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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富民強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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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富民強國(九)

眾所周知,像這種宴會最後都會變成未婚男女相親宴,這良辰美景花好月圓,依自古以來喜歡做媒的傳統,都會在眾人不失禮貌的尬笑中成幾對。

女子們放了花燈,夜深了,百官攜眷屬陸續散去,宮廊裏的腳步聲和寒暄聲漸漸遠了,桂花香卻還濃著,被夜風一送,反而比開宴時更稠了幾分。

萌萌趴在謝晏肩上,眼皮已經在打架了。

她今晚吃了三塊桂花糕,喝了兩盞蜜水,又跟著河燈跑了半個池畔,精力耗盡,這會兒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軟塌塌地掛著。周嬤嬤要來接,她便抱著嬤嬤準備回去了。

苻毅從後面追上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只木匣。木匣是鐵力木打的,邊角打磨得極光滑。

“殿下。”

萌萌從嬤嬤肩上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眼睛半睜半閉。月光下,她看見苻毅的臉,“苻尚書——”

萌萌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困意,卻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正經一些,“你還沒回去呀。”

苻毅站在她面前,那木匣在他懷裏擱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要遞出去。

“臣給殿下做了一樣東西,中秋賀禮。”

宮女上前接過木匣,打開。

匣中臥著一艘船,船身是楠木雕的,首尾翹起,尖底龍骨,三層艙室,三根桅桿——和鎮海號一模一樣。

甲板上立著六尊小小的炮,炮身是鐵力木削的,塗了一層薄薄的銀粉,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冷光。

炮車是真的能推的,炮輪是棗木車出來的,輪軸是銅絲絞的,推一下,炮車便在甲板上滑出一小段。

舵樓裏立著一面小舵輪,舵鏈是絲線編的,從舵輪直通船尾舵板,繃得緊緊的。

萌萌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從嬤嬤懷裏滑下來,兩只手伸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艘小船從木匣裏捧出來。她的手指碰到舵輪的時候,舵輪轉了,絲線繃緊又松開,船尾的舵板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

她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這是鎮海!”

她擡起頭看著苻毅,眼睛亮亮的,“苻尚書,這是鎮海!”

苻毅蹲下來,和萌萌平視。“殿下,這艘鎮海是活的。這只手推舵輪,它在水上真的能走直線,臣在工部的水槽裏試過。”

萌萌把舵輪推了一圈,又拉回來,玩了好幾個來回,忽然擡起頭。“苻尚書,你做的嗎?”

“是,聽說殿下前幾日去看了鎮海,很喜歡,臣給殿下造了新的,是縮小版的。。”

萌萌抱著小船,看了很久。“苻尚書,你會的東西好多啊。”

她經常收到苻尚書與慕容叔叔的禮物,她都不好意思了,他們送的都好好玩。

“苻尚書,你下回過生日,我也給你做個禮物。”

苻毅楞住了。

“我做的肯定沒有你做的好。”她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但是我會好好做的,我讓王先生教我。”

“好。”

萌萌認真點點頭,“嗯!”

八月二十,秋風漸緊。

八百裏加急從涼州出發,一路換馬不換人,馬蹄踏過河西走廊的戈壁灘,隴西的黃土塬,關中的麥茬地。驛卒在洛陽城門口換最後一匹馬時,那匹棗紅馬口吐白沫,前蹄一軟跪倒在地,驛卒從馬背上滾下來——

崔安幾乎是跑進來的,手裏捧著一只銅筒,筒口封著紅泥火漆,泥上鈐著隴西都護府的狼頭印。

趙明昭擱下朱筆,接過銅筒,挑開火漆。

筒中落出一卷帛書,帛上字跡潦草,崔安垂手立在案側,看著陛下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沈下去。

趙明昭將帛書折好,擱在案上,她的手指按在帛書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趁敵人虛弱的時候,再主動出擊,敵人在秋高馬肥的時候,已經迫不及待揮下了屠刀。

“傳宋臣與六部尚書,把薄大將軍與謝恒厥也請來。”

“諾。”

慕容恪今日在兵部值房校閱新編的幽州騎兵名冊,接到傳召,名冊一合便往外走。從兵部到紫宸殿,一路快步,他跨進殿門時,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

緊接著宋臣也到了,謝恒厥和薄盛前後腳進殿,他們在城外校場督練新兵,接到傳召便打馬入宮。

人都到齊坐下了,明昭將那份帛書推到案前,“諸位,隴西八百裏急報。突厥北路偏師三萬騎,七日前往南穿插,越天山,破伊吾、高昌、交河。三城守軍全部戰死,城內諸胡商賈——”她頓了頓,“一個沒留。”

