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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曲令頤:龔工,時代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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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曲令頤:龔工,時代不一樣了

劉大錘的話音剛落,底下那些來取經的廠長們一個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對對對!曲總工說得對!我們就是鉆牛角尖了,老想著一步登天,覆制個一模一樣的,忘了根本了!”

“劉師傅!您要是肯教,我們廠裏那幫小子隨您挑!只要您能把這手藝傳下來,您就是我們全廠的大恩人!”

吳廠長在一旁聽著,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看看,看看咱京城煉油廠的格局!

咱們不止自己能幹,還能帶著全國的兄弟單位一塊幹!

這已經不是一個廠的榮耀了,這是要當全國工業的領頭羊啊!

於是,一個在華夏工業史上都堪稱奇特的班級,就這麽風風火火地成立了。

“劉大錘鉗工高級技藝攻關班”。

名字土是土了點,但分量重得能砸死人。

從全廠幾千號年輕工人裏,精挑細選了二十個最有靈性、最有耐心的鉗工苗子,由劉大錘親自帶。

車間裏特意給他們騰了一塊地方,二十個嶄新的鉗工臺一字排開,場面比新兵入伍還氣派。

開班第一天,劉大錘穿上了只有在重大表彰會上才舍得穿的藍色工裝,胸口還別扭地別上了一朵大紅花,是吳廠長硬給他戴上的。

他站在一群比他高半個頭的年輕人面前,在爐火前烤了半輩子的臉激動得通紅。

他這輩子也沒想過,自己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粗人,能有當“老師”的一天。

“那個……同志們!”劉大錘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抖,“俺也沒啥文化,不會講啥大道理。俺就知道,曲總工看得起咱,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了咱,咱就得玩了命地幹好!”

他拿起一塊剛從倉庫裏領出來,表面還帶著粗糙鑄造痕跡的鐵塊,又從懷裏掏出他那把寶貝刮刀。

“這活兒,沒啥訣竅。”

劉大錘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堂課。

“關鍵就一個字——心。”

“心要靜,手要穩。你的心,得跟這塊鐵連在一起。它哪兒高了,哪兒低了,不用眼睛看,不用尺子量,你心裏得有數。”

他說著,趴在了鉗工臺上,手裏的刮刀像是長在了他手上一樣,開始在鐵塊上飛舞。

“沙……沙……沙……”

那聲音輕微而富有節奏,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樂曲。

底下的年輕工人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玩意兒根本不是用眼睛能學會的。

劉大錘說,刮的時候,手腕要“吃”住勁,但又不能用死力,得有股子“粘”勁兒。

什麽叫“吃”住勁?什麽又叫“粘”勁兒?

這跟武俠小說裏的內功心法一樣,玄之又玄。

王小虎是廠裏公認的技術尖子,平時傲氣得很,覺得除了劉師傅,廠裏沒人比他鉗工活兒好。

他學著劉大錘的樣子,也趴在臺子上,屏住呼吸,手腕使勁。

“刺啦——”

一聲刺耳的噪音,刮刀在鐵塊上劃出了一道又深又長的白印子。

“笨蛋!”

劉大錘回過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跟你說了,手要穩!你這是刮研還是刨地呢?這一下,前面半個鐘頭的活兒全白幹了!”

王小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覺得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罵,面子上下不來。

俺明明是按你說的做的啊!這勁兒到底該怎麽使?

另一個工人學著劉大錘的姿勢,把耳朵貼在鐵塊上,想聽聽那所謂的“鐵的心跳”。

結果沒一會兒,他就直起身子,滿臉迷茫。

“劉師傅,我啥也聽不見啊,就聽見自己耳朵裏嗡嗡響。”

“聽?誰讓你用耳朵聽了?!”劉大錘氣得直拍大腿,“我是讓你用心去感受!用心!”

場面一度陷入了混亂。

劉大錘急得滿頭大汗,他感覺自己渾身的本事,就像是茶壺裏的餃子,有,但是倒不出來。

他會做,但他真的不會教。

他那些賴以生存的“手感”、“直覺”、“經驗”,都是幾十年如一日,在無數個枯燥的日夜裏,用汗水和血泡餵出來的,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讓他把這些東西用語言描述出來,比讓他繡花還難。

一個星期過去了。

攻關班的成果慘不忍睹。

二十個學員,刮出來的鐵塊沒一個合格的。

有的刮成了波浪紋,有的刮成了搓衣板,王小虎那個最離譜,中間低兩邊高,成了一個微型的“凹面鏡”。

年輕工人們的積極性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這活兒太枯燥了,每天十幾個小時趴在臺子上,腰酸背痛,眼睛發花,最後刮出來的還是一堆廢品。

“不幹了!這哪是學技術,這純粹是折磨人!”

一個平時就沒什麽耐心的工人把刮刀往臺子上一扔,第一個打了退堂鼓,“什麽用心感受,都是玄學!我感覺我快神經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我也覺得這活兒不適合我,我還是回去開機床吧,好歹有個準頭。”

王小虎雖然沒說放棄,但每天也是黑著一張臉,一句話不說,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像是跟那塊鐵有仇。

劉大錘看著這情況,心裏又急又難受。

他晚上做夢都是一群年輕人在他耳邊喊:“劉師傅,到底啥叫‘粘’勁兒啊?”

他覺得自己辜負了曲總工的信任,把自己最拿手的絕活給辦砸了。

龔工這幾天也一直在旁邊看著,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心裏直嘆氣。

他找到曲令頤,把攻關班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曲總工啊,我就說嘛,這手藝活兒,不是上大課能教會的。”

龔工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對老傳統的惋惜和無奈,“這得靠師父帶徒弟,一個一個地帶,手把手地教,三年學徒,五年出師,靠的是悟性,是時間的積累。”

“你指望這幫毛頭小子一個月就學會大錘那身本事,那不是天方夜譚嗎?”

他覺得曲令頤這次有點太理想化了,太小看了傳統手藝的門道。

這事兒,急不得。

然而,曲令頤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只是平靜地合上了手裏的書。

“龔工,時代不一樣了。”

“以前咱們一個廠能出一個劉大錘這樣的八級鉗工就夠用了,能當寶貝供起來。”

“但現在,我們要造十臺,一百臺‘燎原號’,我們需要的是一百個,一千個能做出合格品的工人。”

“我們等不了五年,甚至等不了一年。”

曲令頤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熱火朝天的車間。

“如果一個問題不能靠‘天才’解決,那我們就用科學的辦法,讓它變成一個‘普通人’也能解決的問題。”

“走,我們去攻關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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