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殿下，不要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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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殿下，不要再說話了。
不是, 怎麽會是任暄呢？陸洲腦中一片混沌。
黑夜裏模糊不清的呢語，並不代表什麽，更何況宋白還是在睡夢中。他這麽對自己說, 但顯然沒有說服自己, 宋白怎麽會在睡夢中還喊任暄的名字？
他們已經恩斷義絕，互為仇人啊！
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許是決鬥任暄贏了呢，不是, 怎麽就會是任暄贏了呢？
到底夢見什麽了？他恨不得現在就鉆進宋白的腦袋裏去看，任暄到底贏誰了，怎麽贏的？
只是宋白呢喃過那一聲後又閉口不言, 客艙內一片沈寂, 只有陸洲自己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他不信邪，放輕腳步走至床邊，彎腰俯身去聽宋白是不是還會說夢話，只是等了一會, 宋白於睡夢中皺了眉頭, 但什麽也沒說, 只有清淺的呼吸聲落在他耳畔。
陸洲洩了氣, 又不好意思坐床上, 也不講究潔癖了, 直接靠著床邊席地而坐，誓要弄清楚宋白到底在說什麽夢話。
宋白半夢半醒間總覺得耳邊忽冷忽熱, 她費力睜開眼睛，朝耳側看過去，眼前赫然是陸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她嚇得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 捂著胸口倒吸涼氣：“你幹什麽？”
她連尊稱都嚇沒了，陸洲也沒料到她突然睜開眼睛，腦袋猛地向後撤，差點撞翻人高的銅燈。
“我就是看看你醒沒醒……”陸洲強作鎮定開口，“給你送飯來了，既然醒了，要不要吃點再睡？你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了，不餓嗎？”
宋白翻身坐起，靠在床頭抱著被子瞪他：“……我看起來像傻子嗎？”
陸洲垂頭喪氣：“不像……”
宋白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是王府的侍衛長低聲問：“殿下在裏面嗎？”
若無要事，侍衛長也不會來敲宋白的房門找他，陸洲利落站起，伸手就將另外半邊床帳給放了下來x，走到門邊開了條縫，皺起眉頭問：“什麽事？”
侍衛長連忙垂了頭輕聲道：“殿下，風裏味道不對，恐有匪患。”
陸洲聞言，眼底那點散漫倏地收了，瞳孔微縮，目光凜然如箭，射向幽暗的天際。此地正是酈州和泊州的交界處，再往前走一段就徹底到了酈州地界，而四年前的船難，就發生在前方約莫行船半個時辰之處。
夜幕降臨前，陸洲看了河道距離，擔心宋白想起舊事，特地提前安排停了船，怎麽會這麽巧？
他輕嗅河風的味道，風裏有一絲不明顯的血腥味，常年刀尖舔血的人立即警覺起來。
“把人都叫起來，四個人去水下看看。”陸洲低聲吩咐，“岸邊留四個人，船上八個人交替巡邏，都警醒些。等子時正再換批人，其他人叫他們都在客艙裏待著，別出去亂走動，若有事還來這裏找我。”
侍衛長應了聲是匆匆下去安排，陸洲關上房門，宋白聽見關門聲撩起床帳來，疑惑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就是安排夜間巡邏之事。”陸洲不欲令她擔心，輕快道，“先吃飯，外頭有人守著呢。”
宋白原本做好了三日不出客艙門的打算，是以胸前沒有裹布，就是沒料到陸洲明擺著跟她生氣冷戰，竟然還能和沒事人一樣進屋來，她無言以對：“那你是不是該出去？”
