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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等燈亮了,我推你去車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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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等燈亮了,我推你去車間看

陳默拼了半條命弄出來的“曙光一號”光刻膠,就像是給這臺還在圖紙和散件狀態的機器註入了靈魂。

但靈魂再強,也得有光來喚醒。

這天下午,591基地的光學暗室裏,氣氛壓抑得讓人想砸東西。

方為民雙手撐在實驗臺上,死死盯著顯微鏡下的矽片,那一叢亂糟糟的花白頭發都在微微發顫。

矽片上的光刻膠確實起了反應,但圖案慘不忍睹。

原本應該清晰銳利的線條,邊緣像是被狗啃過一樣,糊成了一團毛邊,甚至中心區域根本沒有完全切斷高分子鏈。

“這不是膠的問題,也不是鏡頭的問題。”

方為民猛地直起身,一把扯下臉上的護目鏡,重重地拍在桌上。

“光不夠。”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那臺廠裏能找到的功率最大的工業級高壓汞燈,眼神裏滿是無奈和煩躁:“太弱了,簡直就像是瞎子點燈。”

曲令頤站在他身後,看著那臺冒著熱氣滋滋作響的汞燈,心裏已經有了底。

紫外光穿透五個九的極純石英鏡片,雖然損耗被降到了最低,但要把光斑壓縮到微米級別的點上,去激發光刻膠裏的光敏劑,這需要極其恐怖的能量密度。

目前的燈泡光強不僅差了十萬八千裏,而且極不穩定。

哪怕是電壓最微小的波動,都會導致紫外線光譜的偏移。

在微米級的世界裏,光源的每一次閃爍,都是對精度的屠殺。

要想達到要求,他們需要一種能在指甲蓋大小的石英泡殼裏,瞬間爆發出上百個大氣壓,溫度高達數千度的超高壓短弧汞燈。

這種東西,國內根本沒人造得出來。

廠裏的電工師傅試著加大過電壓,結果燈泡當場炸膛,鋒利的石英碎片差點把天花板削下來一層皮。

吳廠長蹲在角落裏抽著悶煙,滿臉的愁雲慘霧。

“這真是造了孽了。鏡頭有了,骨架有了,連最邪門的膠都有了,結果現在卡在一個燈泡上?說出去都嫌丟人。”

他跑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燈泡廠、電子管廠,人家一聽要在那麽小的空間裏塞進去一百個大氣壓,全當他是神經病,連門都不讓進。

曲令頤沒說話,她腦子裏飛快地過著國內可能接觸過這種極端光源的人。

突然,她想起了一個檔案裏的名字。

雷建秋。

這人早年留洋學的是等離子體物理,回國後被分到了西北的某個絕密基地,專門搞瞬間強光記錄的。

說白了,就是給某種能在天上種蘑菇的武器拍照,需要在爆炸的千萬分之一秒內,提供能夠穿透強輻射和煙塵的極致補光。

但聽說後來因為脾氣太臭,加上研究方向太偏,在一次安全事故後被調回了京城,安排在一個電影制片廠的設備科裏修放映機。

曲令頤轉身就往外走。

吳廠長趕緊掐了煙跟上,問道:“去哪?”

“找點亮咱們這臺機器的人。”曲令頤頭也不回地答道。

京城電影制片廠的設備倉庫在一片荒草叢生的後院裏。

曲令頤和吳廠長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時,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濃重的黴味和老舊膠片的酸味。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破舊油汙夾克的老頭正撅著屁股,在一臺散了架的老式蘇制放映機裏掏掏摸摸。

這就是雷建秋。

曲令頤沒有寒暄,走過去直接遞上了一張圖紙。

雷建秋頭都沒擡,不耐煩地擺著手說:“修機器去前面登記,別到這來煩我!”

