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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既見浮生(八) 聖女殿下,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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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既見浮生(八) 聖女殿下,好久不見。

山谷之下,雪沫寒霜盈滿浮空。

三人先後落地,環視四周,見這裏的景象與冰崖上並無太大差異,只是山體之間更加崎嶇,還多了幾個被積雪堵住的洞穴,安靜得仿佛空無一物。

方才已經暴露蹤跡的幽祟,現在卻一只都沒有現身,好像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

三人不動聲色觀察著,羲洵掃過周圍,目光悄然變得銳利,“它們埋伏起來了。”

懂得隱匿氣息,所以也明白埋伏誘敵的道理——在高階幽祟的身上,這種進步並不令人意外。

不論珞瑤還是羲洵或滄丞,都不是沈不住氣的人,然而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那些潛藏起來的幽祟始終沒有現身,好像鐵了心要與他們耗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滄丞的耐心被耗盡了,索性不再專心致志等著蛇出洞,目光逡巡一圈,最後落在角落一座足有幾人高的冰山上——與其說是冰山,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冰塊,突兀地立在那裏。

不像自然凝結而生的,仿佛是被刻意安置在這裏、為了擋住後面的什麽東西一般。

珞瑤和羲洵的目光也被吸引過來,幾人打量了半天,有心將其移到別處,不料這座“冰塊”如同金屬澆鑄而成的一般,饒是他們如何用力推,甚至使用法術,竟都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

冰來自水,水可化冰,面對這座反常的大冰塊,身為水神的滄丞合該有法子,然而當他動用神力半晌,最後收手,卻只有挫敗地嘆了口氣。

“這冰山是上古時留下來的,裏面含著上古神力,也可能是什麽神獸設下的禁制,我也化不開。”滄丞道。

在場的一個是瀾淵聖女,剩下兩個是六界中最尊的神明,誰成想會被一個其貌不揚的冰塊難住?

直到這時,幾人才意識到一件事——在隱月湖底,方才他們經過的密林充其量只算是外圍,而這冰山雪海下面的斷崖山谷,才是真正隱秘的深處。

斷崖之外設有結界,修為不夠根本無法破開,意味著這裏人跡罕至,平常怕是連魔族中人都難以踏足。

因此,此地應該荒廢有些年頭了,在這冰山之後,必然藏著什麽重要的東西。

一籌莫展之際,珞瑤聽到動靜,睨了一眼不遠處被雪淹沒的山洞,其中暗影浮動。

思量片刻後,她計上心來,“幽祟沸騰的血,能否化開堅冰?”

冰山來自上古,幽祟身上的邪元之力亦誕生於上古,既然如此,以毒攻毒有何不可?

“可行是可行,不過……”

幽祟的血好取,該如何才能“沸騰”?

滄丞不知珞瑤在打什麽啞謎,面露不解,回頭一瞧,卻見羲洵心領神會,唇邊已浮現出笑意。

他擡起手,指尖驀地逸散出淺金色的光焰,對珞瑤道:“你只管動手,我去引來烈光。”

滄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某一刻福至心靈,跟著恍然大悟——羲洵可驅遣世間光明,光意味著暖,豈不是現成的“熱源”?

滄丞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忙道:“可行,可行!你們快試試!”

冰雪相映,輕光綾破空而來,行動如有神,把眼前的濃雲密霧蕩滌了個幹凈。

積雪轟然倒塌,藏匿起來的幽祟不堪壓迫,紛紛從山洞中沖出來。

綾羅裹挾著冰碴雪沫,使靈力強勢地蔓延向四面八方,黑氣橫流,伴隨著怪物墨色的屍血。

珞瑤飛向高空,操縱輕光綾卷起尚未灰飛煙滅的幽祟屍體,擲向堅實的冰塊。

極寒伴隨著陰霾,羲洵兩指一揮,神光直指天穹,熠熠烈陽照破了頂空翻湧的湖水,投射在冰山雪海之上。

暖意逐漸驅散了徹骨的冰寒。

被誅殺的幽祟一個接一個疊在冰塊上,沒過多久就堆成了小山。黑血漫溢,順著冰山的輪廓汩汩流下來,在烈光下如蒸發般冒起氣泡,隨之沸騰。

堅冰開始融化。

全部幽祟都被消滅幹凈了,角落裏,隨著屍體隨風消亡,原本巨大的冰塊也消融了個七七八八,背後赫然出現了一道數丈高的秘門。

“看來這裏的確藏著了不得的東西。”

滄丞上前,沒想到大門上沒有結界,亦沒有機關,輕而易舉就推開了。

三人走進去,令人詫異的是,裏面沒有什麽罕見的天材地寶,到處是霜凍的冰花,同外面幾乎沒有差別。

深處,通體金黃的鵬鳥羽翼雕殘,蜷縮在枯樹下一動不動。

珞瑤遠遠望著,心都漏掉了一拍。

“……緗雀?”