她也是有點起床氣，剛睡醒還被嚇一跳，跟陸洲說話越發不客氣。陸洲倒不以為意，回身坐在桌邊背對著床榻，顯得正經又克制，可憐巴巴地說：“我也沒吃飯，好餓。”
宋白氣消了一些，剛醒仍有些困倦，她按了按眼睛，察覺船已經停了，不由問：“這是到哪了？”
陸洲已經將食盒裏的飯菜都端了出來擺在桌上，道：“快進酈州地界，先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宋白動作緩慢地披衣起身，躺了一日身體還更疲乏了，客艙內沒有點香，密閉的空間裏她似乎又聞到了四年前那種腐敗的腥氣。
但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這屋裏什麽味道都沒有，那股腐敗腥氣只是她腦海裏的幻覺。
她輕輕搖晃了下腦袋，意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只是那味道陰魂不散，迫使她走至窗邊推開窗，扶著窗臺深吸一口氣。
屋外的空氣微微濕潤，天邊烏雲積沈，已經下起小雨來。宋白恍然，雨淋濕土壤，可能是岸邊泥土的腥氣傳過來了，不過下著雨空氣顯得幹凈了些，沈悶的客艙飄進來清新的水汽。
陸洲喚她：“宋白，過來吃飯。”連名帶姓的喊她，好像鬧脾氣的是她一樣。
宋白無奈正要轉身，眼角餘光卻掃到遠處一點寒光，那寒光極快逼近，破空聲已炸響在陸洲耳邊。
“嗖——”一支羽箭擦著她的耳畔飛過，她來不及反應，身側忽傳來一股大力，是陸洲撲了過來，將她撲倒在地，整個人伏在了她身上。
箭矢釘入了旁邊的木柱，箭尾震顫，嗡嗡作響。
“窗戶！”宋白驚呼一聲，陸洲眼疾手快，隨手抓起一物擲向支窗竿，支窗竿掉下，窗扇迅速合攏。
這過程間又有兩支箭矢射了進來，陸洲弄滅銅燈，屋內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宋白雙臂抱膝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只是眼下情況容不得她再休息，她迅速想明白，壓低聲音問：“剛才侍衛長來尋，是因察覺到有刺客嗎？”
陸洲低低嗯了一聲，半側身立在窗邊，如一只蓄勢待發的黑豹，腰腹微彎，左手拿劍鞘，右手握上劍柄，屏息凝神靜聽窗外動靜。
暗夜寂靜中，箭矢破空聲格外明顯，還有如鬼魅一般的腳步聲踏上甲板，緊接而來的是刀劍錚鳴聲，所有的聲音都落入陸洲耳中，震得他骨膜微微顫動。
情況危急，宋白從枕頭下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緊緊抓在手裏，她沒見過這陣仗，只能以不拖後腿為目標。
門外似乎來來往往很多人，陸洲從窗邊離開，長劍拔了出來握在手裏，劍鞘丟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就算在黑暗中他也能看清這客艙裏的一切，經過宋白時，他不由分說抓住了她的手腕，將人牢牢護在自己身後。
雨越來越大，河風裹挾著血腥味從窗縫裏鉆進來，陸洲心知來者恐怕並非普通的匪徒，但這竟讓他微微興奮起來，只覺得胸腔裏的血液好像在沸騰。
但身後還有孱弱的宋白，宋白不能淋雨，他的血迅速冷卻下來，回頭看向宋白，黑暗中宋白的眼裏滿是警惕，手裏抓著斬風，神態好像那只春獵時被他抓到的幼鹿。
陸洲心裏一軟，軟了聲音道：“沒事的，我在這裏。”
宋白心跳如擂鼓，想說這場面不像是沒事，她心裏一緊，想起簌簌，也不知簌簌在哪裏，會不會受傷？
陸洲仿佛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又輕聲寬慰道：“簌簌也沒事，她跟周大夫一塊，周恒武功不錯。”
