色, 低頭回稟:“外城傳回消息,二公子病情突然惡化,氣血耗竭,昨日在涼城薨逝了……”

炎庚一震, 回頭看向流玉,卻見她面色無波, 一動未動。

“遺體現在何處?”

“還在涼城,約莫兩日就能運回來,城主已經吩咐準備喪儀了。”

炎庚幾句問完,沈流玉依然在伏案寫字, 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喚了一聲,可她還是那樣, 仿佛什麽都沒聽見。

望著她淡然的側臉,炎庚的心沈了下去。

他先讓侍衛退下了,自己走到桌案前, 又叫她名字:“沈流玉。”

流玉獨自坐在桌案後,這時才聽見他的聲音,擡起頭。

“你聽見方才侍衛說的話了嗎?”炎庚聲音發緊。

房門一關,周遭變得十分平靜,像一灘死水。

“聽見了。”

流玉回答了,但也只是回答,她看了一眼天色,問:“你怎麽還在這兒?城防營未時點卯,再不走就遲了。”

她臉色如常,好像剛才得知的消息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類似“礦運司交了官員考校名單來”、“下屬前來述職”,而不是一個令舉城悲痛的噩耗。

然而,她越是這樣的反應,越讓炎庚心下不安定。

炎庚放心不下,但城防營那邊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耽誤的,而且她也不會同意,幾番權衡,只有道:“你冷靜些,我忙完就來找你。”

他走前還叮囑了什麽話,流玉好像聽見了,但沒能入心,轉眼又不記得了。她覆又拿起筆,半晌,終於將手頭堆積的事務處理完畢。

寫最後一個字時,腦中有個問題倏地蹦出來:剛才那個侍衛說了什麽來著?

沈流玉遲鈍地回想著,忽然感覺喉嚨裏湧上來一股腥甜。

她有些心慌,忙灌了一杯茶水,喝完還是沒有壓下去,蘸滿墨的毛筆摔在桌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烏痕。

她忍著腳軟,踱到茶壺邊,險些被自己絆倒。

倒出來的茶水剛剛燒開不久,她也不在意,起初扶著桌子,後來倒在地毯上,半跪半倚地靠在桌邊。

她握著茶盞,混混沌沌小口啜飲,直到那陣血腥氣又被囫圇困棗地咽回肚裏,神思恍惚。

誰死了?

滾燙的溫度沿著杯壁傳至手指,沈流玉神游天外,如同沒有知覺。

澄凈的茶水映出半張臉龐,她看見了自己的眼睛,被熱氣熏染出一整圈的紅。

發間,鹿角制成的曇花簪子華彩湧動,像不滅的粼光,正安靜地註視著她。

血腥味卷土重來,沈流玉扣著桌沿的手滑下去,“哇”地吐了個昏天黑地。

窗外,雪白的梨花掛在枝頭,如滿院縞素。

……

三年後,辛夷城的養濟院基本興建完成,在左侍郎沈流玉的主持督建下,仍有擴大規模之勢。

五年後,沈流玉升任稅政司尚書。

十年,辛夷城路不拾遺,老病有所依,鰥寡有所養。

十五年,沈流玉官拜丞相,位極人臣。

日升月落,辛夷城在變,城中人的境況也在改變。楊柳嫁給了一個家世清白的書生,在外經營著自己的琴樓、書鋪,得閑時便來府上找她。

城主明琿成家娶妻,隨著明家後嗣的綿延,辛夷城也迎來了新一輩的“長公子”、“二公子”。

沈流玉看著身邊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有的隨歲月同往,不斷趕赴新的人間;有的則慢下腳步,永遠留在了昨天。

唯一站在原地分毫未變的,好像就只有那一個人。

多年過去,炎庚的身形依舊挺拔,性情依舊如初,就連容貌也不見半分衰老,一如她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

如果不是官職變動,流玉甚至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別人都老了,你怎麽一點兒都沒變?”她問。

炎庚挑眉:“你不也沒變?”

流玉笑了一聲。怎麽會不變,昨日上朝前束冠,她還在自己發間發現了一縷銀絲。

繁忙的日子過久了,有時候,流玉也會覺得疲憊,好在心境充實,所以值得。

但是現在,她想要歇一歇了。

昨夜下了一場雨,今晨陽光普照大地,空氣中分外清新。

“大人,今日是二爺的忌辰,何時前去拜祭?”

