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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曲令頤遭到質疑,被罵婦人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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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曲令頤遭到質疑,被罵婦人之見

慶祝大會是在廠裏的大禮堂開的。

說是大禮堂,其實就是個把幾間廢棄倉庫打通了的大棚子,四處漏風,但今天的熱乎氣兒把頂棚上的積雪都給熏化了。

搪瓷缸子裏倒滿了散裝白酒,桌上擺著幾盆硬菜,那是吳廠長咬牙跺腳,把廠裏的幾頭用來拉車的驢給宰了換來的。

肉香混著煙草味、汗味,還有那一股子洗不掉的油腥味,在空氣裏發酵,這味道聞著踏實,是勝利的味道。

曲令頤今天沒穿工裝,而是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列寧裝,領口別著一朵大紅花。

那紅花襯得她臉色稍微有了點血色,不再像前幾天在車間裏那樣慘白得嚇人。

她手裏端著杯子,並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上那些興奮得臉紅脖子粗的工人們。

臺上正在頒獎。

吳廠長紅光滿面,嗓門大得不用麥克風都能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下面,有請咱們二車間的操作能手,劉秀芝同志上臺領獎!這次催化裂化裝置的調試,她在儀表盤前整整守了七十二個小時沒合眼!”

臺下掌聲雷動,巴掌拍得像是放鞭炮。

可是,並沒有人走上來。

曲令頤楞了一下,往臺側看了看。只見那個叫劉秀芝的女工,正縮在幕布後面,死活不肯挪步子。

幾個工友在後面推她,她卻像是腳底下生了根,兩只手死死地捂著衣角,臉漲成了紫茄子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這是咋了?立功受獎都不敢上?

吳廠長在臺上也有點掛不住臉,以為是小姑娘害羞,剛想再喊一嗓子,曲令頤突然站了起來。

她沒說話,徑直走到了幕布後面。並沒有硬拽她,而是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曲令頤的心裏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劉秀芝穿的那件棉襖,說是棉襖,其實就是一層層破布拼湊起來的“百衲衣”。

那是真的補丁摞補丁,黑的、藍的、灰的布頭亂七八糟地縫在一起。

關鍵是,因為這幾天在車間裏爬上爬下,棉襖的咯吱窩和袖口都已經磨爛了,露出了裏面發黑發硬的舊棉絮。

甚至還有半截手肘露在外面,凍得通紅,上面全是皴裂的口子。

在這大喜的日子,當著全廠幾千號老爺們的面,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穿著這身破爛上臺,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這不僅僅是窮,這是尊嚴被扒光了晾在太陽底下。

曲令頤什麽也沒說,把自己身上那件雖然舊但還算整潔的列寧裝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劉秀芝身上,又細心地幫她把扣子扣好,擋住了那些露在外面的棉絮和凍傷。

劉秀芝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在曲令頤懷裏。

曲令頤拍了拍她的後背,那是種很輕柔的動作,但在劉秀芝眼裏,卻比她在車間裏揮斥方遒還要有力量。

最後,劉秀芝是哭著上臺領獎的。

曲令頤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服。雖然舊,但好歹是的確良混紡的,結實,耐磨。

可再看看周圍那些歡呼的工人,特別是那些家屬,一個個縮著脖子,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門,有的甚至大冬天還穿著單褲,裏面塞滿了幹草保暖。

國家是出油了,機器是轉了。

可老百姓身上這層皮,還是沒遮沒攔的。

晚宴結束後,嚴青山陪著曲令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風挺大,把路邊的樹梢吹得嗚嗚響。

曲令頤因為把外套給了人,這會兒只穿著件薄毛衣,凍得嘴唇有點發紫。

嚴青山二話不說,要把自己的軍大衣脫給她,卻被她按住了。

“我不冷。”曲令頤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琢磨事兒的勁頭。

她停下腳步,擡頭看著不遠處煉油廠那高聳的火炬塔。

那是處理廢氣的地方。

煉油過程中產生的幹氣,因為沒法回收,只能點火燒掉。那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焰在夜空中跳動,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怪獸,吞噬著黑夜。

“青山,你看那個火。”曲令頤指了指,“亮嗎?”

