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 東宮日常，女裝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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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 東宮日常，女裝赴宴。
要問滿朝文武, 定下儲君之後最大的變化是什麽？是太子殿下勤勉善學，陛下教以君道，父子君臣相得嗎？
非也, 是陛下說自己要親征北塞, 命太子代理國政。盛朝傳承至第三代, 正值國富兵強、民力充盈之時，這給了文正帝莫大的底氣，鐵了心要北伐, 誰勸也無用。
世人多不知，他自少年時起，心中便壓著一樁夙願——奪回建朝初期為休養生息而割讓出去的雲州之地。
當年盛朝始建，與北塞建立盟約, 雲州之地抵給對方三十年, 換取兩國邊境和平，讓盛朝得以喘息。十年前, 正值盟約終結之日，北塞卻拒不歸還雲州，這些年來兩國邊境時有互相侵擾之事。
十年前, 正是文正帝登基元年，但因高祖皇帝薨逝，文正帝初掌權, 亦不敢窮兵黷武，只將這事暫且壓在心底。
十年前, 盧皇後的胞弟盧少桓帶著陸洲出游緊鄰著北塞的鶴州, 卻最終被人偷襲受傷死去，陸洲僥幸被救下，最終得了不能與人同眠, 甚至連床幃之物都不能經人手觸碰的怪癖。
當時陸洲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他說偷襲之人就是北塞的刺客，但沒有證據，趕在文正帝登基第一年，兩國的盟約也不能輕言撕毀。
如今，總算到時候了。
滿朝文武大驚，攛掇新上任的太子殿下勸一勸，誰料太子殿下先憤慨道：“為何不讓孤去？”
東宮屬臣都麻了，攛掇最得太子心、本職工作就是規諫太子的宋白給勸一勸。宋白倒是勸了，與陸洲道：“殿下若去北伐，請務必帶臣一起去！”
剛從大理寺少卿調任過來為太子率更令的周慎不知其意，悄悄尋關默打聽，順帶倒苦水：“宋白那身板，哪裏受得了北邊寒苦，殿下不會真聽了她的，兩人一起鬧著要北伐去吧？真的不再勸一勸嗎？他們這關系……除了她，其他人勸都不好使啊！”
關默撫摸了一把胡須，頗有些高深莫測地寬慰他道：“宋白自有妙計，且等一等再看。”
周慎聽了還奇怪，難道宋白不是真心勸，而是以退為進？這般想著他又提宋白捏一把汗，上位者哪能容忍臣子這般故意拿捏，就算他們情誼深厚，但……
周慎將這擔憂壓下，心道那等明日再探一探宋白口風，若殿下還不松口，那他就得勸一勸宋白了，她到底還年輕，許是不知這其中利害。
等次日一早，東宮一片風平浪靜，無人提起北伐之事，反倒商量起監國之事，這事萬不能出一點差錯，好在此前一月內東宮內詹事府、左右春坊內屬臣全都定下，處理朝政倒也便宜。
等眾人散去後，周慎單獨尋了宋白問：“敢問宋大人，是如何勸住殿下的，可否不吝賜教？”
宋白摸著脖子轉了一圈腦袋，眉眼間仍有幾分困倦，聽了周慎問話，不由笑出聲：“這個周大人學了也無用，倒不如不教的好。”
她特地查了雲州這一段歷史，揣度了陛下的想法，又x輾轉去皇後處打聽了下，陸洲與雲州之地的關聯。陸洲有心結，陛下又何嘗不是？
是以她從此出發，又說自己有一腔報國志向，立智要成就一番偉業，做出來的架勢比陸洲還足，結果是反倒是陸洲與她苦口婆心說了半夜，道北地苦寒，報國也不必如此。
周慎面露懷疑，又仔細看了看宋白面色如玉，只是面頰下方一抹紅痕極其顯眼，她的手一直遮在脖子上，似乎是掩蓋什麽痕跡……