新來的侍女天真活潑,嘰嘰喳喳如鳥兒一般,按照往年的慣例替她備好了素衣。

若在以往,流玉通常會帶著酒和點心,獨自去溫泉山上的墓園裏坐上半日,臨走前放一盞長明燈。

這次,她換上素衣,卻搖了搖頭,“你退下吧,我想歇一會兒。”

又是一年春日,院子裏的梨樹開了花,樹下懸掛著一架木制的秋千。

流玉坐了上去,輕輕晃了幾下,白如霜雪的花瓣撲簌簌落下來,滿身花香。

和風日暖,熏得人懶洋洋的,她頭腦放空,忽然想起方才侍女說話時的稱呼。

現在被稱為“二公子”的孩子尚在總角之年。斯人已逝,明璟死時不過弱冠,如今也要被稱作“二爺”了。

流玉有點累了,不再搖動秋千,一身素衣向後仰靠,幾乎與梨花融為了一體。

上界,浮生鏡中閃動著女子安詳的面龐。

滄丞仔細觀察,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壽元將盡……她無病無災,怎會如此突然?”

雖說珞瑤回來當然越快越好,但這次下凡該做的正事還沒影呢。

滄丞有些不淡定了,“凡劫馬上就要結束,可珞瑤至今仍未落淚……”

透過浮生鏡,神明只能看到這場劫數的大致走向,具體的境況則無處窺知,他們不知珞瑤與羲洵、楊柳乃至炎庚等人是如何相處的,更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難道凡間一世,竟無一人能破開聖女的情竅嗎?

朝梧目光鎖在鏡中女子身上,若有所思,按住滄丞道:“再等等。”

另一邊,丞相府邸外進來幾人,被侍從恭恭敬敬引入前院。

“長公子來了,說昨日的課業有不解之處,想請相母解惑呢。”

“大人累了,才歇下不久,先請長公子在正廳等候吧……”

院外,侍女的商量聲隱約傳來。流玉想出去,可她現在實在是太困倦了,已沒有心力再向小輩傳授課業。

來日方長,離了自己,他還會遇見更好的夫子。

沈流玉憑著一腔執念走到現在,心下了無遺憾,更沒什麽掛念的人和事。她歷經沈浮,從一介逃奴到如今的位置,見過酸甜溫暖,也嘗過至悲至痛,而今閱盡千帆,該報的仇報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

盛世的模樣,她也親眼見過了。

流玉的眼皮越來越重,頭靠在秋千藤上,鬢發間,那支鹿角簪子溫潤生光,一如往昔。

眼前一片雲氣繚繞,不知天上人間,仿佛有什麽玄妙的業力指引著她,告訴她:辛夷城功業已成,你該離開了。

她開始做夢,腦中混沌迷蒙,浮現出許多人的身影,明璟、明琿、炎庚、楊柳……

燭火盈盈,溫暖得令人安心,楊柳眉眼彎彎,笑得純粹,“流玉將來是要當大宰相的呀。”

鏡湖邊,水光粼蕩,炎庚的神色認真,“無論將來發生了什麽,你都可以相信我,在辛夷城,我是最不可能傷害你的人。”

“替我做一件事,我保你不會被貶為奴。”

男人身在高位,面容冷漠,畫面一轉,夏夜裏的水汽柔和了眉峰和眼尾,他坐在廊下,身體被厚實的絨氅覆蓋住,只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

“你走吧,以後,你就不是我的細作了。”他說。

語氣故作平淡,眸光清寂,像一池無望的死水。

接著,流玉看見了自己。

這裏月亮大如圓盤,清氣充湧,仿佛一座置身於世外的毓秀靈山,而闊別已久的那人,如今就站在她對面。

空氣中浮動著靈曇花香,前面兩人還說了什麽,她沒能記住,只聽見最後“自己”說道:“陪我下凡吧。”

靈山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戰場煉獄。空中破了個大洞,數不清的怪物從缺口湧進來,滿天黑氣彌漫。

最後,她墜落山崖自毀獻祭,平息了這場慘烈的大戰。朔漠變作荒墳,看不見人煙,“明璟”跌跌撞撞趕來,卻來遲了一步,十指在山石上抓得血肉模糊。

曇華失去光彩,在荒蕪中零落,不知過了多久,又如久旱逢甘霖般為人所救,再見天光。

沈流玉腦中飛快地閃動著過去的種種記憶,裏面還夾雜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畫面,如夢似幻,令她分不清是虛擬還是現實。

她沒心思去想,也沒時間再去想了。

雲霧彌漫,流玉沈沈睡了過去,經年累月積攢的愛恨、悲喜凝聚在眼角,化作一行清淚。

淚水滑落的一剎那,瀾淵聖境,鎮幽珠如有感應,閃動出前所未有的耀光。

聖女神識回籠,於琪花玉樹間蘇醒。

……

四十年彈指而過,珞瑤重新回到上界,在臥榻上睜開眼時,竟覺得恍若隔世。

她坐起身,發覺臉上濕濕的,擡手一觸。

是眼淚。

望著指尖那點水痕,珞瑤心神搖動,倏然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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