殿中空氣驟然凝滯。

慕容恪伸手拿起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伊吾、高昌、交河——這三座城卡在天山南麓,是絲綢之路的咽喉。突厥拿下這三城,便等於扼住了大周通往西域的整條商道。

謝恒厥接過帛書,薄盛在他身側,兩個人的目光同時在帛書上掃過,薄盛的臉色沈下來。

“突厥的主力一直在代北和幽州方向活動。”慕容恪很奇怪,“阿史那務塗的王庭在這裏,控弦之士不下十萬。拓跋部擋了兩年,傷亡近萬,我們都以為突厥要從代北突破。”

“結果他的北路偏師從西邊繞過天山,直插隴西身後。”

謝恒厥盯著輿圖,“陛下,突厥的主力還在代北,這是分兵。北路偏師三萬騎,翻天山打西域,阿史那務塗不是只想搶一把就走,他想在西域紮下根。一旦突厥在西域站穩腳跟,便從西、北兩個方向對大周形成合圍之勢。”

宋臣坐在案側,“如今雖說西域還不是大周的領土,但西域從前是大漢的領土,自漢武開河西,置都護,西域便是漢家疆土。晉室南渡之後,中原自顧不暇,西域才漸漸斷了聯系。”

他放下茶盞,“陛下登基以來,少府的商隊每年往西域走兩趟,絲綢、茶葉、瓷器,換回大宛馬、於闐玉、康居金。陛下剛登基那年就下詔,令隴西都護府以商隊名義在西域各城設立驛館,儲備糧草,繪制地形,西域將好處吃了,卻連稱臣都不來。”

“如今突厥人來了,屠了城,占了道,封死了絲路。他們以為伊吾、高昌、交河只是三座沒人管的邊陲小城。”

說到這明昭也生氣,西域自立為王,又沒有實力,欺負她剛開國自顧不暇,畢竟國內的爛賬現在才理清呢。

還以為她也是晉室那無能的貨,結果就被突厥打了。但西域有小心思那也是自家的事,外面的打過來就是找死。

西域與拓跋那塊地,就是新疆與內蒙古,哪怕民族不同,那自古以來就是漢土,突厥已經是很遠的胡人了,不去跟拜占庭打,跑她這來了?

她比拜占庭好欺負嗎?

“阿史那務塗的北路偏師,是從哪裏來的?”

慕容恪的手指在域圖上往更西的地方一點,“應該是從這裏,六年突厥突然吞了柔然冒出來,草原的情報,突厥的勢力橫跨中亞,這些年阿史那務塗吞並了高車,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西境,和薩珊波斯接壤。”

明昭聽了皺眉,突厥不是草原上那種逐水草而居的小部落,它是一個橫跨數千裏的龐然大物,騎兵數量不下三十萬。北邊和拜占庭通使,以前在西邊和波斯打仗,現在來東邊還想打她。

他們比匈奴狡猾,有自己的文字語言。

真是欺軟怕硬,不敢打拜占庭,去欺負波斯,搶完了來搶她,真把她當軟柿子捏了。

謝恒厥看著輿圖,冷笑了一聲,他與突厥是老熟人了,當年都沒兵馬,那麽難他都贏了,更何況現在?

“阿史那務塗在西邊和波斯人打了這麽多年,波斯榨不出油水了,便想換地方搶。突厥從代北攻了兩年,拓跋部死守,他一寸也沒攻進來。他以為大周的北境是塊硬骨頭,便繞了兩千裏路,從天山西邊翻過來,以為西邊是軟柿子。”

趙明昭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從輿圖上收回來,落在殿中這四個人身上。

“朕原本打算明年春天發兵,從幽州出塞,效漢武故事,一步一步往北推,把突厥王庭驅逐。阿史那務塗不讓朕慢慢來,他替朕做了決定,用不著去草原上找了。打過去,奪回西域。”

慕容恪忙道,“臣請纓。”

謝恒厥幾乎與他同時,“臣請纓。”

宋臣不緊不慢地開口。“陛下,突厥在西邊和波斯打了這麽多年,對地緣的敏感,不比我們差。他占了天山南麓,便等於在陛下西進的路上釘了一根楔子。陛下要拔這根楔子,便得出兵。陛下出兵,代北的壓力便減輕了,這是圍魏救趙。”

他看著趙明昭,“阿史那務塗不只是個草原上的莽夫,他在和陛下下棋。”