曲令頤沒動,只是把圖紙往他眼皮子底下的齒輪上一放。

這是一張極度覆雜的石英球形燈管剖面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電極間距、充氣壓力和汞齊的劑量。

雷建秋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個標著“100 atm(大氣壓)”的數字,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緩緩直起腰,拿過那張圖紙,原本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爆出兩團精光。

這絕對不是放映機用的東西,這是個炸彈,是個能在幾毫米內爆發出太陽表面亮度的怪物。

雷建秋盯著曲令頤,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女同志看著年輕,但眼神裏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他太熟悉了。

當年在西北荒漠裏,那些瘋子都是這種眼神。

雷建秋把圖紙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聲:“圖畫得挺漂亮,但造不出來。”

他指著圖紙上的電極密封處,語氣篤定:“一百個大氣壓,外加兩千度的高溫,目前國內所有的鉬箔封接技術都扛不住。”

“一通電,石英管和金屬電極膨脹系數不一樣,封口立馬炸裂,誰點誰死。”

曲令頤不慌不忙,指了指圖紙右上角的一個特殊結構:“如果用過渡玻璃呢?”

雷建秋楞住了。

曲令頤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倉庫裏聽得清清楚楚:“用不同膨脹系數的特種石英玻璃,從電極到外殼,做成五層階梯式的過渡封接,把應力強行化解掉。”

雷建秋的呼吸急促起來。

這種理論他曾經設想過,但工藝難度太大,根本沒人願意陪他瘋。

他死死盯著圖紙,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但隨後又頹然地嘆了口氣。

“沒用的。”雷建秋搖了搖頭,“就算封接能解決,裏面的起弧氣體去哪弄?要讓水銀在瞬間完全氣化,必須充入高純度的氬氣做引導。”

“咱們國家的氬氣,純度連三個九都達不到,裏面的氧和水分,只要一通電,就會在極短時間內把鎢電極燒成一堆黑渣,燈泡直接發黑報廢。”

雷建秋這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工業現實。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材料,一切都是空談。

吳廠長在旁邊聽得心都涼了,這老頭說得頭頭是道,看來這事兒真沒戲了。

但曲令頤卻笑了:“氬氣的純度,不用您操心。我只問您一句話,敢不敢把這盞燈點亮?”

雷建秋看著曲令頤的眼睛,沈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倉庫裏待了五年,每天聞著發酸的膠片味,覺得自己的血都快涼透了。

現在,有個瘋子跑過來,讓他去造一個他做夢都想造的“小太陽”。

老頭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破夾克,狠狠摔在地上。

“幹了!只要氣體純度夠,我這條老命豁出去,也要把這道光給擠出來!”

解決氬氣純度的問題,曲令頤只能去醫院。

陳默還躺在單人病房裏,身上纏滿了紗布,活像個剛出土的木乃伊。

因為嚴重的過敏和灼傷,他連呼吸都帶著沈重的拉風箱聲。

曲令頤推開門,走到床邊。

陳默那雙深陷在紅腫眼窩裏的眼睛睜開了,看到曲令頤,他努力想要坐起來,被曲令頤按住了。

曲令頤把遇到的困境簡短地說了一遍:“我們需要極高純度的氬氣。”

陳默躺在枕頭上,腫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旁邊的小護士正在換藥,聽到這話直搖頭,埋怨道:“陳技術員現在連話都說不利索,哪還能搞什麽氣體提純,這不是要人命嗎!”

但陳默根本沒理會護士。

他費力地擡起那只包得像熊掌一樣的右手,指了指床頭的紙筆。

曲令頤把紙筆墊在一塊硬紙板上,遞到他手邊。

陳默的手抖得厲害,連筆都握不住。

他幹脆把筆夾在食指和中指的紗布縫隙裏,用盡全身的力氣,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極其覆雜的管道過濾裝置草圖。

那是一種基於多級深冷吸附的極端提純法。

陳默一邊畫,一邊用漏風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念叨:“先……過分子篩,去水。再過銅絲加熱爐,吃掉氧氣。”

“最後……最關鍵的,要用液氮把溫度降到零下一百八十度,讓氬氣處於臨界液化狀態,用特制的活性炭進行最後一遍洗氣。”

他畫得很吃力,每一筆都在牽扯著身上的傷口,紗布上甚至滲出了新的血絲。

曲令頤看著那張沾著血跡的草圖,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她太清楚陳默現在的狀態,這簡直是在燃燒他最後一點腦力。

陳默畫完最後一筆,筆從指縫裏掉落。

他看著曲令頤,腫脹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用……用咱們廠廢棄的那個深冷塔改。去氧……必須徹底。”

曲令頤鄭重地把那張草圖折好,貼身收進上衣口袋。

她看著陳默,輕聲說了一句:“等燈亮了,我推你去車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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