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朝有酒

關燈
今朝有酒

胡雪儀進屋踢下鞋子,輕車熟路地在門口摸索,一下子把客廳的幾盞燈光全部打開,然後一個流暢轉身,坐在了徐知的沙發上。

徐知還在門口費力地拉開長靴的拉鏈,所有的燈光照在她身上,她好像變成了一個壓上公堂的犯罪嫌疑人,所有的罪行都會在明亮的白熾燈下無所遁形。

徐知終於打敗了她的大長靴,低頭把兩個人的鞋子擺好,伸手做求饒的手勢,告訴胡雪儀:“清湯大老爺饒命,小人全招。”

徐知坐在小沙發對面的椅子,不安分地扭來扭曲,然後小聲提出意見:“哎換個睡衣行嗎?要不然咱們倆把妝卸了躺床上說呢?”

胡雪儀冷哼一聲:“卸完妝再敷個面膜堵上嘴,面膜敷完說自己好累明天再說是吧?在這扭扭捏捏地幹什麽呢?你不許動!不說完不許走!”

“好好好,我說,你問吧。”

胡雪儀這才滿意,拋出自己的第一個問題:“誰啊?”

“一個熟人。”

還是熟人?胡雪儀動動她靈活的腦袋:“任放啊?”

徐知驚訝地捂了一下嘴:“你怎麽知道任放喜歡我?”

胡雪儀以為自己猜中了,得意地摸了一下下巴:“我給他出主意了啊。”

果然如此,徐知就說任放身上有著誰的影子呢。徐知模仿了一個回答錯誤的音效:“叮!錯誤!”

胡雪儀驚呼:“哇!還有哪位熟人。”如果她大腦思考能用儀器顯示,那她現在CPU已經發熱發燙直奔四十度了。

徐知聲音小小的,不自然地拿起桌子上的空水杯喝了一口空氣:“就……那個,寧斐。”

聲音越說越小,好在胡雪儀耳朵夠尖,她冷哼一聲緊接大笑三聲,像個江湖游俠一樣豪爽地拍拍手:“好好好,徐知,真有你的,你這個變幻莫測的女人!你不是跟我說你們不可能嗎!”

哎,當時是當時。人世間的對立與統一總是變化莫測的嘛,徐知只好老實地講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我就是對他太好奇,對愛情又太忌憚,所以我就想那就簡單試試,在徹底陷進去之前我就抽身。”徐知說得嘴幹舌燥,站起身去冷水壺裏接了兩杯水。

胡雪儀舉手:“怎麽抽身?直接斷了?”

徐知點點頭:“可是這樣是不是太自我,是不是不道德。你會覺得我壞嗎?”

胡雪儀想想:“如果是別人,我必將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譴責她!”隨後又問了一句話,“你知道如果顧裏殺人,是誰遞的刀嗎?”

徐知大笑著回答:“林蕭!”

胡雪儀也跟著她笑:“所以你知道如果你要殺人,誰會給你遞刀嗎?”

屋子裏的笑聲更大了,兩個女人和笑聲一起跌坐一團,徐知還抽空回答了這個問題:“你!”

“所以徐知,現在看到他開心嗎?”

“開心!”

“興奮嗎?”

“興奮!”

胡雪儀站在沙發上宣布:“那就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咱倆卸妝吧!”

……

寧斐周五的上午請了假,司機拉著他和秘書去了車管所。

等到寧斐拿著自己的所有證件證明下了車,車內的氣壓才回升,司機把空調調高了兩度,對著秘書李捷說:“他坐車上也不說話,就在那看手機,他是不是緊張啊?”

李捷笑著搖搖頭:“劉師傅,你這就不懂了吧,咱們寧總麻省理工畢業的高材生,在美國總部都是相當當的風雲人物,什麽大場面沒見過,這有什麽好緊張的。”

李捷補充:“我就這麽跟你說吧,他花三天時間都快把道路交通法背下來了,小case好伐?”

劉師傅點點頭,表示佩服加同意,說:“那就祝寧總一次就過。”

李捷說:“反正我就考科一,劉師傅你考幾次?”