周慎頓時心驚肉跳，確實，這個他還真學不來，原來是吹的枕邊風嗎？！
未婚郎君鬧得紅了臉，眼睛再不敢直視宋白的臉，低下了頭，不過看宋白手只遮脖子，臉上印子卻不管不顧，畢竟是個姑娘家，她爹還是自己前上司，哦對了，她是不是做男人太久了，不知道可以敷粉？
思來想去，周慎強忍著不好意思提醒道：“你，你的臉上也該敷一敷粉，像我，若面色不好就敷一層薄粉，能遮一遮眼下青黑。”
宋白看著他微楞，忍不住探頭去看他的臉：“你敷了粉？看不出來呀。”
周慎確實是個玉面郎君，且十七歲就被點了探花郎，又因周家乃世家大族，他一路官路亨通，不到二十五就任了大理寺少卿，也是洛京裏響當當的人物。
聽宋白懷疑，周慎心下嘆息，果然是裝男人太久了，他大發慈悲低聲分享自己的敷粉秘方：“我讓我弟給配的茉莉粉，敷上以後與尋常一樣。對了，我弟你也認識，回頭你也叫他給你配點……”
話還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道喜怒不辨的聲音：“你們倆靠那麽近幹什麽呢？”
周慎一瞬收聲，回頭垂頭恭敬答話：“啟稟殿下，臣在請教宋大人那項目管理如何開啟。”
陸洲盯著他看了兩眼，慢聲道：“這事不急，宋白說了明日統一培訓教導，還有其他事嗎？”
周慎道沒有，告退離開，出了殿門又忍不住胡思亂想，殿下不會懷疑自己跟宋白有點什麽吧？真是失策，自己本就俊秀，更應該與宋白保持距離，若真有個萬一……那可真是長嘴也說不清啊。
周慎走了，宋白還在原地琢磨，他方才說的他弟她也認識，周慎的弟弟是誰啊？
陸洲走上前，替換了她自己的手，給她輕按脖子，低聲問：“他和你說什麽呢？介紹他弟給你認識？”
陸洲的力道不輕不重，宋白放下自己的手，先埋怨一句：“床上那枕頭又高又硬，殿下怎麽睡得著的？”
陸洲小聲道：“原先也沒想你要睡那，我已經叫人換了個軟枕，今夜再去試試？”
宋白瞥他一眼：“昨夜是意外才在殿下寢殿過夜的，今夜可不會再有意外。”
陸洲遺憾嘆氣，手上動作未停，又問：“周慎到底在說什麽？為何要說到他弟？”
宋白不好說周慎敷粉，便只揀了重點講：“他說他弟會調茉莉粉，還說他弟我也認識……我卻不太記得，周大人的弟弟是哪位同僚？”
按了好一會脖子，陸洲放下手，仔細看了看宋白的臉，雖然昨夜沒有睡好，但她面色白皙，眼下稍有些青影，不過面頰上有片紅痕，是因睡了他的玉枕，被棱角硌出來的。
這麽想一想，他心裏便軟成一片，指腹在她臉頰上輕碰了碰，輕聲道：“他是不是讓你敷粉？沒事，這紅痕一會就該消了。他弟麽，你確實認識，就周府醫周恒，他倆生的確實不像，難怪你沒聯系起來。”
宋白驚訝，原以為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竟是親兄弟，聽聞周慎出身高門，既是兄弟倆，周恒怎麽會來做王府府醫？
陸洲推她往書房走，一邊走一邊與她說起周家之事，主要是周恒離經叛道，硬要脫離家族，總之，也是一筆說不清的亂賬。
三月後，文正帝浩浩蕩蕩領軍北伐，一路捷報頻傳，陸洲也正式代理監國。朝臣本以為太子年輕，初掌國事不熟悉，當以謹慎為要，萬事總該當朝商量幾番才能議定，都做好了這期間拖慢各項政務的準備。
未想東宮謹慎是謹慎，做事效率卻是一騎絕塵，還出了一卷《監國要事條例》，定下了諸多細致規矩，每日朝會時限，奏章處理時限，重要事項十二時辰內定要響應等等。
這些朝臣都還能理解，畢竟對大家的要求都是一樣的，只是——為何東宮的那些屬臣不知累的？難道是因為都是年輕人，特別能幹？
但不應該啊，東宮裏頭有個著名的病弱人，因肉眼可見的前途光明，現在沒人敢說她是病秧子藥罐子，但眾所周知，她每日都得喝藥調養。
