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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踏足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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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踏足的花園

索菲亞茫然失無措,她瓷白的小手指勾著伯爵的戒指,本以為拿給丹尼爾她就能拿回自己的腳趾頭。

結果換來一句,“很好,現在就將它藏到朱利安身上去,你認識吧,就是那個綠色短發膽子又小的男孩。”

索菲亞不想傷害別人,但是讓她低下頭,當看到自己缺了一塊的腳趾頭時,那顆早就腐成爛泥的心臟都仿佛開始幻痛。

一位美麗的少女,怎麽可以沒有腳趾頭,變醜了就得不到伯爵的喜歡了。

圍墻上的報喪鳥排排站著,一樓某間客房昏暗的落地窗一道白影閃過,骷顱少女的罪行被它們盡收眼底。

一大清早,二樓伯爵的臥室傳來他歇斯底裏的怒吼。

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類似重物墜到地面的聲音。諾亞與迪盧斯一路小跑遁著聲音尋來,看見一具四分五裂的骷髏重重的砸在一樓大廳,它碎成不知道多少塊的骨頭有的還在瑟瑟發抖,顯然是遭受了巨大的驚嚇。

諾亞擡頭望去,伯爵深深凹陷的眼眶,毒蛇般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註視著諾亞。

他在憤怒,並且動了殺心…摔碎一具骷髏不過是他殺雞儆猴的手段。

他的嘴角揚起誇張的幅度,瞇著眼睛,用毫無溫度又偽裝成溫柔的語氣問諾亞,“小風玫瑰,你看見我的戒指了嗎?”

“伯爵大人,我並沒有看見你的戒指,不過你放心,我會幫你留意的。”諾亞將心底翻湧的恐懼死死按捺,聲音鎮定得不像個少年。

“那就拜托你了。”伯爵慢悠悠地說,“若是今天天黑之前,還沒有一點線索…我都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麽。”這話聽似平淡,落入諾亞耳中,卻字字都是威脅。

諾亞勾住迪盧斯的手臂匆匆離去,他怕再多呆一秒,就會增加一只可憐的骷髏淪為伯爵的洩憤工具。

“怎麽回事?”被諾亞拖著走,迪盧斯還在後知後覺,滿臉茫然。

諾亞神色凝重,透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冷靜與成熟,語氣認真但又不緊不慢地說,“那個戒指,也就是之前莉薇撿到的那一個,那是伯爵亡妻的遺物,很重要,但是現在它丟了,伯爵將懷疑對象對準了我們。”

“什麽?!”迪盧斯沒有他的淡定,嚇得差點要尖叫出來,被諾亞一把捂住嘴,冷靜下來後“嗚嗚嗚”地指著諾亞的手要求他放開。

他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捏緊了聲音小聲說道,“那剛剛,他扔下那只骷髏,不就是威懾我們用的嗎?”

諾亞眼尾一挑,眼神帶著嫌棄,潛意識再明顯不過:你才知道嗎笨蛋。

迪盧斯自己主動把嘴捂上了,乖乖跟在諾亞身後。

出乎意料的是,當諾亞帶著迪盧斯正往房間趕時,羅伯特站在走廊盡頭,不知在等誰。他的眼神有點低靡,望著天花板發呆。

“羅伯特?”諾亞叫住了他,然後眼看著那雙眼睛在看見他之後亮了一下,又慢慢熄滅。

羅伯特雙手無處安放,一陣手忙腳亂後,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抱歉諾亞,我找你有點事情。”他看了一眼迪盧斯,對方會意。

在收到諾亞的暗示後,迪盧斯先進了諾亞的臥室。關門前,他故意用幾人都能聽得到的聲音同諾亞嚴詞厲色地叮囑,“我先進去了,他要是像以前對待朱利安那樣發瘋,你就喊我名字。”

話已出口,羅伯特明顯的臉色變得特別難看,迪盧斯卻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笑著跟羅伯特打招呼,“抱歉啊羅伯特,我這個人比較護短。”說完才緩緩關上了門。

諾亞無奈地搖搖頭,幫著把門把手旋上,嘴角慢慢落下,轉而問羅伯特,“找我,是有事?”與誰親近,與誰疏遠,一目了然。

羅伯特自嘲地哼了一聲,仰天把情緒全都咽回去後,裝作若無其事的問諾亞,“你們與丹尼爾發生什麽了嗎?”