李捷師傅說:“我也就考一次。”

李捷拿起筆記本確認下午的工作安排,北京的同事發來下午參與會議的工信部官員信息,李捷在工作文件上作再次確認標註,接著又核對了航班信息和住宿信息,行程單整理好後他用郵箱發給寧斐。

沒想到寧斐很快查收了郵件,那就說明寧斐已經出了考場,李捷心裏暗想“這麽有效率”,然後跟劉師傅說:“空調溫度調低兩度。”

寧斐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眉心間若有若無地皺著,他手裏拎著一個小文件袋,裏面裝著他所有的資料和護照,也看不出有沒有多一個黑色的小本本。

劉師傅和李捷站在車外等他,完全沒想過這場考試會有和預期不同的結局。他的司機和秘書同時想:這氣場、這雲淡風輕、這喜怒不形於色!不愧是大領導啊。

啊!偉大的領導!

劉師傅率先發揮職場人的高情商,殷切地拉開主駕駛的門:“寧總,好久沒摸過方向盤了吧?要不要開車去機場試試?”

寧斐聲音低沈:“不用。”

李捷也跟著幫腔:“寧總,我剛才看了導航,從這到機場路都非常好走,要不,您試試?”

寧斐沒搭理他們的大獻殷勤,向後排走去,李捷給他拉開車門。

寧斐坐進去之前,留下一句“我沒考過”,回蕩在其餘兩人之間,他們的動作和嘴角的微笑迅速石化,風一吹,就要吹在地上磕個粉碎。

明明是一樣的溫度,三個人坐在車裏卻比兩個人還要冷。

劉師傅說:“哎呀,肯定是您對這個中國的考試不熟悉,中文您看不慣。

寧斐從後視鏡看他,冷漠的眼睛裏沒有溫度:“考試有英文翻譯。”

劉師傅乖乖閉上嘴,裝作專心開車,留下一個李捷在“貼心地安慰老板”和“用不用幫您約下一次考試”之間猶豫,他覺得這兩個之間一定有一個必死的結局。

還沒等他開口,寧斐開口問:“資料顯示,科目一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考試,通過率在70%以上,這個結果我很意外,你們考了幾次?”

劉師傅先開口:“哎喲,寧總,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記不清呀。”

李捷在背後唾棄這個臨陣脫逃的戰友,咬咬牙,心虛地說道:“額,……兩次?”

寧斐吐出一口冷氣,幽幽地說:“呵,別撒謊了。”

……

寧斐下午三點到達會議廳前,李捷收到了會議消息的最新同步:工信部的吳司長、能源投資集團的薛總臨時參加了一場內部高級別緊急會議,今天的約見大概率是要延期了。

今天不順利。

寧斐坐在車裏,摘下眼鏡,揉了揉眉眶,左手向身側一伸,左邊的徐行立刻識時務地遞上了會議發言材料。

沒錯,寧總的出差搭子又風雨無阻地出現在了主公大人身側。

寧斐問:“今天最遲幾點可以會面,我明天上午返回上海的計劃不想變。”

李捷回頭告訴他:“寧總,對方的會議沒有結束的確切時間,那邊的意思是希望改到明天下午四點鐘。”

寧斐吐一口氣,無奈地把嘴抿成一條直線:“幫我溝通一下,能否盡量提前。”然後又恢覆了工作狀態的冷靜自持,“會議消息同步給安順集團的翟希。”

舟車勞頓一番,換來了寧斐並不想要的北京半日清閑。

寧斐對著穿衣鏡摘領帶,西裝外套被他隨手搭載沙發上,打理整齊的頭發有幾處淩亂地垂落。

他盡職盡責的好秘書貼心地詢問他晚餐是否想吃一些北京的特色美食,比如說烤鴨或者涮羊肉,寧斐興致不高地擺擺手:“今天你的工作結束,我自己解決晚飯,不用再來了。”

等李捷一走,他把皮鞋一脫,隨意地靠在沙發裏。

他的計劃被打亂了。

寧斐滑動手機,指尖停留在唯一的置頂聊天上,他們的聊天還停留在明天的約會。

他對著手機說:“我工作有一些變動,明天下午有可能回不到上海了。”

徐知的四人工作小組正在面紅耳赤地爭辯中,確定創作主題也只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從他們好不容易定下基調後,每走一步都分外艱辛。

徐知的手機響了,她拿起手機進了自己的工作室,剛發出“方不方便打電話”,寧斐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徐知被工作激起的火氣值和勝負欲還沒降下來,開門見山地說道:“你言而無信。言而無信能懂嗎,就是……”

寧斐溫潤的聲音帶著一絲安撫和無奈:“這個我知道,我說過的話沒有做到,明天下午的約會可能要取消了。後天徐知小姐還有時間嗎?”