就這樣一個人，聽聞夏末秋初又有些著涼，每日上朝卻是神采奕奕，偶有喘嗽，但任誰都能看出來她面色紅潤，身著緋色官服，腰束金鉤玉帶，腳踏黑色皮靴，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妥帖，迷得洛京裏的姑娘不知俊秀郎君為何物，眼裏只有一個宋白。
朝臣只感慨，連宋白都能做到的事，他們怎麽都做不到？
周慎聞聽此言，只想冷笑一聲，還以為宋白是最低標準？你們知不知道東宮就是因為她才會這麽高標準？這個人才是東宮爭強好勝的鼻祖啊！
他現下每日晨起都要敷粉，但不知道為什麽，殿下與宋白面上一點都看不出來？還是說……他們也敷了粉，只是他不知道？
要宋白自己說來，她不覺得自己爭強好勝，只是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好一些，畢竟她不像其他人，擁有多年的官場經驗與家學淵源。
她必須學習如何做官，學習如何規諫太子，如何協理政務，如何處理人心。陸洲也是，當上儲君的時日尚短，屁股還沒把東宮的正殿坐熱，監國的擔子就壓了下來。
兩人初出茅廬，毫無經驗，菜一塊去了，只能以時間換取經驗。
至於病中依然神采奕奕？宋白從未與人說過，在得知自己成為東宮屬臣的那一夜，她興奮了大半夜才睡，但權力就是會讓人容光煥發，不用敷粉也會容光煥發。
當然，現在是初掌權勢的迷戀期，待那陣熱情消退，她或許就會萎靡不振了。不過陸洲不一樣，他精力向來旺盛，不睡覺晚上來爬她的窗，次日照舊也能意氣風發。
他們二人夙興夜寐不覺辛苦，但盧皇後看在眼裏還是心疼，正逢要為昌雲公主擇駙馬一事，便起興辦個賞菊宴，讓眾人都放下公事，游玩賞花一日，宴上年輕男女自在認識。
皇後辦宴，其他人自然不能不給面子，這日也沒別的要緊事，況菊花對宋白來說又有特殊寓意，她便應下邀約，陸洲卻還忙，只說待午間宴開席了他才能過來。
宋白平日多穿官服，常服也以方便男裝為主，這日入宮赴宴本也想做男裝打扮，卻被陸淇與柳玉攔在東宮，百般央求讓她換上裙裝，到時與她們一處去玩。
宋白與其他屬臣不一樣，居住在東宮內，陸洲寢殿隔壁，一應衣裳器物都如先前長陵王府的落英院。
簌簌與她同住，日常打點衣食，聽了這話就興奮地去翻箱籠，邊翻邊道：“可巧前陣做衣裳，我私心裏讓繡娘做了好幾身裙子給姑娘，這下可派上用場了。”
陸淇與柳玉便都湊過去看，幾人一致覺得宋白著綠色最好看，挑中其中的一條蒼葭色織金襦裙，宋白無奈去屏風後換好出來，轉了一圈給她們瞧：“如何？”
簌簌與柳玉俱是眼睛一亮：“好看，只是頭發得另梳。”
聽陸淇不曾說話，宋白看過去，只見她捧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道：“怎麽會這麽好看？”
好吧，她這看臉的習慣改不了，不管是男是女都看臉。
宋白正要說頭發簡單些就行，陸淇已經喚了兩個宮女進門，將宋白按在妝鏡前便開始上下其手，妝飾一番，鏡中美人輕眨眼睛，莞爾一笑便灼灼生華。
這下不止陸淇，其他人也都看呆了去，宋白的美超越性別，自帶神性仙氣，縹眇緲如松上雲，寂寂然似林間月，叫人不敢造次，生恐大聲些就將人驚散開來。
宋白攬鏡自照，蹙眉疑惑：“不會吧，你們瞧著都像不認識我一樣。”
“太美了，嘿嘿。”陸淇笑起來，“哎呀可惜皇兄今日沒這個眼福，誰叫他說早上忙，休沐也忙嘿嘿，那今天宋白可就是我的啦嘿嘿。”
連著幾聲嘿嘿，把宋白給聽笑了，再看另一邊柳玉也滿眼驚艷，正x跟著陸淇的話連連點頭，她一手攬一個，推著兩個妹妹出門去：“快走吧，耽誤了這些功夫，別讓皇後娘娘等急了。”
