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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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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禍

回到太陽宮的諾亞很快就將自己重新埋進繁雜的工作,與珀爾修斯短暫如夢一般的回憶,被他深深埋進心裏某個角落,就像珀爾修斯所說,當做從未發生。

他拿到胸針歸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聯系了吉迪恩,也就是光明教廷六騎士之首。

然而他收到的信鴿回覆是:請你再等等,諾亞先生。

行,他再等等。就是城門外蠢蠢欲動的敵軍已經開始磨槍了,等也等不了多久了。

四日後,吉迪恩親自來接的他。正值夜晚,月明星稀,滿月之夜。

他原以為將胸針交給對方就算完成任務,誰知吉迪恩並不買賬,一定要他一同前往見證。吉迪恩並不擅長撒謊,但是他似乎有著自己的無可奈何,當他心虛的時候,與諾亞說話聲音越大,態度越強硬。

有詐,大概率不是什麽好事,諾亞隱隱覺得不好。但考慮到城郊外的敵軍,他還是決定單刀赴會。

光明教廷的大多數地方他都沒去過,比如吉迪恩現在正領著他去的密室。

壁燈火光閃爍,遠遠看去,密室中央似乎放著一張長方形的石床,上面正擺著一個看不清是誰的人。

他靠近仔細一看,發現居然躺著的還是個熟人,是阿洛。他檢查了一下,而且阿洛並無大礙,只是睡著了,就想問吉迪恩是怎麽回事,結果轉頭發現自己被一扇突然落下的閘門攔住去路,吉迪恩也不見了。

諾亞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他檢查了一下頭頂的鐵閘門,隨意搖晃紋絲不動。頭頂開始響起吟唱,他又嘗試使用魔法,風圍繞他慢慢匯聚,又被吟唱的吵鬧聲驅走,魔法也失敗了。

這些吟唱是某種咒語,居然讓他連魔法都被壓制。若是這些吟唱用於戰爭,能否讓對方也無法使用魔法。

不過前提是,今天他能安然無恙從這裏出去。

不一會兒,吉迪恩的聲音隔著厚厚圍墻沈悶的飄過來,“諾亞先生,你必須抓住那只頭上長有三只角的蛇,然後取下他的蛇膽。”

“若我拒絕呢?”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在你拿到胸針的那一刻,蛇群註定會來找你。”

諾亞的眉頭擰得死死,“那把阿洛跟我關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吉迪恩沈默半晌,有人在他耳邊小聲議論了幾句,才不情不願地告知。

“明天是阿洛的十八歲生日,他身負詛咒,會在十八歲這天遭受萬蛇噬心,活不過今晚。但是偷走了蛇王胸針的你同樣身負詛咒,並且將會遭受群蛇更嚴重的報覆。”吉迪恩的口吻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諾亞聽得出他對阿洛的在意。

身旁的桑德拉也解釋道,“阿洛有四分之一的捕蛇人血統,他的祖父曾經捕捉過蛇王的子孫,蛇王詛咒他們家族以後的孩子不可使用魔法,一旦使用魔法則暴斃身亡,而且都活不過十八歲。阿洛的父親正是詛咒應驗,在十八歲那年口中鉆出長蛇暴斃而亡,我們不希望他步入後塵。”

“你們倒是有情有義,”他冷笑出聲,“所以你們想的是我給他當靶子,讓蛇群攻擊我,減小對他的傷害。”

“沒錯,但是我們有把握,”吉迪恩語氣輕輕,並不在意他的出言諷刺,“黑暗之神不會對你這麽殘忍。”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對我這麽殘忍,這完全是你的臆想。”諾亞毫不掩飾的拆穿了他的虛偽,眼神沈落,努力平覆憤怒又握緊了手中的蛇王胸針。

吉迪恩沒辦法,開始了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勸說,“諾亞先生,若你不願意幫忙,阿洛絕對活不過明天。”

萊桑德也說,“阿洛心地善良,他一直在為促成你與我們合作的事情奔波,而且今日之事都是我們謀劃,他完全不知情,求你還是幫幫他。”

諾亞緊握的拳頭最終還是慢慢地松開了,他被說服了。胸針是珀爾修斯的,就算受傷也是吃點苦頭,大概率他不會有性命之憂,但是阿洛他…

吉迪恩和桑德拉沒再說話,諾亞看著昏睡的阿洛,明明深知他們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他,他還是決定暫時妥協。