“為什麽這麽問?”諾亞撲捉到一絲不同尋常,他無法確認羅伯特的立場,索性試探道。

“他昨天來找我了,問我想不想報覆你。”羅伯特淡淡的說。

諾亞眼睛閃過一絲好奇,語氣輕地像踩在雲裏,語調拖得意味深長,“那你的回答呢?”

“諾亞,”羅伯特語氣哽了一下,聲音像卡在嗓子裏一般沙啞,“我知道因為我自己的問題,我傷害過朱利安,所以你討厭我也正常。但是…”他別過頭去,擦去一滴眼角滑落的淚,“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

“丹尼爾他想要針對你,你自己小心。”說完後,他像是再也站不住了,嘴裏哽咽著,帶著慌亂逃走了。

“搞得好像你欺負了他,呸!”迪盧斯從門縫探出頭來,小聲槽道。

諾亞的註意力根本不在羅伯特身上,他只是心中對戒指失竊的事情,已經逐漸有了懷疑對象,並且猜到對方要做什麽。他拐進自己與朱利安的房間,朱利安還在睡懶覺,剛才那些動靜絲毫沒有吵到他,昏暗的燭火照亮在他安靜的睡顏上,與床頭油墨濃彩的壁畫一起,構成一副詭異又祥和的畫卷。

但寧靜註定是要被打破的,諾亞一個箭步上前掀開了朱利安的被子,果然看見閃著銀光的戒指穩穩的戴在朱利安左手中指上。

諾亞嘴角抽了抽,看見朱利安醒來,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面色依舊,淡定地摸了摸朱利安的頭。

朱利安揉揉惺惺睡眼,一睜眼發現哥哥和迪盧斯都在盯著自己看,而迪盧斯一臉苦相,瞬間呆住,以為自己惹禍了,往諾亞懷裏靠了靠,問道:“哥哥,我做錯事了嗎?”然後用天真的大眼睛看著諾亞。

迪盧斯沒諾亞的演技,估計是猜到自己表情暴露了,趕緊轉頭背過身去,轉頭就溜,“我…我想起還有點事,先去忙了…”心虛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臨走前,還用抱歉的目光看了一眼諾亞。

“怎麽了哥哥?”朱利安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再向哥哥撒嬌,而是認真的詢問。

迪盧斯一出門,諾亞的擔憂就再也按耐不住,語氣也急促起來,“朱利安,剛剛睡著以後,有沒有誰進過你的房間,甚至觸碰過你的手?”

這時,朱利安才發現自己手上莫名多了一枚戒指,觸感冰涼,戴在他溫熱的手上也沒被捂熱分毫,仿佛一塊寒冰,寒意刺骨。

諾亞本想瞞著朱利安,但因為朱利安嚴肅的態度而妥協,只能將事情一五一十告知。

諾亞一邊說著,朱利安一邊望著戒指陷入沈思,直到諾亞說完,他也依舊什麽也想不起來,但是兄弟倆想到一塊去了,猜出來一個人,“丹尼爾。”

“我昨天看見他跟著你上了二樓,就在你去找伯爵的時候。”朱利安補充道。

“十有八九是他,只是我們沒有證據。”諾亞低頭思考片刻,隨即像下定了什麽決心,從朱利安手裏摘下那枚戒指,“朱利安,從現在開始,你沒有見過它,明白嗎?”