賞菊宴定在禦花園內，名目是賞菊，花園裏卻不只有各色菊花，還有秋海棠、秋蘭、木芙蓉、木樨、扶桑等花木，不輸春日姹紫嫣紅之象。
為了讓年輕人自在些，盧皇後與幾位後妃並世家夫人一路上了假山石徑，在高處涼亭內坐下，憑欄一覽園內光景。
盧皇後正說昌雲主意大，晨起梳妝後就往東宮去，說是有辦法將她皇兄請過來，只是都到了這個時辰，人影也不見一個。
有個世家夫人忍不住問：“太子殿下也要過來？”
話音剛落，崔淑妃笑道：“皇後娘娘不必著急，公主剛進園來，你瞧，那不就是她？”
其他夫人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卻不是真的為看公主，而是為了看看太子殿下有沒有親至，只是這一看又添了一重疑惑：“公主身邊那位姑娘是哪家的？這般容貌，從不曾見過。”
盧皇後仔細看了兩眼，忍不住笑道：“原來如此，她來了，想必太子一會也該來了。”
眾人聽這話裏有話，有個眼力極佳的夫人靈光一閃：“那位竟是宋白宋大人？”
盧皇後含笑點頭，剛起了心思的靖平侯夫人心情覆雜，早聽說過這位宋大人的鼎鼎大名，但她一直未親眼見過，也偶有聽聞太子與她感情甚篤的傳言，她也不屑一顧，能女扮男裝看不出來的姑娘，能有多漂亮？
沒想到……這人就是漂亮。
她心下更是不忿，這麽漂亮扮成男裝竟認不出來？太子殿下是不是眼瞎？他別是故意的！
宋白跟著陸淇轉了一圈，又認識了幾個好妹妹，姑娘們一個個含羞帶怯，柔柔喊她宋大人。
周慎與賀瑯今日也都受邀來賞花，乍一眼瞧見宋白被幾個姑娘圍在中間，堪稱容色絕世、花團錦簇，一下都沒敢認。
賀瑯目露驚艷，即刻賦詩一首，正好花園內石桌上擺了筆墨，他揮毫寫就，捧著詩箋就要上前，結果被周慎一把拽了回來。
“你想幹什麽？”周慎大驚失色，要搶那詩箋，賀瑯護著不讓，皺眉道：“宋白過來使得滿園生輝，我寫了一首詩要贈予她，你攔著我做什麽？”
周慎瞪著眼睛看他：“攔著你做什麽？攔著不讓你找死，你想想你的頂頭上司是誰？”
賀瑯正色回道：“是少詹事李大人。”
周慎將他拽到一邊，扯著他衣領道：“是殿下！是太子殿下！我再問你，宋白是誰？好了，你別說話，我來說，宋白是未來的太子妃，太子妃！”
賀瑯退後一步，整了整自己衣襟，不解道：“我知道啊，可這與我送詩有何關系？”
周慎：“……”這人好像缺心眼，不對勁。
他不多說，喚了內侍過來，讓他去東宮給太子近侍傳話，只說宋白宋大人已到了賞菊宴上，正與昌雲公主等姑娘相談甚歡，問問太子殿下何時過來。
周慎囑咐道：“一個字都不能改，快去吧。”
內侍匆匆離去，只是才到半路就撞見了迎面走來的太子殿下，忙請了安將這話說來，話音未完，只見太子殿下腳步如風，吹得衣袖獵獵作響，幾乎甩開跟著的內侍一大截。
陸洲心道可惡，又想到禦花園裏今日可不止有姑娘，還有那麽多年輕的世家郎君，還有肩寬腰細的習武子弟，就和自己差不多，可不就是宋白喜歡的這一款，男女都得防。
轉念又想起簌簌說宋白今日換了裙裝，讓他抓心撓肝，他還沒見過呢，可惡，竟然不是他第一個看到的！
及至到了禦花園月亮門前，他略停了一停，看看自己一身上下沒有不妥，這才緩步入內，剛準備找人，只是甫一擡眼，不遠處人群中心的姑娘也正好擡頭看過來。
雲鬢花搖，仙姿玉色，顧盼生輝，令他呼吸都停了一瞬，只聽到心頭劇烈跳動。那姑娘看見他就眼睛彎起，起了身招手道：“殿下快來。”
陸洲矜持地輕咳一聲，背過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依言朝她走去。