宋白稍稍放下心，門外卻傳來打鬥聲，鏗鏘叮當的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她心又提起來，陸洲松開手讓她躲在門後，自己提劍開了門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暗夜裏的聲音悄然平息，刺客皆伏誅，雨停下，水裏染紅一片，宋白趴在門邊細聽，陸洲已在輕聲安排人處理後事，船上有人輕傷，幸而沒有死人。
她開了門，陸洲聽見聲音，隔著人群遙遙與她對視，輕揮了下手，示意她別靠近。
受傷的侍衛送入隔壁艙房包紮，周恒正指揮著簌簌忙前忙後，因打退了刺客，傷亡不重，氣氛一片和樂。
宋白卻覺奇怪，這刺客是誰派來，目的又是為誰？第一支箭是射向了她嗎？
陸洲的劍見了血，身上也都是血跡，此刻正站在甲板上吹風散味。她走過去，那股腥味縈繞她身側，陰魂不散地意圖鉆進她鼻腔裏。
離陸洲還有兩步距離，宋白轉身扶住欄桿，彎下腰嘩啦一聲吐了。
陸洲又氣又惱，對她又說不出重話：“都和你說了，不要過來。”
“嘔……我就是……嘔……”宋白根本抑制不住生理反應，隔著兩步遠，陸洲又進退不得，靠近宋白就吐得更厲害，離遠一點光看著宋白吐又更難受。
陸洲無法，繞過宋白去喊簌簌：“簌簌——”
話音剛落，耳邊破空聲又來，陸洲猛地回頭，一支冷箭淩空朝著宋白後背飛去，他下意識揮劍疾斬，錚的一聲，箭矢斷為兩截，叮當落地，宋白迅速蹲下身去。
尚來不及松一口氣，更多的箭矢射來，陸洲本能地擋在宋白身前，只覺得腹部一涼，緊接著劇痛蔓延開來，他悶哼一聲，手上揮劍動作仍然未停。
幸而聽見聲音，侍衛已趕了過來圍住兩人，宋白也顧不得血腥味，一把攙起陸洲躲進自己居住的客艙。
周恒也趕緊跟了過來，箭矢沒入了陸洲的腹部，他竟然還能忍住不發出痛呼聲。宋白臉都白了，看著血跡慢慢透出，將陸洲黑色的衣裳染得斑駁。
她強忍著嘔吐欲，聽周恒吩咐，他要拔箭，讓她上手按住陸洲肩膀，不叫他亂動。
為了方便周恒動作，陸洲仰躺在地上，枕著宋白的軟枕，一邊忍痛，一邊還分出心神看著宋白，看宋白唇色發白，眼帶隱憂，忍不住懷疑：“你來按我？算了，換個人吧，我怕把你撞出去。”
宋白的手落在他肩膀上，雖使了力氣，手指緊緊抓住他肩頭，似是要嵌進他的皮肉裏，但這點力氣對陸洲來說不值一提，他稍一掙紮，就能把宋白撅出三丈遠。
周恒回答：“殿下放心，這安排自有道理。”
他說話間動作不停，拿了一卷幹凈麻布塞進陸洲嘴裏，讓他不得不把話都咽進肚子裏。
陸洲咬著麻布，周恒俯身剪開他傷口處的衣裳，再用藥棉蘸烈酒擦拭傷口四周的皮肉，冰涼的酒液滲入創口，他身子一僵，牙咬重了兩分。
他仰面望去，宋白正跪坐在他頭後，膝蓋幾乎貼上他的耳朵，視線專註地盯著他腹部傷口，按著他肩膀的手在微微顫抖。
陸洲知道這種傷口有多麽血腥，他不由想起宋白之前被狼咬傷的手臂，在她療傷時，他幾乎不忍細看，易地而處，他也不忍心叫宋白看著，更何況，她又聞不得這血腥味。
他忍不住吐出嘴裏的麻布，輕聲道：“你別看了，放心，沒那麽疼，去叫個侍衛來按我。”
周恒迅速空出一只手，把麻布塞回他嘴裏，還塞緊了一些，囑咐宋白道：x“別讓殿下再吐出來，小心他咬傷舌頭。”
他一邊說，手中銀刃同步切開箭矢周邊的皮膚，皮肉被利刃劃開的“嗤嗤”聲清晰可聞。
陸洲猛地攥住拳，額上青筋暴起，喉嚨裏傳出一聲沈悶的痛哼，雙臂不自覺用力但又強忍著沒有掙紮。
宋白雙臂向前環抱，用盡全身力氣按壓住他的胸口上方連同著雙臂，眼淚如珠串一般滾了下來，砸到他鼻子上。
“殿下，不要再說話了。”宋白語帶哽咽，眼淚一滴一滴滾落，都落在陸洲的臉上，順著他的臉向下流，流到他唇上，滲入麻布裏。
他的舌頭被麻布抵住，應該嘗不到味道的，但他卻覺得這眼淚似乎透著一股酸甜味，像青皮橘子。
陸洲卸了力道，周恒的手穩穩地探入傷口，用鉗子夾住箭簇的根部，手狠準快地將箭簇取出，丟入一旁銅盆。
“很好，殿下忍住，還要清理上藥。”周恒看了淚眼朦朧的宋白一眼，示意別松手，他繼續手中動作。