他也想過挾持阿洛換取逃生機會,但只要當他靠近,阿洛身下的石板床便會亮起刺目的魔法陣,沖擊力會將他立馬推開三米遠,根本無法靠近。

更何況,他也想知道,若是他因為珀爾修斯的胸針受傷,對方會不會來看他一眼。再優秀的智者,也會有失算的時候,更何況是在此時,他理智最脆弱的缺口上。

到了午夜,聒噪的吟唱不絕如縷,吵的他心煩意亂,空氣慢慢滲入一股強烈的腥味,嗆得諾亞喉結滾了滾,一股惡心感直沖天靈蓋。

窗外的月亮變成紅色,“簌簌”聲裏,長條黑影借著微光從門縫、氣口、密室暗角鉆進來。

這些東西是什麽,答案顯而易見。果真如同吉迪恩所說那般,教廷十二點鐘鐘聲剛響,蛇群就開始蔓延,如約而至。

它們圍繞著諾亞聚集,吐著冰冷的蛇信子。在它們將諾亞完全淹沒之前,諾亞自諷笑稱這是自己偷東西的報應,原來黑暗之神的報覆,是這種感覺。

他整個人都淹沒在蛇堆裏,只餘一小撮頭發露在外面,即使這樣,他依舊保持著下蹲姿勢,像一坐高不可攀的大山。

蛇毒灌進皮膚血管的滋味並不好受,那些東西讓諾亞的身體忽冷忽熱,群蛇鉆進他的衣服,在每一寸肌膚上游走。堅硬潮濕的鱗片刮的他細嫩的皮膚生疼,每一次被蛇咬傷,都讓他身體止不住的顫抖。為了忍疼,他牙關緊閉,連嘴唇都被他自己咬出一個大大的破口,鮮血沿著嘴角,染紅了他雪白的牙齒。

大概煉獄也不過如此,原來這才是神明的報覆,比起珀爾修斯每次對他言語上的排斥和驅趕,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手段。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神明似乎一直在對他手下留情。

他死死拽緊珀爾修斯的蛇王胸針,被蛇毒侵蝕,像海綿一樣充水的腦子裏最後一絲意識記住的是吉迪恩的交代,找到那只頭上長有三只角的蛇,取下它的蛇膽。

雙眼已經被蛇身蒙蔽,手腳都是麻木的,抓住蛇王的瞬間他也松開了胸針,胸針背面的針頭刺入他皮膚中,整只手滿是鮮血,這才讓他稍微清醒。他用力的再次握緊胸針,朝著蛇王的頭狠狠刺入,鮮血噴湧而出,群蛇的蠕動更加劇烈,連呼吸口也被奪走,唯有夾縫中透出的那雙眼睛,比蛇的註視更加冷漠。

同一片夜空之下,黑暗神殿靜悄悄的,只有克裏斯的書寫聲在游走。他此前冤枉了諾亞,被珀爾修斯罰抄訓誡。

神明今晚莫名焦躁不安,心中總覺得什麽會發生,慌慌的。結果一摸心口,發現自己原本戴在胸前的蛇王胸針不見了蹤影,他臉色突變。

“吾主…怎麽了?”克裏斯註意到他的動靜,關切詢問。

“沒什麽…”珀爾修斯的心跳越來越快,表面上仍然保持著鎮定,只有他發顫的手指暗示著此刻他有多擔心。胸針蘊含著詛咒,是他的神遺物,擁有可控群蛇的能力但僅限他使用,偷盜者將忍受群蛇啃咬的痛處,生不如死,他居然沒有發現諾亞拿走了它。

克裏斯沒敢多問,手裏的羽毛筆在紙上飛速劃過,他終於抄完了訓誡,高興的正要亮起來給神明檢查,擡頭發現神明早已不見。

破曉時分,吉迪恩剛剛給阿洛餵下了蛇膽,看著阿洛臉色逐漸變得紅潤,壓在他心頭的大石才終於落下。

“他真的可以嗎?一個人回去。”桑德拉收了平時嬉皮笑臉的表情,目送著諾亞身形不穩,強撐著挺立腰桿,又緩步離開的身影,面露擔憂。

“一身傲骨的神明使徒,怎麽會在我們這些普通人面前展示脆弱。”吉迪恩溫柔撫摸著阿洛柔弱的頭發,他低下頭在阿洛額頭輕輕印上一個吻,“還好我們有阿洛,光明神的聖物將在新的使徒擁護下重新綻放光明,讓我們能夠最終抵禦黑暗。”

“吉迪恩,阿洛他…真的是新的使徒嗎?”