高亭上盧皇後看著這一幕笑了：“本宮說的可準，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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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問滿朝文武, 定下儲君之後最大的變化是什麽？是太子殿下勤勉善學，陛下教以君道，父子君臣相得嗎？
非也, 是陛下說自己要親征北塞, 命太子代理國政。盛朝傳承至第三代, 正值國富兵強、民力充盈之時，這給了文正帝莫大的底氣，鐵了心要北伐, 誰勸也無用。
世人多不知，他自少年時起，心中便壓著一樁夙願——奪回建朝初期為休養生息而割讓出去的雲州之地。
當年盛朝始建，與北塞建立盟約, 雲州之地抵給對方三十年, 換取兩國邊境和平，讓盛朝得以喘息。十年前, 正值盟約終結之日，北塞卻拒不歸還雲州，這些年來兩國邊境時有互相侵擾之事。
十年前, 正是文正帝登基元年，但因高祖皇帝薨逝，文正帝初掌權, 亦不敢窮兵黷武，只將這事暫且壓在心底。
十年前, 盧皇後的胞弟盧少桓帶著陸洲出游緊鄰著北塞的鶴州, 卻最終被人偷襲受傷死去，陸洲僥幸被救下，最終得了不能與人同眠, 甚至連床幃之物都不能經人手觸碰的怪癖。
當時陸洲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他說偷襲之人就是北塞的刺客，但沒有證據，趕在文正帝登基第一年，兩國的盟約也不能輕言撕毀。
如今，總算到時候了。
滿朝文武大驚，攛掇新上任的太子殿下勸一勸，誰料太子殿下先憤慨道：“為何不讓孤去？”
東宮屬臣都麻了，攛掇最得太子心、本職工作就是規諫太子的宋白給勸一勸。宋白倒是勸了，與陸洲道：“殿下若去北伐，請務必帶臣一起去！”
剛從大理寺少卿調任過來為太子率更令的周慎不知其意，悄悄尋關默打聽，順帶倒苦水：“宋白那身板，哪裏受得了北邊寒苦，殿下不會真聽了她的，兩人一起鬧著要北伐去吧？真的不再勸一勸嗎？他們這關系……除了她，其他人勸都不好使啊！”
關默撫摸了一把胡須，頗有些高深莫測地寬慰他道：“宋白自有妙計，且等一等再看。”
周慎聽了還奇怪，難道宋白不是真心勸，而是以退為進？這般想著他又提宋白捏一把汗，上位者哪能容忍臣子這般故意拿捏，就算他們情誼深厚，但……
周慎將這擔憂壓下，心道那等明日再探一探宋白口風，若殿下還不松口，那他就得勸一勸宋白了，她到底還年輕，許是不知這其中利害。
等次日一早，東宮一片風平浪靜，無人提起北伐之事，反倒商量起監國之事，這事萬不能出一點差錯，好在此前一月內東宮內詹事府、左右春坊內屬臣全都定下，處理朝政倒也便宜。
等眾人散去後，周慎單獨尋了宋白問：“敢問宋大人，是如何勸住殿下的，可否不吝賜教？”
宋白摸著脖子轉了一圈腦袋，眉眼間仍有幾分困倦，聽了周慎問話，不由笑出聲：“這個周大人學了也無用，倒不如不教的好。”
她特地查了雲州這一段歷史，揣度了陛下的想法，又x輾轉去皇後處打聽了下，陸洲與雲州之地的關聯。陸洲有心結，陛下又何嘗不是？
是以她從此出發，又說自己有一腔報國志向，立智要成就一番偉業，做出來的架勢比陸洲還足，結果是反倒是陸洲與她苦口婆心說了半夜，道北地苦寒，報國也不必如此。
周慎面露懷疑，又仔細看了看宋白面色如玉，只是面頰下方一抹紅痕極其顯眼，她的手一直遮在脖子上，似乎是掩蓋什麽痕跡……
周慎頓時心驚肉跳，確實，這個他還真學不來，原來是吹的枕邊風嗎？！
未婚郎君鬧得紅了臉，眼睛再不敢直視宋白的臉，低下了頭，不過看宋白手只遮脖子，臉上印子卻不管不顧，畢竟是個姑娘家，她爹還是自己前上司，哦對了，她是不是做男人太久了，不知道可以敷粉？
