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七十章:殘念

關燈
第70章 第七十章:殘念

深夜裏,距離天守閣中心不遠的屋子裏,小烏獨自一人睡在臥室的床上,塌的右側鋪了地鋪,髭切和小烏丸就在這裏安睡。無奈屋子裏實在是無法同時容納四個人,膝丸只能獨自一人去客廳的榻榻米上睡。

萬籟俱寂,屋子裏很靜沒有人出聲。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髭切和小烏丸。即使成為了刀劍付喪神基本上不需要過多的睡眠,她也還是遵守著人類那套墨守成規的作息規律。

靈魂依然困在髭切身體裏的小烏側躺著,原本屋子裏的床是西園寺雨奈特地按照小烏的身形做的床,此刻在髭切高挑的身材下卻顯的格外纖窄。

她本來是想讓小烏丸睡在這張床上,然而話只說了一半,另外三把刀忽然都莫名的統一口徑拒絕了。

今日白天所發生的事讓小烏徹底的失了眠,尤其是從黑羽衛人口中說出的話讓她輾轉難眠。即使已經深夜,兩只金眸也睜的圓溜溜的,裏面沒有一絲睡意。

他說的巫女到底是誰?那枚戒指又是誰打造的,又為什麽認她為主。

小烏低頭看著胸口處掛著的戒指,眼神覆雜。

就好像,這一切事件都是循著某個人命運的軌跡發展而來。

屋外的月亮在皎潔無瑕的空中越發的明亮,夜過於深了。

小烏慢慢的閉上眼睛,現在的她猶如霧中探花,一切都摸不清楚。只能從長計議,在日後慢慢的找了。

無人註意的角落,她胸口處的戒指正在微微的閃爍著淺色的光,猶如呼吸一般一扇一合。

過於充裕的靈力逐漸溢散出來,呈現一種薄紗的形狀,慢慢的籠罩住了她。

這一次的睡夢裏,小烏睡的十分不踏實。整把刀像是被人扔進了洗衣機裏,不停的旋轉攪拌,意識都混散不堪。

她睜開眼睛時,雨滴正穿過她的身體。

小烏楞了一下,迅速低下頭。

“我這是變回去了?”

但是不對。

這好像是她在暗墮本丸時期的那副樣貌。黑發金眸,繁雅覆雜的狩衣。

小烏好奇地伸出手去接那空中掉落下來的液體,雨水卻徑直穿過她半透明的掌心,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

傳言人在睡著時,可能會誤闖進自己的夢境,從而迷失在過往裏,再也回不到現實。這一點對於妖怪和付喪神同樣適用。

難道她也是?

“好像是變成了靈魂體,是因為在夢裏嗎?”

“之前還從來沒有做過這麽清晰的夢境呢。”

小烏試探性的將腳踏了出去,甚至故意和迎面走來的人撞到一起。

“啊,果然是夢。”

刀劍付喪神怔怔的擡起手掌,剛剛路人撞在她身上,猶如空氣一般,徑直走了過去。

此刻,她擡起頭,觀察起四周,然後皺起了眉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夢境裏,很多建築都十分的模糊,甚至走進去都只有一個空殼,更細節的東西完全沒有。

“記憶的原因嗎。”小烏擡手去弄門上模糊不清的掛飾,手掌穿了過去,“記憶深刻的就可以還原,而模糊的只能套出一個殼子。”

這應該是她作為人類時的記憶。

但奇怪的是,這個夢境裏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是灰撲撲的:灰色的樓房,灰色的天空,就連綠化帶裏的植物也蒙上了一層灰。

她漫無目的地飄蕩,穿過幾條街道,忽然被一陣爭吵聲吸引。聲音是從一棟三層小樓裏傳來的,樓前的鐵門上掛著一塊牌匾:蒲公英介福利院。

同時,這個建築物簡直一比一覆原了現實的一切細節。

她挑了挑眉。

看來夢眼就在這裏了。

“九谷!你到底進不進來吃飯?”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身上穿著日本傳統的和服,外面套了一條灰撲撲的圍裙,叉著腰,聲音尖銳。

小烏順著女人的視線朝大門望去。

福利院的大門很是破舊,她估計這個福利院也沒有多少財政支撐,確實是過於簡陋。

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留著一頭齊肩的黑色長發,瘦得幾乎能被風吹走。臉上因為缺少營養導致眼珠看起來很大。

身上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白裙子,裙子下擺已經臟了一大片。她寡言少語,沒有理會女人的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街道盡頭。

“別在門口幹等了。你媽媽不回來了,你都等了一個月了!”中年女人不耐煩地說,“快進來吃飯,飯涼了我可不管。”

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從門後探出頭來,皆是瘦的皮包骨,唯一值得稱讚的就是身上還算幹凈。

其中一個瘦小如猴的男孩喊道:“念子,你又犯傻!快來吃飯,要不然下午幹活沒有力氣!”