“當然,唯有阿洛的信仰,能夠讓光明神劍再耀,那樣我們也不必當個縮頭烏龜被人戳脊梁骨,我們會收納更多的信徒,反轉如今的戰局。”吉迪恩眼底閃過一絲堅決。原來,並不是他們不願意參與戰爭,而是因為他們的聖物失去了光芒,失去了祝福的能力,而他們為了一位新的使徒已經等待了許多年。

黑暗之神捷足先登了諾亞,一個已經擁有信仰的使徒對他們毫無用處,舍棄諾亞換取阿洛,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陰謀。

這些諾亞全然不知,與珀爾修斯短暫的甜蜜,又因為過往不可磨滅的傷痕最終蓋過兩人理智,讓他心上的傷口裂開,失去了思考能力。

因為蛇毒,諾亞回來後一直意識都不太清醒,只記得自己將胸針帶回來了,半夢半醒間,他感覺到床邊站了個人,十分眼熟,夢裏他似乎喊了一聲對方的名字,那人貼近,手指觸摸他的傷口時頓了頓,一聲嘆氣後,又在他額前落下了一吻,離開了。

他知道神明來過了,來見他這位不被承認的信徒。

自那日後,蛇王胸針也不見了蹤影,他身上的蛇毒奇跡般退了。只不過在蛇堆的痛苦回憶,一直縈繞在諾亞心頭,成為了他永恒的噩夢,許多個夜晚,他甚至不能入眠。

這段經歷讓他迅速消瘦,就連看見長條狀的物品也會嚇得臉色發白,夢魘中的常常呢喃、無意識撫摸胸口、就算使用魔法,也會因為蛇毒陰影產生遲疑。

最先發現的是莉莉安,莉莉安新收了一種能夠用於堡壘防禦的藤條,想找諾亞研究一下,結果兩人對話期間,他臉色越來越難看,望著那根藤條時不時別過頭去。他已經錯過了能夠說害怕的年紀,一直咬牙堅持,直到臉色慘白,才被莉莉安發現。

她意識到不對勁,反覆詢問諾亞。“別瞞著我,諾亞,你不會想知道我生氣會有什麽後果。”莉莉安心疼急了,自從認識了那位來路不明的神明,她的諾亞,曾經那麽鮮活的諾亞,不知何時變成了如今沈悶的性子,一個人習慣性抗下所有。

諾亞拗不過她強硬的態度,將密室發生的事全盤告知了。

得到原由後第二天,莉莉安與艾米莉兩個人帶著一大堆人馬闖進了光明教廷。艾米莉終歸是女王,沒有人敢攔她,她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廷,還將大刀駕在了吉迪恩脖子上。

莉莉安順勢掏出來早已擬好的協議,上面根據諾亞之前與吉迪恩的談判內容,光明教廷戰力並入新星軍,由新星軍統一調配。協議還貼心地用魔咒書寫方法寫,一旦簽上字,違約則意味著將要遭受嚴厲的詛咒。

如果對方不怕詛咒也不要緊,莉莉安加上艾米莉,她們一個有錢一個有權,總能讓光明教廷栽大跟頭。

吉迪恩硬著頭皮簽了,這是他欠諾亞的。

此事蓋棺定論後,彩虹鳥波波捎著莉莉安的密信帶來了好消息。

光明神殿屏蔽風語海螺,但莉莉安第一時間就想要跟諾亞分享,就只好擺脫波波跑這一趟。

不過嬌生慣養的鳥兒被諾亞寵壞了,連認路的基本技能也生疏了,一不小心,就溜到了歌莉婭的花園。

好在歌莉婭小姐自認為自己是個友好前輩,於是便捎上這只小鳥,還有她花園新開的鳶尾,一同前來拜訪諾亞。

“不愧是你啊,連莉莉安小姐都被你利用了。”

歌莉婭將新鮮的鳶尾花小心插好,又幫他將窗簾拉開,整個房間瞬間亮堂起來。諾亞這段時間習慣了黑暗,突然亮起他還有點不太適應,伸手擋了擋陽光,他對歌莉婭看穿自己那點小心思的事情並不感到驚奇。

“莉莉安知道。”

彩虹鳥飛到諾亞肩頭,它剛剛從光明教廷回來,身上沾染了一絲來自那裏的腥氣,讓諾亞一陣反胃,拍手趕它走。

遭到驅趕的彩虹鳥又飛到歌莉婭手臂上,歌莉婭撫摸著它的羽毛安撫,目光掃過諾亞蒼白的臉,語氣帶點輕嘆,“裝可憐,讓莉莉安為你出頭,再促成光明教廷和你的協議。諾亞,你玩弄人心的本事有長進。”

“過獎了,”諾亞並未否認,陽光有些刺眼,他用手掌捂住了眼睛,“只要能達到目的,用什麽手段都不重要,更何況莉莉安會縱容我。”

歌莉婭笑了笑,打趣的說道,“偏偏聰明如你,在珀爾修斯那兒栽了那麽多跟頭。”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諾亞垂著眼,藏起眼底的澀意,他摩挲著舊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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