思來想去，周慎強忍著不好意思提醒道：“你，你的臉上也該敷一敷粉，像我，若面色不好就敷一層薄粉，能遮一遮眼下青黑。”
宋白看著他微楞，忍不住探頭去看他的臉：“你敷了粉？看不出來呀。”
周慎確實是個玉面郎君，且十七歲就被點了探花郎，又因周家乃世家大族，他一路官路亨通，不到二十五就任了大理寺少卿，也是洛京裏響當當的人物。
聽宋白懷疑，周慎心下嘆息，果然是裝男人太久了，他大發慈悲低聲分享自己的敷粉秘方：“我讓我弟給配的茉莉粉，敷上以後與尋常一樣。對了，我弟你也認識，回頭你也叫他給你配點……”
話還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道喜怒不辨的聲音：“你們倆靠那麽近幹什麽呢？”
周慎一瞬收聲，回頭垂頭恭敬答話：“啟稟殿下，臣在請教宋大人那項目管理如何開啟。”
陸洲盯著他看了兩眼，慢聲道：“這事不急，宋白說了明日統一培訓教導，還有其他事嗎？”
周慎道沒有，告退離開，出了殿門又忍不住胡思亂想，殿下不會懷疑自己跟宋白有點什麽吧？真是失策，自己本就俊秀，更應該與宋白保持距離，若真有個萬一……那可真是長嘴也說不清啊。
周慎走了，宋白還在原地琢磨，他方才說的他弟她也認識，周慎的弟弟是誰啊？
陸洲走上前，替換了她自己的手，給她輕按脖子，低聲問：“他和你說什麽呢？介紹他弟給你認識？”
陸洲的力道不輕不重，宋白放下自己的手，先埋怨一句：“床上那枕頭又高又硬，殿下怎麽睡得著的？”
陸洲小聲道：“原先也沒想你要睡那，我已經叫人換了個軟枕，今夜再去試試？”
宋白瞥他一眼：“昨夜是意外才在殿下寢殿過夜的，今夜可不會再有意外。”
陸洲遺憾嘆氣，手上動作未停，又問：“周慎到底在說什麽？為何要說到他弟？”
宋白不好說周慎敷粉，便只揀了重點講：“他說他弟會調茉莉粉，還說他弟我也認識……我卻不太記得，周大人的弟弟是哪位同僚？”
按了好一會脖子，陸洲放下手，仔細看了看宋白的臉，雖然昨夜沒有睡好，但她面色白皙，眼下稍有些青影，不過面頰上有片紅痕，是因睡了他的玉枕，被棱角硌出來的。
這麽想一想，他心裏便軟成一片，指腹在她臉頰上輕碰了碰，輕聲道：“他是不是讓你敷粉？沒事，這紅痕一會就該消了。他弟麽，你確實認識，就周府醫周恒，他倆生的確實不像，難怪你沒聯系起來。”
宋白驚訝，原以為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竟是親兄弟，聽聞周慎出身高門，既是兄弟倆，周恒怎麽會來做王府府醫？
陸洲推她往書房走，一邊走一邊與她說起周家之事，主要是周恒離經叛道，硬要脫離家族，總之，也是一筆說不清的亂賬。
三月後，文正帝浩浩蕩蕩領軍北伐，一路捷報頻傳，陸洲也正式代理監國。朝臣本以為太子年輕，初掌國事不熟悉，當以謹慎為要，萬事總該當朝商量幾番才能議定，都做好了這期間拖慢各項政務的準備。
未想東宮謹慎是謹慎，做事效率卻是一騎絕塵，還出了一卷《監國要事條例》，定下了諸多細致規矩，每日朝會時限，奏章處理時限，重要事項十二時辰內定要響應等等。
這些朝臣都還能理解，畢竟對大家的要求都是一樣的，只是——為何東宮的那些屬臣不知累的？難道是因為都是年輕人，特別能幹？
但不應該啊，東宮裏頭有個著名的病弱人，因肉眼可見的前途光明，現在沒人敢說她是病秧子藥罐子，但眾所周知，她每日都得喝藥調養。
就這樣一個人，聽聞夏末秋初又有些著涼，每日上朝卻是神采奕奕，偶有喘嗽，但任誰都能看出來她面色紅潤，身著緋色官服，腰束金鉤玉帶，腳踏黑色皮靴，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妥帖，迷得洛京裏的姑娘不知俊秀郎君為何物，眼裏只有一個宋白。