明昭笑了,“宋文若,他可不知道朕手裏有多少棋子。”

趙明昭走回案前。“隴西馬場今歲的馬駒,已經全部調往涼州,雍州增騎五千,並州增騎五千,幽州增騎五千。募兵十六萬,騎兵占了三成。”

“陳英的河西軍兩萬騎,這些年一直守著涼州,沒有動過,趙懷遠的兵馬也在那。”

“朕出隴西,從涼州出發,沿天山南麓往西打。三萬對三萬,朕不占他便宜。但朕的後方是隴西馬場、河西糧倉、關中軍器司,他的後方是天山。”

他還圍魏救趙,兵書都沒看明白,韓信能背水一戰,怎麽?他還能背山一戰嗎?

與波斯菜雞互啄久了,以為世界都是那德行了吧?

她不得給他上一課?

前幾年拓跋部給她玩心眼,她的幽州沒出兵罷了,打拓跋部都打不過,怎麽敢來屠她的西域的?

慕容恪擡起頭,他立刻就聽懂了。天山南麓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昆侖,中間夾著塔裏木盆地。走廊東端是玉門關,西端是蔥嶺。

陛下的方略,是沿著這條走廊從東往西推,以河西和隴西為後方基地,逐城逐城地打,逐城逐城地收覆。突厥騎兵的優勢在於草原上的機動性,可一旦被拉進天山南麓這條狹窄的走廊,他們的優勢便大打折扣。

薄盛站起來,“陛下,臣去。臣還年輕,殺突厥正合適。”

慕容恪瞥了他一眼,都年過半百了,怎麽說得出口還年輕的話的?能不能給真正年輕的一點機會,比如他!

苻毅與鄭榮陸野衛衡都安靜的看著他們,陸野想了想國庫的錢,剛剛存了一點點,又要見底了。

這一打又得打窮了,畢竟贏了,草原最多繳獲一些牛羊,他們要出的錢就多了。

這也是沒辦法,家底薄,她要是有漢武的百年家底,幾年前就打過去了。

趙明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諸位先回去,朕與上皇商議之後,自有調用。”

暮色漫過宮墻,廊下掛著一盞風燈,火苗被晚風吹得搖搖晃晃。趙明昭去見了趙縝,開口便是突厥打了西域。她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完了,廊下安靜了一會兒,風從燕山的方向吹過來,將廊檐下的風鈴吹得叮叮當當地響。

趙縝把手裏的油布擱下,站起來,走進書房,宮侍們都退了下去。書房墻上掛著一幅輿圖,是少府匠作監今年新繪的,北起瀚海,西至蔥嶺,山川河流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

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輿圖上,遮住了陰山以北那片遼闊的草場。他看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突厥分兵,咱們也分兵。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他轉過身來,燈火映著他的臉,“阿史那務塗把偏師派到西邊打西域,是想把你引到西邊去。你去西邊,幽州便空了。幽州空了,他的主力便會從代北打進來。他想讓你兩頭不能兼顧,一頭撲火,一頭挨刀。”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涼州以西,“西邊,打西域的突厥偏師,你讓慕容恪去。他是鮮卑人,天山南麓的地形和草原不同,但突厥偏師也是草原騎兵。慕容恪知道怎麽打他們。慕容恪不需要一戰殲敵,他只需要與陳英合兵,沿著綠洲一個城一個城地推,把突厥偏師趕出天山南麓,收覆高昌,交河,伊吾,守住玉門關。”

“北邊,打突厥主力,朕去。”

“明年春天草枯馬瘦之時,朕從幽州出塞往北打。老計劃不變,朕帶著謝恒厥與薄盛走,幽州還有荀淮與花木蘭。謝恒厥那小子跟突厥是老熟人了,當年在幽州以少勝多,打得突厥人見了他的旗就跑。”

“好,西邊慕容恪去,北邊父皇去。兩路分兵,朕在洛陽給兩路運糧。”她頓了頓,“朕等父皇和慕容恪的捷報,兩路捷報送到洛陽,朕在太廟給將士們敬酒。”

戰時機樞的詔令從洛陽發出,驛馬四出,蹄聲如雷。

少府在並州的鋼坊最先接到敕令,所有農具鑄造暫停,鐵水改鑄陌刀與箭頭。

爐火日夜不熄,匠人三班輪替,鐵錘砸在砧板上的聲音從黃昏響到黎明,又從黎明響到黃昏。

隴西馬場的馬駒全部征調,河西糧倉的粟米一車一車地往涼州運,運河上的漕船全部改運軍糧。

洛陽東西兩市的布商接到了少府大筆的訂單,做冬衣,做帳篷,做裹傷的繃帶。織坊的紡車晝夜不停,織機的聲音和鐵錘聲一樣,從黃昏響到黎明。

《周報》將西域的消息刊在了頭版。

王茂漪親自擬的標題,“突厥屠西域,絲路斷絕。”

