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景正六年

關燈
景正六年

景正六年,冬。

初雪方至,孫行雀一襲紅衣,靠在亭欄邊上,抱臂昂首。

雪還在飄著,她的鞋尖也被潤濕。

地上的薄雪漸積,模糊了石階之間的邊界線。

孫行雀吸了兩下鼻子。

入肺的除了寒涼濕冷的空氣,還有三座墻之外,廚房的食物香氣。

“看來廚房今日做了風卿和熏魚湯。”

前日非她值夜,她卻披衣自房中走出,看了一晚的梅花,嚇了值夜的夥伴一跳。

三年前的這時候,習慣起個大早的雪姐姐會摘取半開的花朵,封入瓶中。每隔一會兒就撒入炒鹽,再用厚紙將其密封,不許任何人靠近。

待到來年夏天,取出,加入蜂蜜,入水中,梅花綻開,冬日的花兒於夏日再度展露出風采,她們就著花茶賞景。

可惜,還沒等到暗香湯,入春,她們就被推進了皇宮。

也只有娘親能嘗到它的滋味了。

孫行雀擡腳,踢落鞋面上的絮雪,雙手抱至腦後,後背離開亭欄,一步跳下,穩當地踩在被雪水打濕的地面上。

這是她來到公主府的第二年。

才孫行雀來之前,這裏有江湖遺孤,有鏢局女兒,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門客,也有潛伏在暗處的影衛;有滿身疤痕的衛兵,也有手如柔荑的男面首……唯獨沒有官家小姐。

她也才知道公主為何身邊培養了眾多女性文官武將,還是找上了她孫行雀。

因為公主府的門客和影衛,仿佛朝堂上的諫官與武夫,各有所長,彼此都有互不理解之處。

乾淵分身乏術。

這時候,受過教育又通習武藝的孫行雀就顯得尤為突出。

調和矛盾,在危險場合做她的替身,並且推進雙方的談判……

相比之下,不用和乾淵一同出門的日子,尤為輕松。

“乾淵啊乾淵,真是知人善任。”孫行雀回憶往昔,借著誇朋友,把自己也給誇了。

兩年前,和乾淵達成合作之後。

“來人!望春宮的美人出言不遜,冒犯了本宮,杖二十!”乾淵高聲呼喚。

孫行雀先是驚詫,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立刻站起,逼近,說出更多汙穢之詞。

承泰公主金枝玉葉,自幼就是被寵著長大的,又是在太後的慈安宮,宮人哪有不聽命令的道理。

當下她就被人綁起來,關在室內,由張姑姑親自掌刑。

門外不明真相的宮人們只聽得“她”的慘叫。

門內,公主有備而來,擅長口技的侍女就蹲在她旁邊,她臀上的被褥每被擊打一次,侍女就發出更加尖細的哭喊聲……叫得她頭皮發麻,仿佛誤入了什麽志怪小說裏。

之後,合情合理的,受罰的美人一病不起,於望春宮逝去。

皇帝勃然大怒,為美人香消玉殞,更為承泰公主的挑釁之舉。

但有太後娘娘護著,此事竟也不了了之。

她和兩位姐姐好好道別之後,扮作侍女,隨著乾淵離開皇宮,來到了公主府,為其做事。

聽聞孫夫人傷心欲絕,去了重元寺清修三月,期間,太後也曾出宮前往重元寺祈福。

雪花撲面而來。

有一塊手帕順著雪點飄到她身側的荒草中。

孫行雀本欲撿起,卻在手帕上看到了灼目的紅色。

繡的是艷紅色的海棠花。

公主府內只有一類人會用此等紋樣。

手帕的持有者是乾淵的面首。

孫行雀頓住,環顧四周,果然在石墻的花窗後看到一片沒被藏好的紗料。

躲都躲不明白。

孫行雀冷哼一聲,沒管手帕,循著美食香氣離開了。

乾淵讓她幫忙調和的矛盾,不止文武之間,還有那群面首之間的。包括但不限於面首爭寵、出逃、勾引侍衛,甚至為了留住公主,在酒水中下藥!

罪不可恕,那日,乾淵本是要會見戶部尚書的,不得不由孫行雀掩面替代。

她只聽聞那面首被乾淵關在地牢,後來再沒在府裏見過他。

回憶間,她已然到達了目的地。

這裏時刻有仆役清掃落雪,地面冰涼卻不濕滑。

孫行雀轉換心情,推開木門,不讓外間的風雪撲進屋內。

“來啦!”

