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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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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險勝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一條靜謐的林蔭道,最後穩穩停在一處朱漆大門前。推開門,一座新建的仿古五進豪宅赫然映入眼簾,飛閣流丹,雕梁畫棟,廊下懸掛的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盡顯張揚的奢華。

徐知一下車的一瞬間眼底泛起亮光:這地方在晚上做一次非遺展,效果得好到爆炸。

寧斐這次出差預算一定很足,要不然怎麽每次吃飯排場都這麽大。

徐知跟在他身側,晚風拂動,她聞到了他身上清苦的柑橘香味。

正當她欣賞亭臺樓閣呢,聽見寧斐對司機說:“你如果餓了就吃東西和我一起結帳,不餓就等我一下。”

徐知說:“看來你不是好老板,今天劉哥要加班到半夜了 。”

寧斐無視她的小小抱怨:“今天加班,我付他全天的五倍工資,他能多賺一筆,我能安心用餐,我們這是雙贏,就不勞美麗的徐小姐費心了。”

他們跟著服務生走進包房,這是一處臨水的雅間,跟另外一排包間熱鬧的景致不同,他們這裏前後四個房間都沒有客人,顯得分外冷清。

服務員穿著也很講究,身著改良的對襟上衣和馬面裙,靜步進來送上兩份菜單。

徐知問:“這邊怎麽沒有客人?”

服務員看向男客,寧斐正用手指點著菜,頭也不擡地說:“我包場了。”

徐知說話帶刺:“特權主義。”

寧斐明銳地捕捉到,擡頭看著她:“徐知,我付了錢的,這不是特權,是合理消費。”

徐知被肚子叫聲羞躁的情緒被寧斐三言兩語打散,雙手環抱向後靠在椅背上,呈現一種防守的姿態。

“你想要跟我談什麽?現在可以說了吧?”

寧斐嘆一口氣,剛要張口,一陣咕嚕聲又在靜謐的環境裏炸開。

寧斐再也忍不住,低低地輕哼了一聲,語氣裏的認真褪去幾分,多了幾分無奈與縱容,轉變口風:“徐知,餓了就吃飯,我很餓,不想餓著肚子談事情。”

徐知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狠狠握拳,錘了自己大腿一下,天老爺,今天怎麽這麽不給自己面子!

平時忙一整天不吃飯都沒聽肚子叫,今天究竟為什麽這樣對自己!一頓飯沒吃就不知道誰是身體的主人了!

她咬著唇,不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菜單,假裝專註地挑選菜品,臉頰的紅暈卻久久沒有褪去。寧斐也沒有再調侃她,只是快速點了幾道菜,大多是清淡的菜,又特意加了一份海鮮粥,輕聲說一聲:“盡快。”

兩人一時陷入沈默,雅間裏只剩下窗外流水的潺潺聲,還有晚風拂動窗欞的輕響,氣氛不算尷尬,反倒多了幾分微妙的靜謐。

過了半刻鐘,服務生便陸續上菜了,一道道精致的粵菜被整齊地擺放在桌上,色澤鮮亮,香氣撲鼻,瞬間勾起了徐知的食欲。

這裏主營粵菜,口味清淡鮮美。徐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海鮮粥送進嘴裏,粥品鮮甜滑潤,米粒軟糯,海鮮的鮮香在舌尖蔓延開來,熨帖著空蕩蕩的胃,剛才的饑腸轆轆,瞬間就被這一碗溫熱的粥撫慰了大半。

寧斐看上去確實是餓極了,吃飯的速度很快,卻依舊保持著斯文的姿態。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吃著飯,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卻也不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莫名的愜意。直到桌上的菜品被吃了大半,兩人的饑餓感都被徹底緩解,寧斐才緩緩撂下湯匙,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註地落在徐知臉上,語氣恢覆了之前的認真:“我們談談吧。”

徐知挺起腰板,沈靜地對他說:“我不知道我們需要聊什麽,你真的需要我當面說嗎?那好,我拒絕你的追求,我們不合適。”

寧斐臉上的神情依舊從容,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早就預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看著徐知,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偽裝,語氣平靜地追問:“什麽叫做合適?徐知,我不接受這樣的拒絕。如果你要拒絕我,只需要告訴我,你不喜歡我,僅此而已。”

那些躲閃的目光,羞怯的神情,掩飾不住的明晃晃的欲望。如果拒絕我你,只需要告訴我這些是我自作多情。

徐知沒想到他這樣執拗,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轉守為攻:“寧斐,你不覺得這樣追問一個女人,很掉價嗎?”

寧斐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掉什麽價?如果我的身價可以用來讓你踐踏,那可能就是它的用處?”

徐知安靜地看著他,好像在思考,又好像透過他看見了紐約的夏夜,她跑這麽遠難道還要自投羅網?最後開口:“寧斐,我的拒絕就是我的態度。至於我喜歡你……與否,你憑什麽追問?”

寧斐的目光緊緊鎖住她,比任何一次看財務報表都要認真,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顯然的不甘:“那為什麽Alan可以?他除了比我年輕,比我好在哪裏?”