徐知賭氣地說道:“寧先生,後天我沒時間呢。”

其實也不光賭氣,徐知最近時間確實緊巴巴。他們工作室人力有限,只能拿時間來湊,就連號稱從不加班的吉米最近也自發性加班。

創意已經完成70%,還有30%的細節需要一點點磨。如果寧斐不主動邀請徐知,周六的下午徐知大概率也會把時間投入到工作中。

寧斐不敢說準,只說了一個大概的時間:“如果我明天下午六點鐘之前能回去,可以等等我嗎?”

徐知說:“也許吧。”

寧斐聽出徐知言語上的松動,趕緊順著裂縫往裏鉆:“如果我沒回去,別生我氣。”

哪能事事都如你願呢,徐知聲音輕飄飄般帶著一絲欲擒故縱:“如果沒回來,那就先扣十分。”

“哈,這是什麽分數?”

“那我現在是多少分?”

這兩個問題徐知都沒有回答,寧斐看出她不為所動,於是壓低音量,對著話筒說:“徐知,Iris,求你原諒我。”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透過聽筒帶著電流的失真,卻好像就在徐知的耳邊,徐知仿佛都能感覺他呼出的熱氣打在她的耳廓,半邊身子好像都被這句話說酥軟了。

這時候突然聽到安濱的大嗓門“趁徐知不在這塊就敲定吧”,徐知立刻切斷電話,把寧斐的聲音搖出腦袋,大門一拉,重新加入戰鬥。

第二天上午,徐知照常到工作室,看到同樣精神不濟的蘇丘遂生同病相鄰的悲壯,兩個人緊緊擁抱,假意痛哭,然後同一時間選擇老老實實打開圖紙。

下午徐知沒動地方,還在工作,蘇丘趕緊催她:“快走吧你。”

安濱問:“她還有別的事嗎,上哪啊?”

蘇丘直接一個大爆料:“她要約會。”

吉米挑單側眉毛,深深看了徐知一眼。

徐知想說算了取消了,卻欲言又止。說不定六點之前就回來了呢?

一個女人的魅力來自於她難以得到,誰主動誰就失去了愛情裏的主導權。

所以徐知不問寧斐,她曲線救國,她今天早上發現徐行的社交軟件地址變到了北京。

她給徐行發消息:在哪呢?

隔了一會,徐行回她:在北京賺差旅費呢。

——今天回上海?

——大概不回,還沒開完會呢。

又過了兩個小時,時針指向“6”,徐知又發:今天回上海嗎?

——不回,行政給定了明天的機票,才開完會。你要幹什麽,又在我身上套情報?

徐知沒回消息,利落地從床上起身,到衛生間把臉上的妝卸了。

徐知看馬斯克的紀錄片看了四個小時,妄圖從他的AI、汽車和火箭裏找到一絲連接科技想象的通天塔。

正當她看累的時候,手機又響了起來。

寧斐好像在室外,他興奮的聲音蓋過其他喧囂:“徐知,你還給我留著今晚的時間嗎?”

已經十點鐘了,徐知隱隱猜到什麽,她想寧斐可能回上海了!

她的嘴角已經大大揚起,在電話裏卻裝作淡定:“寧總,雖然已經過了六點,但是你很幸運,我今晚沒有其他預約。”

寧斐笑了,聲音透過手機像一朵花落在她的指尖,輕柔到她的心癢癢的。

他說:“看來我還不算遲到。”

一陣類似汽車的聲音在話筒裏呼嘯而過,寧斐怕她聽不清,於是加大音量,對著手機喊:“從你家可以看到馬路嗎?”

徐知的腎上腺素猛然飆升,她的心跳隨著澎湃的激素變化頻率陡然增大,她從床上跳下跑到客廳,一下子拉開窗簾,窗外的月光灑落房間。

徐知家在四樓,從家向下看,在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男人。

他的面容不是很清晰,一雙眼睛卻像鉆石一樣閃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