“哥哥…”朱利安還在思考對策,被他打斷的瞬間就猜到哥哥的心思,著急忙伸手去搶。“不行,你還給我。”

可他拼盡全力,還是被諾亞牢牢攔住,“朱利安…朱利安…你聽我說。”他放柔了語氣,哄著弟弟。

朱利安快要惱羞成怒了,他們明明是雙胞胎,他怎麽就比哥哥矮,比哥哥力氣小,長得也不如哥哥。他揮舞著雙手,慢慢的無能為力,才逐漸安靜下來,用最大的力氣猛地將哥哥一把撲倒,委屈巴巴地埋在他懷裏,“你就知道以身犯險,你根本就沒有想過給我拒絕的機會。”

諾亞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從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見朱利安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裏啪啦地往下掉。他只能緊緊將弟弟攬入懷中,一遍遍地哄:“哥哥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朱利安乖。”

諾亞的溫柔向來致命,即便這份溫柔裏藏著以身犯險的決絕,也讓人舍不得拒絕。

可這一次,朱利安沒有妥協。其他人都有退路,大不了試煉失敗,吞下種子就能傳送回諾瓦阿什最近的教學基地。唯獨諾亞不行,他是他們之中,唯一沒有後路的人。

他悄悄摸過諾亞的口袋,在觸到冰涼的銀戒時,心跳漏了一拍,咬咬牙,像堅定了什麽。

然後他緊緊摟著諾亞,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哥哥,這次換我保護你。”

古堡放著一只花臺的墻角,索菲亞正第三次向丹尼爾討還自己的小骨指。做錯事的擔憂,內疚,還有失去小指骨的惆悵,讓她從昨日開始就沒再打理過自己的頭發,紅色的卷發變得暗淡,發絲交叉成結,頭型像被靜電滾過一遍,又毛又炸。

甚至把把掉落…一簇一簇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一位美麗的少女,怎麽可以沒有頭發,沒有這頭紅發的話,伯爵會比喜歡的。

索菲亞手裏拽著著頭頂散落的發絲,蜷縮在花瓶邊哭泣,喉間擠出小貓似的嗚咽,卻連半滴淚的影子都沒有。

“行了行了,你已經爛的只剩一把骨頭,哪裏來的眼淚,接下來為我完成下一個任務,完成了我就把它還給你。”丹尼爾將索菲亞的指骨拋著把玩,他的再次拒絕,囂張跋扈的嘴臉,和把少女的自尊和希冀踩在了泥土裏還碾了碾沒什麽區別,擊破了索菲亞的最後一絲幻想。

索菲亞抱著臉發出如同小貓一般的壓抑哭聲,丹尼爾全然不顧,還故意笑的很大聲,仿佛勝利近在眼前,“接下來,你去跟那個吸血鬼伯爵說看見諾亞偷走了戒指,明白嗎?”

他知道自己拿捏了索菲亞,一個小小的骷髏女仆根本不會反抗他,所以即便索菲亞默不作聲,他也自說自話道:“很合理對嗎?只有諾亞·韋塞克斯那個小子進出過伯爵的書房,除了你們這些骷髏架子,也只有他見過玻璃罩下面的玫瑰還掛著一枚真愛之戒。”

偷東西當然是不對的,嫁禍給別人也是不對的,若是因此害得對方被罰,索菲亞不敢相信自己那顆早已不再跳動的良心要收到多少譴責。

她不願意,雙臂交叉,第一次向丹尼爾擺出拒絕的姿態。

“行啊,隨便你,除非你再也不需要你的指骨了,我會把它帶出去,扔到黑暗森林之外的地方,讓你變成一只永遠不再完整的骷髏。”