“就等你了。菜讓下人拿去熱了,我們先喝茶聊一會吧。”

乾淵攤開手掌,向她展示新換的碗碟:“芳弋窯新燒制的,給公主府送了一套來。”

“竟是有形無色。”

孫行雀坐下,摩挲杯盞,感受梅樹的走勢。

一如雪姐姐,淩厲,直指蒼穹。

“前日進宮,我已和她們聊過了。”孫行雀的拇指觸到梅樹的頂端,滑過杯口,“有一支目前還在上都城活動的西域商隊,或許可為公主所用。”

她們將王家的圖謀告知了承泰公主,公主借手下的女官,嚴查進出口貨物,打擊了和王家有合作的一批勢力。

西域方面看出是承泰公主的手筆,也好在軍隊出發沒多久,為免空手而歸,攻打一些沿路的小國,帶著戰利品回去了。

皇帝也通過西域的出兵路線覺察到端倪,開始限制與西域的貿易。

事到如今,上都城內,明面上已經沒有西域商人了。

桃姐姐在宮裏和玉昭儀打得有來有回,有時會兼顧幫誠貴妃“聯系王家旁支”的任務。

桃姐姐說,王家在做把承泰公主一同除去的準備。

西域和王家的合作沒有斷,暗處的物資運輸尚在進行,所有人都對皇位虎視眈眈。

今年年初的時候,玉昭儀誕下了一位皇子。

皇帝雖惋惜繼承人依舊沒有著落,但還是許以玉昭儀重賞。

“西域商人?”承泰公主有些疑慮,“你知道的,王家和西域那邊放緩步子,只是為了把我和皇兄一起拿下。”

“乾淵雖然提前暴露了,但也給公主府留出更多的成長時間,不是嗎?據我打聽,那支西域商隊的領頭人,是延人。延朝的百姓,當然都是先向著有凰的血脈的人。在王家最終成事之前,他們,算亂臣賊子。我們和那支商隊,有得談!”

“好吧,暴露,也換來了你。”

下人端著重新熱好的菜進來了。

身後跟著兩個面首。

乾淵收住喜悅:“你們兩個過來作甚?”

“公主,今日初雪,虜為您縫制了新的鬥篷!”

“虜的護手才是便於攜帶!”

“誰讓你們來的?沒事就好好待在房中!”乾淵瞧都沒瞧那些面首。

一旁的侍衛把他們架出去。

他們掙紮著要大喊,但見偶爾會代替公主管教他們的人也在,還是緊閉小嘴。

礙事的家夥走了,乾淵抿緊的嘴也放松了:“這事就交給你了,若商隊的人有什麽別的需求,可以去逛逛人牙子那。”

“謝乾淵信任。來吧。嘗嘗熏魚湯!”孫行雀盛了兩碗,一碗盛滿的給乾淵,一碗只盛一半的給自己。

-

扶月樓。

這是全上都城視角最好的地方。

孫行雀定了可以賞梅的雅間。

平日穿的紅衣太顯眼,出門前,她戴上面罩,換了身低調的衣裳。

引路的小廝推開房門。

半透的屏風後,有人端坐桌旁。

商隊主人竟已經到了。

孫行雀暗自責備自己的失禮,心說下次再辦事,要約個更晚的時間。

小廝關上房門前說:“客人,眠雪糕已經呈上,若要再點些什麽,您隨時喊我們。”

孫行雀點頭。

待房門合上,她才啟唇道歉:“是我疏忽,招待不周,竟讓您空坐此地。”

“無礙,尚有梅花和眠雪糕作伴。”

溫和的女聲。

孫行雀暗叫不好。

她以為能在上都城駐紮的商隊,其主人應該是位年紀稍長的。

這一句話,是雪姐姐的聲音和桃姐姐的言辭結合。

不能掉以輕心啊。

她穿過屏風,坐在商隊主人的對面,終於得見真容。

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子。

對方的皮膚被風沙打磨過,閃出耀眼的金黃,一雙眼睛尤為堅毅,蘊含著許多故事。

“脫下面罩吧,孫家的小姐。”

孫行雀僵住,膝蓋好像被冰雪凍住了一般。

“我都未著掩飾,希望承泰公主的人也有足夠的誠意。”

孫行雀看著她,緩緩取下自己的面罩。

並非對方一要求“公平”她就要照做。

對方知曉她的真實身份,才是她取下面罩的原因。

“不要緊張,我的消息沒那麽靈通,並不知道你具體是三位小姐中的哪一位。”

能知道她是孫家的人還不夠靈通嗎……

她到底是在什麽地方露出了破綻?

這支西域商隊是在景正四年進入上都城的,那時候,她們春日就奉詔入宮了。

女子們的畫像不似狀元郎、詩人等,不會廣為流傳。

連承泰公主的都沒有多少。

難道……

春日,她們還是有露過一次面的。

接受了第一批賓客的奉承。

孫行雀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多謝商隊,為孫府送來的……賀禮?”

“孫小姐真是好記性!果然我當初親自去送禮,送得值!”商隊主人對孫行雀認出了她很高興。

真正記性好的在我面前呢。

算是為接下來的商議開了個好頭。

孫行雀留了個代號:“喚我霄影即可。沒想到還有這等緣分。”

“唐瑞明。幸會!”

飽經風霜、布滿繭子的手主動伸出。

孫行雀果斷地回握。

兩雙溫暖而有力量的手並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