女孩的肩膀微微顫抖,但沒有回頭。

九谷……念子。

這個姓氏加名字的出現,震的小烏一下子立起身來。

她飄近了些,這一次細細的端詳著女孩的面容——清秀但蒼白的臉龐,由於缺乏營養導致她的眼珠看起來格外的大,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雖然年紀尚小,但那眉眼間熟悉的輪廓讓小烏心頭一跳。

這…這真的是九谷念子。A327本丸的第一任審神者。可她不是已經死了嗎,她親眼看見她被髭切所殺。

小烏恐怕一生都無法忘懷在暗墮本丸的最後一夜,那把髭切拒絕了生的可能,選擇了與原主人同歸於盡。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證“死亡”。

可現在,那個本該死去的人。突然間又再次出現了。

腦海裏閃電般快速閃過什麽,小烏呼吸一窒。

“難道,這不是我的夢境,是九谷念子的殘留的遺念。”

怪不得,怪不得她為什麽總感覺自己對周圍的一切那麽陌生。

另一邊,中年女人最終放棄了,轉身進了樓裏,嘴裏嘟囔著:

“哼,每年總有一兩個新來的在那裏等。等到最後也沒見哪個過來接,到最後餓的是你自己。”

雨漸漸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女孩小小的身體在雨中瑟瑟發抖,但她依然盯著街道盡頭。

小烏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九谷念子面對面,她下意識地想為女孩擋雨,又意識到什麽收回了手。

於是用右手掌撐著臉頰,觀察著移動到屋檐下的女孩。

她發現,九谷念子的視線多停留在穿著時尚,臉上畫了精致妝容的女性身上,尤其是她們挽著身旁男人的手臂時,情緒更加明顯一些。

“為什麽拉我進來,”小烏輕聲問,明知她聽不見,“你早已死在了那一夜,當時的執念也該被時政那些人消了才是。”

“我與你不過只見了兩面,為什麽拉我進入這裏。”

夜幕降臨時,福利院的義工強行把九谷念子拖進了屋。小烏跟著飄了進去,看到她被塞進一間八人宿舍的角落床位。

其他孩子竊竊私語,有意無意地避開她。女孩蜷縮在床上,依然緊沈默不語。

小烏在福利院裏停留了很久。她看著九谷念子每天清晨雷打不動的第一個跑到門口等待,傍晚最後一個被勸回屋;看著她因為不肯承認父母不回來而被其他孩子孤立;看著她偷偷藏起福利院發的舊衣服,堅持穿著那件越來越臟的白裙子,從其他人的嘴裏得知這件白裙是她母親送她來福利院時特地買的。

九谷念子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很久。

福利院裏高高的樹杈上,坐著一個黑發金眸的少女,長長的烏發宛若水中的綢緞絲滑順柔,隨著她彎腰的動作披灑下來,白皙的赤足上掛著一串紅線纏著的啞鈴。

遠遠看去,像是在青行燈的百物語中出現的妖。

她無聊的撥了撥腳下的啞鈴。

被困在這個殘念裏已經快半年了,也不知道外界的時間和這裏的時間流速是不是一樣。髭切和膝丸、小烏丸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她被夢魘魘住了。

這半年裏小烏幾乎就是一個透明人,除了福利院中的這棵櫻花樹,其他的她什麽也摸不著碰不到。

繁覆的紅黑狩衣中探出一只細白的手腕,撚起樹幹上掉落的櫻花瓣放入嘴中。

咦——苦的,不好吃。

她嘆了口氣。

半年的時光裏,小烏一直在觀察著九谷念子。殘念裏的她似乎與自己記憶裏那個導致整個本丸墮落的審神者不同。

依據一期一振和壓切長谷部的言語,她拼湊的十六歲的九谷念子是一個羞澀靦腆,一舉一動都透著溫柔與安靜的少女。

可現在這個。

小烏下意識望了眼門前階梯上的女孩。

孤僻、寡言少語,甚至隱約透露出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段孩童的冷漠。

這樣的一個人,是怎麽在短短的十年之間,性情大變到如同變了一個一般?

小烏又在福利院裏呆了一個月,直到福利院院長拿著一張報告遞給了九谷念子。

她猛的從樹上坐起來跳下去,瞇著眼睛去看那張報告。

轉機,來了。

“念子,不要再等了。”院長摸了摸這個瘦的可憐的女孩的頭,道,“你的母親在送你過來的一個星期後就去世了。”

聞言,九谷念子攥緊了手中的死亡報告,長久的不說話使的她的嗓音嘔啞難聽,艱難的吐出幾個字眼。

“她、怎麽死的。”

院長皺著眉頭思考些什麽,九谷念子的母親身份並不光彩,是一個做暗娼生意的女人。可看這孩子執著的態度,如果不告訴她真相,恐怕還會一直錯下去。

“你母親,”院長斟酌著字詞,試圖找些好的詞語來形容,但想了一圈還是徒然,“得了一種病,因為職業的原因,導致她這種病越來越嚴重。她將你送到這裏也是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不要怪她,念子。”

九谷念子的臉上面無表情的,這一刻她終於收回了不停張揚遠處的視線。孩童濃密的睫毛在臉上落下一小道陰影。

她知道母親得了什麽病。

性病。

自從母親身上的氣味越來越臭之後,她就知道她得的什麽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