陸洲便繼續咬牙硬抗，此刻他承認，確實，讓宋白來按住他確實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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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裏模糊不清的呢語，並不代表什麽，更何況宋白還是在睡夢中。他這麽對自己說, 但顯然沒有說服自己, 宋白怎麽會在睡夢中還喊任暄的名字？
他們已經恩斷義絕，互為仇人啊！
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許是決鬥任暄贏了呢，不是, 怎麽就會是任暄贏了呢？
到底夢見什麽了？他恨不得現在就鉆進宋白的腦袋裏去看，任暄到底贏誰了，怎麽贏的？
只是宋白呢喃過那一聲後又閉口不言, 客艙內一片沈寂, 只有陸洲自己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他不信邪，放輕腳步走至床邊，彎腰俯身去聽宋白是不是還會說夢話，只是等了一會, 宋白於睡夢中皺了眉頭, 但什麽也沒說, 只有清淺的呼吸聲落在他耳畔。
陸洲洩了氣, 又不好意思坐床上, 也不講究潔癖了, 直接靠著床邊席地而坐，誓要弄清楚宋白到底在說什麽夢話。
宋白半夢半醒間總覺得耳邊忽冷忽熱, 她費力睜開眼睛，朝耳側看過去，眼前赫然是陸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她嚇得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 捂著胸口倒吸涼氣：“你幹什麽？”
她連尊稱都嚇沒了，陸洲也沒料到她突然睜開眼睛，腦袋猛地向後撤，差點撞翻人高的銅燈。
“我就是看看你醒沒醒……”陸洲強作鎮定開口，“給你送飯來了，既然醒了，要不要吃點再睡？你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了，不餓嗎？”
宋白翻身坐起，靠在床頭抱著被子瞪他：“……我看起來像傻子嗎？”
陸洲垂頭喪氣：“不像……”
宋白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是王府的侍衛長低聲問：“殿下在裏面嗎？”
若無要事，侍衛長也不會來敲宋白的房門找他，陸洲利落站起，伸手就將另外半邊床帳給放了下來x，走到門邊開了條縫，皺起眉頭問：“什麽事？”
侍衛長連忙垂了頭輕聲道：“殿下，風裏味道不對，恐有匪患。”
陸洲聞言，眼底那點散漫倏地收了，瞳孔微縮，目光凜然如箭，射向幽暗的天際。此地正是酈州和泊州的交界處，再往前走一段就徹底到了酈州地界，而四年前的船難，就發生在前方約莫行船半個時辰之處。
夜幕降臨前，陸洲看了河道距離，擔心宋白想起舊事，特地提前安排停了船，怎麽會這麽巧？
他輕嗅河風的味道，風裏有一絲不明顯的血腥味，常年刀尖舔血的人立即警覺起來。
“把人都叫起來，四個人去水下看看。”陸洲低聲吩咐，“岸邊留四個人，船上八個人交替巡邏，都警醒些。等子時正再換批人，其他人叫他們都在客艙裏待著，別出去亂走動，若有事還來這裏找我。”
侍衛長應了聲是匆匆下去安排，陸洲關上房門，宋白聽見關門聲撩起床帳來，疑惑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就是安排夜間巡邏之事。”陸洲不欲令她擔心，輕快道，“先吃飯，外頭有人守著呢。”
宋白原本做好了三日不出客艙門的打算，是以胸前沒有裹布，就是沒料到陸洲明擺著跟她生氣冷戰，竟然還能和沒事人一樣進屋來，她無言以對：“那你是不是該出去？”
她也是有點起床氣，剛睡醒還被嚇一跳，跟陸洲說話越發不客氣。陸洲倒不以為意，回身坐在桌邊背對著床榻，顯得正經又克制，可憐巴巴地說：“我也沒吃飯，好餓。”