正文裏,她把伊吾、高昌、交河三城的遭遇寫得清清楚楚,把涼州軍報上的血字一句一句謄下來。高昌守將戰死,交河,車師全城軍民無一降者、無一活口。

屍填城壕,血浸街衢。

報紙在洛陽東市發售那天,排隊的人從東市排到了銅駝街。八文錢一份,不到一個時辰便賣斷了貨。

王茂漪又加印了兩萬份,又賣光了。

買到報紙的人站在街邊看,不識字的人圍著識字的人聽。念到“車師全城無一活口”時,圍著的人群裏有人罵了一聲。那聲罵像火星落進幹草堆裏,整條街都燒了起來。

洛陽城的茶肆裏,周平站在門檻上,手裏端著茶碗,聽茶客們議論。有人拍桌子,有人罵突厥,說打回去。周平把茶碗往櫃臺上一擱,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諸位!突厥不長眼,朝廷說必須給突厥一點顏色看看。”

慕容恪出發那天,洛陽城西門外,五千騎兵與五千陌刀兵列隊而立。

慕容恪騎馬立在隊首,紫袍換成了玄甲,他的馬是隴西馬場今歲最好的大宛種馬,通體青灰,四蹄踏雪,比尋常戰馬高出三寸,旌旗在秋風裏獵獵作響。

從西門到官道,路兩旁站滿了人。洛陽城的百姓聽說西征軍今日開拔,便放下手裏的活計,從東市、西市、銅駝街、太學門口聚攏過來——

王茂漪見了陛下,說起送行的隊伍很是感嘆,“陛下,洛陽發軍之日,百姓簞食壺漿,夾道而送。有老嫗贈鞋,有挑夫獻餅,有稚子捧蜜餞。此情此景,非朝廷征召之力,乃民心自向之也。”

明昭想起晉室那坑貨,胡人來了直接南跑,甚至都不帶出兵的,百姓如今如驚弓之鳥很正常,他們不怕吃後勤的苦,就怕朝廷不肯打。

九月底的洛陽,秋意正深。

趙明昭坐在禦案前,面前攤著戶部呈上來的度支總賬。

賬冊厚厚一摞,陸野的字跡端正,每一筆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從頭翻到尾,這兩年修渠、浚河、造船、辦學、補貼農桑、減免賦稅,花錢花得太嗨了。

今年募兵、造甲、養馬、轉運糧草、兩路大軍開拔的軍餉,秋稅剛入庫,轉手便撥了出去。賬冊翻到最後,如果加上往後兩年戰爭預算,結餘那一欄的數字,慘不忍睹。

大周居然負債了這麽多,這不寅吃卯糧?

她把賬冊擱下,靠在憑幾上閉了閉眼。往好處想,糧倉是滿的,絹帛也是滿的。但兩路大軍同時出戰,西邊慕容恪打西域,北邊她父出幽州,十六萬新兵加上原有的邊軍、河西軍,幾十萬人要吃糧、要穿衣、要用鐵。

國庫的錢剛好夠把這一仗打完,多一文餘量都沒有。

沒有餘糧,心裏便不踏實。

她站起來,沿著宮廊往中宮走。

秋風從太液池的方向灌進來,將她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廊檐下的桂花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搖晃。她走得不快,腦子裏反覆轉著那本賬冊上的數字。

仗必須打,錢必須花,但花完之後呢?萬一明年秋天突厥還沒被打趴下,萬一再來一場冰災,萬一黃河決口——

她走到中宮殿外時,廊下的宮女正要通傳,她擡手止住了。

謝晏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陛下。”

趙明昭在他對面坐下,直接了當,“朕想與你商議一件事。”

謝晏:?