聽到Alan的名字,徐知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笑意卻沒有達眼底,只是浮在表面,帶著幾分戲謔,又帶著幾分逃避:“你也說他年輕啊,年輕就是資本,這就夠了。”

寧斐看著她臉上的笑意,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裏的不甘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好,你的理由成立,這是我沒辦法扭轉的事實,我不反駁。”

說完,他緩緩站起身,轉身走到古典的木窗旁,背對著徐知。

目光投向窗外的湖水。明月高懸,皎潔的月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映著他挺拔清俊的背影。

晚風拂動他的西裝衣角,他微微垂著眼,神情沈靜,沒有半分狼狽,唯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和困惑。

過了許久,寧斐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徐知臉上:“徐知,說你不愛我,就當是對我的憐憫,你應該杜絕我一切的幻想,給我一個機會體面的收場。”

“你應該能猜到,我是一個自負的人,如果你告訴我,我就永遠不再出現糾纏你,即使你明天後悔想要找我,也不會找到的。”

我才不說。徐知在心裏嘟囔。

寧斐可能這輩子都理解不了徐知的腦回路。

拒絕寧斐這件事她看起來幹脆,卻有像剝骨抽筋的痛苦。

渴望愛情是人類的本能,而她正強硬地克服這種能力。

一種最初充滿甜蜜、讓人飄飄然瘋狂分泌多巴胺的感情。沾染上它,情感的軟弱很快就會壓倒人性的理智,思想的中心馬上就會從本我轉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

沈浸在那份虛假的安穩裏,一點點交出自己的心,交出自己的防備,直到徹底離不開的時候,愛情就會露出獠牙。它會猛地抽走所有支撐,給出難以預料的致命一擊。

愛情本身是純潔的,可是人性就是卑劣和無常的。世界上的每個人,包括徐知和寧斐,一定都是這樣的。

徐知想:不如從一開始就遠離,那就是100%的安全,不是嗎?

面前的男人,英俊高大、矜貴內斂,符合徐知少女時期對異性的一切幻想。

望著眼前的寧斐,徐知心底猛烈掙紮。

右腦說別好奇別向前,左腦說何妨一試?

假如她自私,一句“我其實愛著你”,就能讓自己掙脫心動與理智的桎梏。

寧斐身形未動,緊繃的下頜線反應出他此時的心情,一陣風吹進水榭,他身側的山茶白的紗窗像是散落人間的煙霞,而他像是只屬於徐知的幻境。

徐知起身,有些魔怔一樣走近到寧斐面前。她的瞳孔倒映著寧斐的破碎和疑惑,徐知感覺自己的心又在跳動。那種難以抑制的狂熱仿佛是徐知對寧斐的專屬反饋。

徐知腳步帶著幾分不受控的遲疑,一步步走向寧斐。心跳不受抑制地加速,蓋過了窗外的流水聲,讓那份潛藏的心動,再度洶湧蔓延。

一邊是心動的本能與觸手可及的溫暖,一邊是安身立命的防備與百分百的安穩,兩種念頭在心底交織,卻始終沒有一方能夠徹底勝出,只留下無盡的糾結與遲疑。

她心裏有一個小人蹦出來:要不談試試呢?你夢見他那麽多次,只要輕飄飄一句“我愛你”就能輕撫他硬朗的輪廓,甚至可以試試他的嘴裏有沒有柑橘的苦甜。

徐知小步向前走,兩個人距離不超過半步。

窗外的月色迷人,皎潔的月光透過木窗,灑在兩人身上,帶著幾分純潔,又裹著幾分暧昧。

她擡頭用目光描摹他的臉,高挺的鼻梁,清晰的唇線,還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無數次在夢裏狠狠攥緊她的心臟。

寧斐迅速掌握了局面,看著她的眼睛緩緩低頭,呼吸漸漸交纏在一起,帶著彼此的溫度,他的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身體微微前傾,柔軟的嘴唇,距離她的唇,只剩下幾毫米,只要再靠近一點點,就能觸碰在一起。

寧斐的動作帶著一份不易得的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夢境。

被驚擾的不是夢境,是徐知理智的小人險勝,用盡渾身解數停下了她繼續向前的腳步。

徐知迅速轉身,拿起手包,利落地轉身離開:“我不是有求必應的女人。如果是你,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愛你。”

寧斐要扶住徐知的手還停在半空,聽到徐知鞋面踩在青石板面的“噠噠”聲,下意識追出幾步,腳步依舊保持著最後的體面,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送你。”

徐知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回廊盡頭,聽到他的聲音,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從遠處傳來她的聲音,清晰而幹脆,帶著幾分決絕:“不用,我叫車了。”

寧斐停下腳步,佇立在原地,晚風裹挾著庭院的木質香氣。

他周身仿佛還縈繞著徐知身上茉莉與梨的清甜。眼底的光亮漸漸黯淡,卻依舊維持著挺立的姿態,在皎潔的月色裏,靜默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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