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跟我走

關燈
第194章 跟我走

傅知遙垂著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指尖不疾不徐地將桌面上散落的幾頁紙張。

包括那份蓋著鮮紅手印的委托書、兩張房產評估報告、還有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起訴狀草稿。

逐一撫平邊角,再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地塞進深藍色硬殼文件夾裏。

他順手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杯壁冰涼,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褐灰色油膜,他湊近唇邊輕輕抿了一小口。

剛碰嘴唇就皺了下眉,舌尖瞬間泛開一股濃重而滯澀的苦味,像陳年藥渣混著焦炭灰燼,又澀又沖,直嗆得人太陽穴一跳,苦得直沖腦門,連後槽牙都隱隱發酸。

“還能咋辦?”

他聲音低沈平穩,沒半點起伏,卻像一塊冷鐵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砸出清晰回響。

洛舒苒心裏一咯噔,胸腔裏那顆心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猛地往下墜了一寸。

從小家裏暖烘烘的,冬有爐火、夏有西瓜,爸媽恩愛多年,說話帶笑、眼神溫柔。

兄妹倆從小打鬧到大,哥哥護短、她撒嬌,日子過得細水長流、踏實安穩。

可如今,王亮亮隔著電話那頭,聲音發緊、語氣生硬,說要跟親妹妹徹底掰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戰,是撕毀所有情分,斷掉血脈牽連。

她腦子嗡一下,耳膜裏像灌進白噪音,有點懵,又有點發堵,喉嚨幹澀得發癢,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

“你真不怕啊?萬一他老婆壓根就是沖著那套別墅來的呢?戶口本早遷進去了,名字也加在產權證上,連公證都做了。官司贏了,人立馬卷包走人,提著行李箱當天就搬空,跟他離得幹幹凈凈。他腿腳不方便,上個月才做完膝關節置換手術,拄拐都顫巍巍的。家裏也散了,老母親住院沒人陪床,妹妹拉黑他所有聯系方式,連微信朋友圈都設成‘僅三天可見’……

他以後日子咋過?誰買菜?誰倒痰盂?誰半夜扶他上廁所?”

這不是直接把他推進懸崖底下麽?

不是推一把,是親手拆掉欄桿,再往他背上狠狠一按。

“你啊,老愛替別人操心。”

傅知遙把那只素白瓷杯輕輕擱回桌面,杯底與胡桃木臺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嗒”,像一顆露珠墜入靜水。

他擡眼望過來,目光清亮、沈靜,沒有責備,也沒有溫度,平得像一面初春尚未融盡薄冰的湖面,映不出波瀾,也照不進情緒。

“咱是幹啥的?不就是按客戶意思把事兒辦妥嗎?他簽字時清醒得很,筆跡工整,指紋按得端正,全程錄像。我們問過三遍‘是否自願’‘是否理解後果’‘是否知曉風險’,他每句都答‘是’。他將來後不後悔……”

“那是他自個兒的賬,咱們不記。”

尾音落下,他指尖無意識撚了撚文件夾邊緣一道細微的折痕,動作輕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職業邊界感。

洛舒苒被他這副冷淡勁兒撞得一楞,脊背下意識挺直,指尖悄悄蜷進掌心。

好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想起,眼前這位傅律師,平日裏會笑著問她“今兒奶茶續杯沒”,記得她只喝芋圓波波熱的、不加糖,會在她加班到淩晨時默默推來一盒溫熱的蒸餃。

可一旦坐到這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西裝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領帶紋絲不亂,眉宇間便自動浮起一層疏離的薄霧。

骨頭縫裏都是職業感,半點溫情不留,連呼吸節奏都像是經過精密校準。

她低頭笑了笑,嘴角往上翹,弧度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卻一點沒到眼裏,眼尾甚至微微下壓,顯出幾分倦意,“嗯,是我多事。”

那聲輕笑像一根細而尖銳的銀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傅知遙的耳膜,又順著神經一路刺入太陽穴,激得他眼皮猛地一跳,連帶著右眼下方的肌肉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剛微微張開,還沒來得及吐出一個字、接上那句未出口的話,洛舒苒就已經利落地站起身,動作幹脆得近乎決絕。

她一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帆布包,肩帶滑過指尖,另一只手已順勢撥開垂落額前的一縷碎發。

整個人已轉身半步,裙擺微揚,仿佛下一秒就要擡腳跨出這間喧鬧又逼仄的咖啡館。

他心頭驟然一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心臟,猛力一縮。

那股沈甸甸的窒息感還沒散開,前兩天在“雲棲”酒店玻璃旋轉門前閃過的畫面,便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

她獨自站在三級花崗巖臺階上,午後陽光斜斜打在她半邊側臉上,襯得睫毛根根清晰。

她正朝停在路邊的一輛墨灰色路虎攬勝揮著手,笑意輕快自然,嘴角彎起的弧度松弛又明亮,是他在她臉上見過無數次、卻唯獨從未在他面前展露過的神情。

他幾乎沒經過大腦,腳步已先於意識沖了過去。

三步並作兩步,衣角帶起一陣短促的風,右手倏然擡起,精準而用力地攥住了她纖細卻微微繃緊的手腕。

指腹觸到她皮膚下凸起的腕骨,微涼,脈搏卻跳得又急又重。

“你幹啥?”

洛舒苒猝然頓住,眉心瞬間擰成一道深蹙的豎紋,目光冷硬地剮向他,聲音像一塊被冰水浸透的青石,又硬、又冷、又不容置喙。

傅知遙沒松手,反而指節稍稍收得更緊了些,眼尾微微下壓,眸光一寸寸沈下去,像烏雲壓境前最後的滯澀,“你不跟我走?”

她臉色霎時一沈,唇線繃成一條毫無溫度的直線,眼底那點殘留的暖意徹底碎盡。

“我為啥非得跟你走?傅大律師,您再好好想想。我請的是兩天假,今天,還在假期內。”

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尾音微揚,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毫不掩飾的疏離。

傅知遙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濕冷的棉絮,又悶又沈,壓得他一口氣提不上來。

他緩緩吸進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嗓音卻沈得更低了,低得幾乎裹著砂礫。

“那之後呢?你準備……

跟那個開路虎的,一塊兒走?”

……

路虎?

洛舒苒瞳孔倏地一縮,腦中“嗡”的一聲,毫無征兆地跳出喬淩那張輪廓分明、慣常掛著三分漫不經心笑意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