宋白氣消了一些，剛醒仍有些困倦，她按了按眼睛，察覺船已經停了，不由問：“這是到哪了？”
陸洲已經將食盒裏的飯菜都端了出來擺在桌上，道：“快進酈州地界，先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宋白動作緩慢地披衣起身，躺了一日身體還更疲乏了，客艙內沒有點香，密閉的空間裏她似乎又聞到了四年前那種腐敗的腥氣。
但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這屋裏什麽味道都沒有，那股腐敗腥氣只是她腦海裏的幻覺。
她輕輕搖晃了下腦袋，意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只是那味道陰魂不散，迫使她走至窗邊推開窗，扶著窗臺深吸一口氣。
屋外的空氣微微濕潤，天邊烏雲積沈，已經下起小雨來。宋白恍然，雨淋濕土壤，可能是岸邊泥土的腥氣傳過來了，不過下著雨空氣顯得幹凈了些，沈悶的客艙飄進來清新的水汽。
陸洲喚她：“宋白，過來吃飯。”連名帶姓的喊她，好像鬧脾氣的是她一樣。
宋白無奈正要轉身，眼角餘光卻掃到遠處一點寒光，那寒光極快逼近，破空聲已炸響在陸洲耳邊。
“嗖——”一支羽箭擦著她的耳畔飛過，她來不及反應，身側忽傳來一股大力，是陸洲撲了過來，將她撲倒在地，整個人伏在了她身上。
箭矢釘入了旁邊的木柱，箭尾震顫，嗡嗡作響。
“窗戶！”宋白驚呼一聲，陸洲眼疾手快，隨手抓起一物擲向支窗竿，支窗竿掉下，窗扇迅速合攏。
這過程間又有兩支箭矢射了進來，陸洲弄滅銅燈，屋內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宋白雙臂抱膝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只是眼下情況容不得她再休息，她迅速想明白，壓低聲音問：“剛才侍衛長來尋，是因察覺到有刺客嗎？”
陸洲低低嗯了一聲，半側身立在窗邊，如一只蓄勢待發的黑豹，腰腹微彎，左手拿劍鞘，右手握上劍柄，屏息凝神靜聽窗外動靜。
暗夜寂靜中，箭矢破空聲格外明顯，還有如鬼魅一般的腳步聲踏上甲板，緊接而來的是刀劍錚鳴聲，所有的聲音都落入陸洲耳中，震得他骨膜微微顫動。
情況危急，宋白從枕頭下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緊緊抓在手裏，她沒見過這陣仗，只能以不拖後腿為目標。
門外似乎來來往往很多人，陸洲從窗邊離開，長劍拔了出來握在手裏，劍鞘丟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就算在黑暗中他也能看清這客艙裏的一切，經過宋白時，他不由分說抓住了她的手腕，將人牢牢護在自己身後。
雨越來越大，河風裹挾著血腥味從窗縫裏鉆進來，陸洲心知來者恐怕並非普通的匪徒，但這竟讓他微微興奮起來，只覺得胸腔裏的血液好像在沸騰。
但身後還有孱弱的宋白，宋白不能淋雨，他的血迅速冷卻下來，回頭看向宋白，黑暗中宋白的眼裏滿是警惕，手裏抓著斬風，神態好像那只春獵時被他抓到的幼鹿。
陸洲心裏一軟，軟了聲音道：“沒事的，我在這裏。”
宋白心跳如擂鼓，想說這場面不像是沒事，她心裏一緊，想起簌簌，也不知簌簌在哪裏，會不會受傷？
陸洲仿佛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又輕聲寬慰道：“簌簌也沒事，她跟周大夫一塊，周恒武功不錯。”
宋白稍稍放下心，門外卻傳來打鬥聲，鏗鏘叮當的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她心又提起來，陸洲松開手讓她躲在門後，自己提劍開了門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暗夜裏的聲音悄然平息，刺客皆伏誅，雨停下，水裏染紅一片，宋白趴在門邊細聽，陸洲已在輕聲安排人處理後事，船上有人輕傷，幸而沒有死人。