朝臣只感慨，連宋白都能做到的事，他們怎麽都做不到？
周慎聞聽此言，只想冷笑一聲，還以為宋白是最低標準？你們知不知道東宮就是因為她才會這麽高標準？這個人才是東宮爭強好勝的鼻祖啊！
他現下每日晨起都要敷粉，但不知道為什麽，殿下與宋白面上一點都看不出來？還是說……他們也敷了粉，只是他不知道？
要宋白自己說來，她不覺得自己爭強好勝，只是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好一些，畢竟她不像其他人，擁有多年的官場經驗與家學淵源。
她必須學習如何做官，學習如何規諫太子，如何協理政務，如何處理人心。陸洲也是，當上儲君的時日尚短，屁股還沒把東宮的正殿坐熱，監國的擔子就壓了下來。
兩人初出茅廬，毫無經驗，菜一塊去了，只能以時間換取經驗。
至於病中依然神采奕奕？宋白從未與人說過，在得知自己成為東宮屬臣的那一夜，她興奮了大半夜才睡，但權力就是會讓人容光煥發，不用敷粉也會容光煥發。
當然，現在是初掌權勢的迷戀期，待那陣熱情消退，她或許就會萎靡不振了。不過陸洲不一樣，他精力向來旺盛，不睡覺晚上來爬她的窗，次日照舊也能意氣風發。
他們二人夙興夜寐不覺辛苦，但盧皇後看在眼裏還是心疼，正逢要為昌雲公主擇駙馬一事，便起興辦個賞菊宴，讓眾人都放下公事，游玩賞花一日，宴上年輕男女自在認識。
皇後辦宴，其他人自然不能不給面子，這日也沒別的要緊事，況菊花對宋白來說又有特殊寓意，她便應下邀約，陸洲卻還忙，只說待午間宴開席了他才能過來。
宋白平日多穿官服，常服也以方便男裝為主，這日入宮赴宴本也想做男裝打扮，卻被陸淇與柳玉攔在東宮，百般央求讓她換上裙裝，到時與她們一處去玩。
宋白與其他屬臣不一樣，居住在東宮內，陸洲寢殿隔壁，一應衣裳器物都如先前長陵王府的落英院。
簌簌與她同住，日常打點衣食，聽了這話就興奮地去翻箱籠，邊翻邊道：“可巧前陣做衣裳，我私心裏讓繡娘做了好幾身裙子給姑娘，這下可派上用場了。”
陸淇與柳玉便都湊過去看，幾人一致覺得宋白著綠色最好看，挑中其中的一條蒼葭色織金襦裙，宋白無奈去屏風後換好出來，轉了一圈給她們瞧：“如何？”
簌簌與柳玉俱是眼睛一亮：“好看，只是頭發得另梳。”
聽陸淇不曾說話，宋白看過去，只見她捧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道：“怎麽會這麽好看？”
好吧，她這看臉的習慣改不了，不管是男是女都看臉。
宋白正要說頭發簡單些就行，陸淇已經喚了兩個宮女進門，將宋白按在妝鏡前便開始上下其手，妝飾一番，鏡中美人輕眨眼睛，莞爾一笑便灼灼生華。
這下不止陸淇，其他人也都看呆了去，宋白的美超越性別，自帶神性仙氣，縹眇緲如松上雲，寂寂然似林間月，叫人不敢造次，生恐大聲些就將人驚散開來。
宋白攬鏡自照，蹙眉疑惑：“不會吧，你們瞧著都像不認識我一樣。”
“太美了，嘿嘿。”陸淇笑起來，“哎呀可惜皇兄今日沒這個眼福，誰叫他說早上忙，休沐也忙嘿嘿，那今天宋白可就是我的啦嘿嘿。”
連著幾聲嘿嘿，把宋白給聽笑了，再看另一邊柳玉也滿眼驚艷，正x跟著陸淇的話連連點頭，她一手攬一個，推著兩個妹妹出門去：“快走吧，耽誤了這些功夫，別讓皇後娘娘等急了。”
賞菊宴定在禦花園內，名目是賞菊，花園裏卻不只有各色菊花，還有秋海棠、秋蘭、木芙蓉、木樨、扶桑等花木，不輸春日姹紫嫣紅之象。