他一路大笑著揚長而去,其行為卑劣至極,連古堡的壁燈火苗都憤怒地劇烈跳動著,恨不得掙脫桎梏,把壞人消滅殆盡。

索菲亞,我可憐的骷髏少女,她別無選擇。若是變得殘缺,身體不再完整,那重獲愛情的希望,就要再次渺茫一分。

謊言的種子一旦埋下,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在每一個夜晚肆意瘋長。

當伯爵再一次約見諾亞時,他已經猜到是背後之人一天也等不了,迫不及待地要除掉他。

“小風玫瑰,是你做的嗎?”伯爵的語氣,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

諾亞不語,他一摸衣服口袋,戒指不在那裏,頓時渾身拔涼。古堡的溫度從未如此刻這般寒冷,伯爵又說,“我的女仆索菲亞看見你弟弟手上戴著我的戒指,所以,是他做的嗎?”

“不是他,”諾亞的心撲通撲通直跳,就像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只要涉及到朱利安,他便沒法沈默,戒指不在身上這一意外情況帶來的各種猜忌在他腦子裏揉成一團,朱利安拿走了?還是他掉了?

但是無論是哪一種,他都必須保全朱利安,他擡起頭,像個英勇就義的士兵,指著自己胸脯說,“是我做的…是我。”

“我的小風玫瑰,我知道你不會做出這種事的,剛剛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呢。”伯爵內凹的大眼睛盯著諾亞,他的表情暗藏著一絲好奇和一絲玩味,像是在期待諾亞會怎麽做。“不過,若我找到那個拿著我戒指的人,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三天,請你給我三天,我會幫你弄清楚來龍去脈。”

“如果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就永遠留下,”他一咬牙,補充道,“成為像你的骷髏侍從那樣。”

“那你一定會是我的藏品中,骨頭最白的那只。”伯爵顯然愉悅起來,得逞的吐了吐舌頭。“成交!”

但在諾亞看來,簡直是見了鬼了,一陣惡寒。

枯萎的玫瑰園中,往日鮮香甜美早已不再,正如伊琳娜命途多舛的一生,燦爛綻放,悄然逝去。

朱利安攏了攏身上的鬥篷,黑色連衣帽將他整個人包裹的嚴嚴實實,藏在本就發黑發爛的玫瑰枝葉中間,那些眼神不太好的骷髏基本看不見他。

腳邊踩的不知是誰的掌骨,嘎吱嘎吱,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身旁那條小道上,上次傑克遺留的鞋子還橫在十字路中間,歪倒著。

他弓著身繞開玫瑰的尖刺,發黑的枝葉刮過鬥篷,留下細碎的劃痕。掌心的銀戒涼得刺骨,像攥著一塊能灼燒靈魂的冰,一路往玫瑰園深處的水井摸去。

只要將戒指扔到井裏,不管是誰都能安然離開,就連那個始作俑者,他們也能帶回諾瓦阿什再審判,當務之急,只要保住哥哥。

水井很深,周圍爬滿了黑色的青苔,涼風從井底向上升騰,吹得人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朱利安在井邊站穩,緩緩伸出手臂,拳頭朝下,手指一點點松開。

“噗通……”一聲極輕的水聲,在空曠的玫瑰園裏悄然消散,那枚承載著陰謀與殺意的戒指,就此沈入黑暗。

他不敢多做停留,倉皇轉身離去,全然沒留意到身後發生的奇跡。

身後,靠近水井最近的一株玫瑰猛烈生長,它鉚足了勁,先是長出綠葉,然後伸出新芽,冒出花苞,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噗”一聲輕響,花苞驟然綻放,就像愛人的吐息。

緊接著,一株、兩株,一朵、兩朵……滿園的枯枝都開始覆蘇,玫瑰的根系瘋狂向下蔓延,將露出泥土的殘骨悄悄掩埋,讓僵硬的土地重新變得松軟。

春天再次降臨這座花園。

原本死寂的花園裏,漸漸響起花瓣舒展的簌簌聲,一朵朵紅玫瑰爭相鬥艷,用最熾熱的色彩,將這座古堡的陰霾撕開一道口子。

枯萎的玫瑰園,竟在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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