她開了門，陸洲聽見聲音，隔著人群遙遙與她對視，輕揮了下手，示意她別靠近。
受傷的侍衛送入隔壁艙房包紮，周恒正指揮著簌簌忙前忙後，因打退了刺客，傷亡不重，氣氛一片和樂。
宋白卻覺奇怪，這刺客是誰派來，目的又是為誰？第一支箭是射向了她嗎？
陸洲的劍見了血，身上也都是血跡，此刻正站在甲板上吹風散味。她走過去，那股腥味縈繞她身側，陰魂不散地意圖鉆進她鼻腔裏。
離陸洲還有兩步距離，宋白轉身扶住欄桿，彎下腰嘩啦一聲吐了。
陸洲又氣又惱，對她又說不出重話：“都和你說了，不要過來。”
“嘔……我就是……嘔……”宋白根本抑制不住生理反應，隔著兩步遠，陸洲又進退不得，靠近宋白就吐得更厲害，離遠一點光看著宋白吐又更難受。
陸洲無法，繞過宋白去喊簌簌：“簌簌——”
話音剛落，耳邊破空聲又來，陸洲猛地回頭，一支冷箭淩空朝著宋白後背飛去，他下意識揮劍疾斬，錚的一聲，箭矢斷為兩截，叮當落地，宋白迅速蹲下身去。
尚來不及松一口氣，更多的箭矢射來，陸洲本能地擋在宋白身前，只覺得腹部一涼，緊接著劇痛蔓延開來，他悶哼一聲，手上揮劍動作仍然未停。
幸而聽見聲音，侍衛已趕了過來圍住兩人，宋白也顧不得血腥味，一把攙起陸洲躲進自己居住的客艙。
周恒也趕緊跟了過來，箭矢沒入了陸洲的腹部，他竟然還能忍住不發出痛呼聲。宋白臉都白了，看著血跡慢慢透出，將陸洲黑色的衣裳染得斑駁。
她強忍著嘔吐欲，聽周恒吩咐，他要拔箭，讓她上手按住陸洲肩膀，不叫他亂動。
為了方便周恒動作，陸洲仰躺在地上，枕著宋白的軟枕，一邊忍痛，一邊還分出心神看著宋白，看宋白唇色發白，眼帶隱憂，忍不住懷疑：“你來按我？算了，換個人吧，我怕把你撞出去。”
宋白的手落在他肩膀上，雖使了力氣，手指緊緊抓住他肩頭，似是要嵌進他的皮肉裏，但這點力氣對陸洲來說不值一提，他稍一掙紮，就能把宋白撅出三丈遠。
周恒回答：“殿下放心，這安排自有道理。”
他說話間動作不停，拿了一卷幹凈麻布塞進陸洲嘴裏，讓他不得不把話都咽進肚子裏。
陸洲咬著麻布，周恒俯身剪開他傷口處的衣裳，再用藥棉蘸烈酒擦拭傷口四周的皮肉，冰涼的酒液滲入創口，他身子一僵，牙咬重了兩分。
他仰面望去，宋白正跪坐在他頭後，膝蓋幾乎貼上他的耳朵，視線專註地盯著他腹部傷口，按著他肩膀的手在微微顫抖。
陸洲知道這種傷口有多麽血腥，他不由想起宋白之前被狼咬傷的手臂，在她療傷時，他幾乎不忍細看，易地而處，他也不忍心叫宋白看著，更何況，她又聞不得這血腥味。
他忍不住吐出嘴裏的麻布，輕聲道：“你別看了，放心，沒那麽疼，去叫個侍衛來按我。”
周恒迅速空出一只手，把麻布塞回他嘴裏，還塞緊了一些，囑咐宋白道：x“別讓殿下再吐出來，小心他咬傷舌頭。”
他一邊說，手中銀刃同步切開箭矢周邊的皮膚，皮肉被利刃劃開的“嗤嗤”聲清晰可聞。
陸洲猛地攥住拳，額上青筋暴起，喉嚨裏傳出一聲沈悶的痛哼，雙臂不自覺用力但又強忍著沒有掙紮。
宋白雙臂向前環抱，用盡全身力氣按壓住他的胸口上方連同著雙臂，眼淚如珠串一般滾了下來，砸到他鼻子上。
“殿下，不要再說話了。”宋白語帶哽咽，眼淚一滴一滴滾落，都落在陸洲的臉上，順著他的臉向下流，流到他唇上，滲入麻布裏。
他的舌頭被麻布抵住，應該嘗不到味道的，但他卻覺得這眼淚似乎透著一股酸甜味，像青皮橘子。
陸洲卸了力道，周恒的手穩穩地探入傷口，用鉗子夾住箭簇的根部，手狠準快地將箭簇取出，丟入一旁銅盆。
“很好，殿下忍住，還要清理上藥。”周恒看了淚眼朦朧的宋白一眼，示意別松手，他繼續手中動作。
陸洲便繼續咬牙硬抗，此刻他承認，確實，讓宋白來按住他確實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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