她輕聲喚道

鵬鳥起初無聲無息,而後有所覺,掙紮著從翅膀下擡起頭,在看清眼前人是誰後,眸中驟然現出驚喜的光彩。

“珞瑤,我在這兒……”

它跌撞著站起來,翅膀扇出一陣勁風,巨大的身體在飛行中越變越小,最後變化成一只兩寸寬的小黃鳥,搖搖晃晃摔進了珞瑤掌心。

滄丞和羲洵也辨認出了它是誰,無不感到意外。

緗雀,曾為瀾淵聖境的守護獸,與整日打滾賣萌的丹貍不同,它生於上古,資歷深厚且壽數漫長,目睹了萬年以來六界的興衰起伏,也見證過數任聖女的誕生和隕落。

千年以前,它在一場圍剿幽祟的行動中意外失蹤,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眾人遍尋無果,以為它已經身死魂滅,不成想今日探尋魔族秘境,竟在這裏發現了它的身影。

感受到緗雀周身靈氣微弱,珞瑤把它籠在手心,召喚出一個小型的護身陣法。過了不久,它有所恢覆,抖了抖金黃色的絨羽,緩緩睜開了眼。

“我本以為你我再難重逢……聖女殿下,好久不見。”

緗雀有了飛翔的力氣,於是舒展翅膀,重新飛向空中。

秘門大開,它掙脫了禁錮,寬闊的羽翼遮蔽千裏,周身古老的獸紋褪去黯淡,再度煥發出光澤。

昔日生死不明的舊友,如今猝不及防地重逢,說不欣喜是假的,珞瑤仰頭望向那盤旋的身影,主動問:“你怎麽會被困在這裏?”

“一千年前,我跟隨聖境使者在魔、靈兩族邊界追剿幽祟,中途意外與其他人失散。我為毒草所傷,失去了辨別方向的能力,最後誤入隱月湖,掉下了斷崖。也正是來到這裏我才知道,原來更高一階的幽祟早已悄悄潛入了界內。”

緗雀停留在三人身旁,繼續道:“隱月湖的水汽能消滅最普通的幽祟,卻對它們束手無策。我孤立無援,倘若強行闖出去,極易被山谷裏潛藏的那些怪物奪去心神,一旦它們得手,我的肉身就變成了為禍一方的工具。”

各界秘境由天地孕育而成,內部地形覆雜,到處是尋常難以探索的隱秘之地。緗雀從湖底斷崖跌落,被困在了這裏,就算當時魔族真的進入秘境尋找,恐怕也難以發現它的蹤跡。

難怪在它“失蹤”之後,他們四處尋覓皆無果。

面對高階幽祟,珞瑤和羲洵他們能防範邪氣入體,獸族卻少有抵禦的能力。緗雀作為上古神獸,不論戰力還是壽命都處於強盛期,若當真遭遇幽祟附身,屆時神智迷失沖出隱月湖,還不知要闖出多大的禍端——

也正是因此,它才會動用上古神力凝結出巨冰,目的是攔住那些幽祟攻破秘門,卻也徹底堵塞了自己逃出生天的唯一通道。

珞瑤這次親探湖底本是想尋找幽祟的蹤影,沒想到陰差陽錯下竟然救出了緗雀,著實是意外之喜。

“我們回瀾淵去。”

她伸出手,緗雀縮小身形,變成小黃鳥的模樣落在了她指間,用尾羽親近地蹭了蹭她的皮膚。

三人一鳥準備離開,期間,珞瑤想起某事,灰藍色的瞳眸暗了暗。

她問緗雀:“你在聖境萬年,可曾遇上過鎮幽珠異常的情況?”

“什麽異常?”

緗雀不解,見珞瑤垂下眼簾,似有悵然。

隨後,她掌心攤開,鎮幽珠緩緩現出來,表面浮著一層微弱的光。

“這——”

緗雀大驚失色,渾身的羽毛都奓開了:“怎麽會這樣?”

氣氛沈寂了幾分,珞瑤抿著唇,沈默地搖了搖頭。

若她知道緣由,此時心頭的焦灼還能少一些,至少可以從出問題的地方順藤摸瓜,也許還找得出答案。

但鎮幽珠先前一直穩定,今靈力衰退,可以說是毫無征兆的。

回想起那天碧火臺上發生的意外,是鎮幽珠離危險最近的時候,可那時幽祟並未得手,當場便被她誅滅了。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珞瑤未語,蹙著眉頭,羲洵看在眼裏,溫聲道:“鎮幽珠狀態不佳,好在我們解救了緗雀,興許還有一線應對的希望。”

鎮幽珠前腳衰弱,後腳他們就找到了緗雀,未嘗不算一種別樣的柳暗花明——緗雀身為上古神獸,它的魂識連接天地,有聽問天命的本領。

或許今日之危局,只是天道賦予六界的一場考驗。

滄丞精神大振,當即道:“對!事不宜遲,我們把朝梧和羲泠她們全都叫來,現在就去瀾淵!”

……

眾人有了明確的打算,很快出了隱月湖,轉瞬間化作幾縷耀眼的光芒,向瀾淵聖境去了。

不久,湖岸邊茂密的樹叢輕晃,從後面緩緩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也不知何時來的。

他立在原地,身形虛實不定,在陰郁的環境裏閃動,唯有那雙暗紅色的眸子,亮得如同黑夜中的炬火。

隨從恭恭敬敬跟在他身後,小心請示:“主上,你就這麽不告而別,要是聖女問起來……”

頭頂響起一聲嗤笑,仿佛自嘲,“那又如何?”

他跌落深淵,為人所救,與那人本是萍水相逢,心底的貪念卻掙脫了恩情的束縛,逐漸變得膨脹。看著他們共進退、言行親近又自然的模樣,他只覺得說不出的刺眼,心中憤懣、不甘……

還有,眼紅,忮忌。

哪怕早就知道她是不可褻瀆的聖女,其他人則與她地位相當,乃是高不可攀的神族。

他目光仍盯著一行人離開的方向,“在她眼裏,我只是一只無足輕重的獸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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