謝晏坐直了身子,她沒有繞彎子,將戶部的賬冊擱在他面前,把修渠花了多少、浚河花了多少、造船花了多少、補貼農桑花了多少、募兵造甲養馬轉運又花了多少,一筆一筆說給他聽。

說完了,她靠在憑幾上擺爛,“朕沒錢了。”

謝晏的眉梢微微動了動,他伸手翻開那本賬冊,翻完了,他將賬冊合上,擡起眼看著她。“不是沒錢,是剛夠花。陛下打的這一仗,正好打在國庫的底線上。”

明昭:······

好紮心一人。

“賬上的錢,夠把仗打完。但打完之後呢?將士要撫恤,西域收覆之後要駐軍、要修城、要屯田,絲綢之路重新打通之後沿途的驛站要重建,這些都要錢。”

她頓了頓,將一份文書推到謝晏面前,“皇後,朕想發國債。”

國債?

謝晏翻開文書,從頭看到尾。

國債這個詞他第一次聽說,但文書上寫得很清楚:朝廷發行,憑券為證,三年為期,年利四分。他看完了,將文書合上。“陛下說的國債,便是朝廷向民間借錢,到期還本付息。”

“不只是借錢。”趙明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溫度,“朕想趁這次發國債,把昭寧錢莊改成大周銀行。”

謝晏的眉梢微微揚起。“銀行?”

什麽時候貨幣這麽豪橫,用銀子?

這個時候銀子是很稀缺的。

趙明昭放下茶盞,“昭寧錢莊是朕的少府辦的,只做最簡單的生意,存錢、放貸、匯兌。百姓把銅錢存進來,朕給他們開一張存單,他們拿著存單可以去異地取錢,商賈把錢存進來,朕付他們利息,再把錢貸給需要的人。這便是錢莊。”

“但銀行不一樣,銀行不只是存錢和放貸。銀行是天下所有錢的中間人,有人有多餘的錢,銀行替他把錢收進來,付他利息。有人缺錢,銀行把錢貸出去,收他利息。一進一出,銀行賺的是利差。但這只是第一步。”

“銀行可以替朝廷發國債,朝廷說要借多少錢、給多少利息、借多久,銀行便印出憑券,賣給天下人。買憑券的人不必知道朝廷拿錢去做什麽,他只認一件事——憑券到期,朝廷連本帶利還他,這便是朕接下來要做的事。”

“銀行還可以替朝廷鑄錢、管錢。各州郡收上來的稅,不必千裏迢迢運到洛陽,存在當地銀行,朝廷要用的時候,一張匯票便能調走。省了腳錢,省了損耗,也省了路上被劫的風險。”

“銀行還可以替朝廷管國庫。以後打仗,戶部撥錢不是一車一車地運金子,而是銀行一紙劃撥,錢便從洛陽到了涼州。這叫國庫代理。”

謝晏聽懂了,“戶部撥錢,銀行劃撥。這不只是快,打仗的時候,快一個月,便是多一座倉城,多一天糧草。”

趙明昭點頭,“朕要趁這次發國債,把銀行開到涼州去,開到幽州去。將來開到大宛,開到康居,開到波斯。大周的商人走到哪裏,大周的錢便通到哪裏。那時候,天下人用的都是大周的錢,天下人存的都是大周的銀行。錢在哪裏,心便在哪裏。”

謝晏沈默了很久,窗外秋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微微晃動。“這個銀行,歸誰管?”

“歸少府,以後再選人選,但銀行的賬,戶部可以查。銀行的錢,獨立於國庫。國庫的錢是朝廷的,銀行的錢是天下人的。朝廷不能隨便從銀行拿錢——這是規矩。有了這規矩,天下人才敢把錢存進銀行。”

她擱下筆,看著謝晏,“朕要用國債籌一筆錢,把這仗打完。再用銀行把這筆錢管好,讓天下人都跟朕的江山綁在一起。”

謝晏擡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驚人,“陛下,國債的憑券,銀行代發,銀行擔保。那銀行的本金從哪裏來?天下人憑什麽相信銀行?”

趙明昭看著他,笑了,“朕的少府便是銀行最大的股東,朕自己先把錢存進去,國債籌來的錢,存進銀行。少府下轄作坊的利潤,存進銀行。朕的錢在銀行裏,天下人便會想——陛下的錢都不怕丟,我怕什麽?”

謝晏覺得可行,畢竟天下人也不會往深了想,還是好騙的,“銀行這兩個字是新的,國債的章程也是新的,士族未必全懂,天下百姓更不懂。陛下須得在《周報》上用最通俗的解析將這些好處說明白——國債有憑券,憑券能兌現,銀行作擔保。臣是皇後,又是謝氏嫡長,謝氏先買。臣買了,士族便會跟。士族跟了,百姓便知道這是好東西。”

對喔,士族手裏有錢,尤其是王氏,他們奢侈品都買成什麽天價了?

豈有此理,他們不借,朕就要天涼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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