為了讓年輕人自在些，盧皇後與幾位後妃並世家夫人一路上了假山石徑，在高處涼亭內坐下，憑欄一覽園內光景。
盧皇後正說昌雲主意大，晨起梳妝後就往東宮去，說是有辦法將她皇兄請過來，只是都到了這個時辰，人影也不見一個。
有個世家夫人忍不住問：“太子殿下也要過來？”
話音剛落，崔淑妃笑道：“皇後娘娘不必著急，公主剛進園來，你瞧，那不就是她？”
其他夫人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卻不是真的為看公主，而是為了看看太子殿下有沒有親至，只是這一看又添了一重疑惑：“公主身邊那位姑娘是哪家的？這般容貌，從不曾見過。”
盧皇後仔細看了兩眼，忍不住笑道：“原來如此，她來了，想必太子一會也該來了。”
眾人聽這話裏有話，有個眼力極佳的夫人靈光一閃：“那位竟是宋白宋大人？”
盧皇後含笑點頭，剛起了心思的靖平侯夫人心情覆雜，早聽說過這位宋大人的鼎鼎大名，但她一直未親眼見過，也偶有聽聞太子與她感情甚篤的傳言，她也不屑一顧，能女扮男裝看不出來的姑娘，能有多漂亮？
沒想到……這人就是漂亮。
她心下更是不忿，這麽漂亮扮成男裝竟認不出來？太子殿下是不是眼瞎？他別是故意的！
宋白跟著陸淇轉了一圈，又認識了幾個好妹妹，姑娘們一個個含羞帶怯，柔柔喊她宋大人。
周慎與賀瑯今日也都受邀來賞花，乍一眼瞧見宋白被幾個姑娘圍在中間，堪稱容色絕世、花團錦簇，一下都沒敢認。
賀瑯目露驚艷，即刻賦詩一首，正好花園內石桌上擺了筆墨，他揮毫寫就，捧著詩箋就要上前，結果被周慎一把拽了回來。
“你想幹什麽？”周慎大驚失色，要搶那詩箋，賀瑯護著不讓，皺眉道：“宋白過來使得滿園生輝，我寫了一首詩要贈予她，你攔著我做什麽？”
周慎瞪著眼睛看他：“攔著你做什麽？攔著不讓你找死，你想想你的頂頭上司是誰？”
賀瑯正色回道：“是少詹事李大人。”
周慎將他拽到一邊，扯著他衣領道：“是殿下！是太子殿下！我再問你，宋白是誰？好了，你別說話，我來說，宋白是未來的太子妃，太子妃！”
賀瑯退後一步，整了整自己衣襟，不解道：“我知道啊，可這與我送詩有何關系？”
周慎：“……”這人好像缺心眼，不對勁。
他不多說，喚了內侍過來，讓他去東宮給太子近侍傳話，只說宋白宋大人已到了賞菊宴上，正與昌雲公主等姑娘相談甚歡，問問太子殿下何時過來。
周慎囑咐道：“一個字都不能改，快去吧。”
內侍匆匆離去，只是才到半路就撞見了迎面走來的太子殿下，忙請了安將這話說來，話音未完，只見太子殿下腳步如風，吹得衣袖獵獵作響，幾乎甩開跟著的內侍一大截。
陸洲心道可惡，又想到禦花園裏今日可不止有姑娘，還有那麽多年輕的世家郎君，還有肩寬腰細的習武子弟，就和自己差不多，可不就是宋白喜歡的這一款，男女都得防。
轉念又想起簌簌說宋白今日換了裙裝，讓他抓心撓肝，他還沒見過呢，可惡，竟然不是他第一個看到的！
及至到了禦花園月亮門前，他略停了一停，看看自己一身上下沒有不妥，這才緩步入內，剛準備找人，只是甫一擡眼，不遠處人群中心的姑娘也正好擡頭看過來。
雲鬢花搖，仙姿玉色，顧盼生輝，令他呼吸都停了一瞬，只聽到心頭劇烈跳動。那姑娘看見他就眼睛彎起，起了身招手道：“殿下快來。”
陸洲矜持地輕咳一聲，背過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依言朝她走去。
高亭上盧皇後看著這一幕笑了：“本宮說的可準，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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