“亮是亮,就是可惜了。”嚴青山皺了下眉,“這是燒錢呢。可沒辦法,那些氣不燒掉,憋在罐子裏就要炸。”

“是啊,都在燒錢。”曲令頤的眼神有些發直,“裏面有乙烯,有丙烯,還有好多好東西。就這麽白白燒了,變成了二氧化碳和水。”

她突然轉過頭,看著嚴青山,眼睛裏閃爍著一種比那火炬還要灼熱的光。

“如果我說,我能把那團火,變成劉秀芝身上穿的衣服,你信嗎?”

嚴青山楞住了。

把火變成衣服?這聽著比之前那個把石頭變成油還要玄乎。

但他只是稍微楞了一秒。

“信。”

嚴青山回答得斬釘截鐵,“只要是你說的,哪怕你說你能把天上的雲彩扯下來織布,我也信。”

“但這事兒,恐怕比打井還要難。”

曲令頤的預感沒有錯。

這事兒一提出來,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深水炸彈。

三天後的部委擴大會議上,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冷。

長條桌的一頭,坐著幾位從上面下來的領導,還有幾位頭發花白的化工專家。

另一頭,曲令頤孤零零地坐著,面前攤開著一份手寫的《關於利用煉廠氣發展化學纖維工業的建議書》。

“簡直是胡鬧!”

說話的是主管物資調配的張司長。他是個急脾氣,手裏拿著那份建議書,抖得嘩嘩響。

“曲令頤同志,我承認你在煉油工藝上立了大功,你是功臣。但你不能因為立了功,就腦子發熱,想一出是一出!”

張司長指著窗外,“現在的形勢你不是不知道。”

“前線需要柴油,拖拉機需要柴油,運輸車隊需要汽油!每一滴油都是國家的血液!你現在要搞什麽?要從這血液裏分出一部分去搞什麽……人造棉花?”

“這不是人造棉花,這是聚酯纖維。”

曲令頤糾正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麽,“而且,我用的不是成品油,是煉油廠排空的廢氣,是渣油裂解後的副產品。”

“那也需要設備!需要資金!需要大量的電力!”

旁邊一位姓李的老專家眼神裏滿是不讚同,“曲總工,咱們國家的化工底子薄。你說的那個什麽‘聚酯’,那是西方國家才搞出來的高精尖玩意兒。”

“咱們連最基本的酸堿工業都沒整明白,就要去搞高分子合成?這不是還沒學會走就要跑嗎?”

“再說了,”老專家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不屑,“穿衣服這事兒,雖然緊迫,但那是輕工業局的事,是農業部種棉花的事。咱們石油系統,那是搞重工業的,是搞鋼鐵脊梁的!”

“你怎麽能盯著這點穿衣打扮的事兒不放呢?”

“這就是……這就是婦人之見!”

“婦人之見”這四個字一出來,會議室裏不少人都低頭喝茶,掩飾嘴角的笑意。

在他們看來,女人嘛,哪怕是成了總工,骨子裏還是惦記著漂亮衣服,格局不夠大。

曲令頤笑了。

那是一種極淡的笑,卻像是刀鋒劃過冰面。

曲令頤慢慢地站了起來,沒看那個老專家,而是轉身走到墻上的巨幅地圖前。

“婦人之見?”

她輕聲重覆了一遍,然後猛地轉過身,聲音提高了幾分。

“既然各位覺得這是婦人之見,那我們就來算算這筆‘婦人賬’!”

“咱們國家現在六億人口。按照去年的統計,人均棉布只有不到兩丈。兩丈布能幹什麽?做一身像樣的衣服都不夠!老百姓為了省布,那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你們說種棉花是農業部的事。好,那咱們就說地。”

曲令頤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那片綠色的區域。

“為了保證這六億人有衣穿,我們不得不拿出幾千萬畝最好的良田去種棉花!那是能種糧食的地!那是能讓老百姓吃飽肚子的地!”

“如果我們能用石油,用那些白白燒掉的廢氣,造出比棉花結實十倍、耐磨二十倍的化學纖維,那這幾千萬畝地就能騰出來種糧食!這不僅是穿衣的問題,這是吃飯的問題!是國家戰略安全的問題!”

“這怎麽就是婦人之見?這怎麽就是格局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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