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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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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療養院

睫毛極輕地垂下一瞬。

如同蝴蝶翅膀微微扇動,再擡起時,臉上已嚴絲合縫地換回那副慣常的神情。

平靜,克制,毫無波瀾。

不冷不熱,疏離淡然,像一尊剛從冰窖裏取出的玉雕。

眉目清晰分明,鼻梁高挺筆直,唇線緊抿如刀鋒。

下頜線條冷硬利落,脖頸處青色血管若隱若現。

情緒半分不露,仿佛連眼底最細微的漣漪都被凍住了。

喬淩眼皮輕輕一掀,眼底銳利的光霎時刺破空氣,像兩柄出鞘的薄刃,寒光凜冽。

眉宇間繃得極緊,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整張臉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勁兒,仿佛連呼吸都屏住了,連睫毛都不敢輕顫一下。

傅知遙心裏猛地咯噔一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猝不及防攥住心臟,又驟然收緊。

胸腔發悶,心口隱隱發沈,喉結微不可察地上下滾動了一瞬。

仿佛吞咽下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苦澀。

“喬醫生,我妹妹現在……”

他的聲音低沈而遲滯,帶著未盡的急切與隱忍的焦灼。

喬淩沒等他說完,直接咧嘴一笑,笑得坦蕩又直白,毫無遮攔,甚至帶著點近乎鋒利的戲謔。

“傅總,咱實話實說。您之前請來給傅小姐瞧病的那位,是哪個胡同口支攤兒、掛塊破布就敢稱‘神醫’的江湖郎中?行醫資格證,掏出來我瞅瞅

正兒八經註冊在冊的執業醫師編號,能查到吧?還是說……

連電子備案都沒有?”

傅知遙臉一下子拉長了,臉色沈如鉛雲,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牙關微緊。

嗓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裏碾出來的,每個字都裹著壓抑的怒意與不容褻瀆的維護。

“喬醫生這話,是在懷疑我故意折騰自己親妹妹?

她是我從小護到大的人,不是試驗臺上的小白鼠。”

“不然呢?”

喬淩往後一靠,脊背穩穩地、不帶一絲晃動地抵住寬厚的實木椅背,整個人的姿態看似松散,實則如弓蓄勢。

雙臂自然舒展,毫不僵硬,左手胳膊肘隨意而精準地搭在椅背上,指尖微蜷,袖口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右手拇指則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地摩挲著骨瓷咖啡杯的細薄杯沿,指腹與釉面摩擦,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沙響,“正常大夫。誰會?誰敢?

誰有這個膽子,讓一個躺了整整三年、意識沈睡如深海、連睫毛都沒顫過幾次的病人,剛睜眼不到四十八小時,第二天就急著推著輪椅、架著支架、吆喝著練擡腿?

您當她是鋼筋鑄的?是合金打的?

還是出廠自帶康覆程序、插電即走、語音提示‘正在加載肌肉記憶’的智能義肢?”

他端起那只尚有餘溫的咖啡杯,手腕微擡,仰頭灌了一口,深褐色的液體順著喉結緩緩滑入,苦澀濃烈,直沖舌根,仿佛把整片焦土的滋味都吞咽了下去。

語氣隨之沈下來,低啞、克制,卻像裹著冰碴的鐵錘,一字一頓,字字清晰,重重砸進空氣裏,像釘子釘進陳年木板。

“傅總,別嫌我嘴巴太沖。之前開的那張藥單子,我掃了一眼,當場就蒙圈了。

成分雜亂無章,七七八八堆了十七味,君臣佐使全無章法。

配伍毫無邏輯,黃連配附子,升麻配芒硝,陰陽顛倒,寒熱相沖。

劑量忽高忽低,甘草一日三十克,柴胡卻只給三克,差出十倍都不止。更別說連基礎藥理禁忌都踩了三條線。

肝損藥配腎損藥,鎮靜劑疊抗凝劑,再加一味活血破瘀的峻猛之品……

瞎開藥,亂調理,不是治病,是往火坑裏推人啊。”

“要不是傅小姐骨頭硬、意志韌、命夠旺,早被那套折騰法子拖垮了筋脈、耗空了元氣、傷透了根本。

別說站,怕是連喘氣都得靠呼吸機續著。

散架都算輕的,崩解、枯槁、神散魄離,才該是那藥方下可能的結果。”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一滾,目光如炬,銳利如刀鋒出鞘,牢牢釘在傅知遙臉上,毫不避讓,也不留半分餘地。

“您真該好好查查。到底是誰在背後點的火,煽風點火,推波助瀾。

又讓誰端著鍋往前湊,假借醫名,行害人之實。這鍋。燙手嗎?不燙手?不冒煙嗎?不熏眼睛嗎?煙那麽大,火那麽旺,您站得那麽近,難道真的一點都沒聞到焦糊味?一點都沒看到黑煙往上竄?”

傅知遙沒吭聲,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指腹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摳著西裝褲縫,指甲刮過挺括筆直的羊毛料,把原本平滑如鏡的布面揉出了幾道淺淺的、細密的褶皺,像被無形手指反覆碾壓過的紙痕。

眼底烏沈沈的,像罩了層終年不散的濃霧,灰暗、滯重、密不透光。

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仿佛瞳孔深處早已熄滅了所有燈火,只剩無邊無際的、無聲的暗。

過了好一會兒,傅知遙才緩緩地。

極其艱難地啞著嗓子問了一句,聲音幹澀沙啞得厲害,像是粗糲的砂紙一下下用力磨過陳年舊木板,刮出刺耳而滯重的聲響。

“那我妹妹,還有機會站起來嗎?”

“有。”

喬淩吐字幹脆利落,斬釘截鐵,毫不拖泥帶水。

每個音節都像裹著冰碴子砸在地上,“但不是明天,也不是下個月,更不是您隨便找個人畫個虛無縹緲的餅、燒一柱香磕幾個頭就能等來的‘明天’。”

喬淩這幾句話,像一把黃銅打造、齒痕鋒利的老式鑰匙,沈甸甸的。

泛著幽微冷光,哢噠一聲,精準無比地捅開了傅知遙心裏那扇銹跡斑斑、久未開啟的厚重鐵門。

門軸發出沈悶而滯澀的呻吟,吱呀。

嘎吱。

仿佛十年未曾轉動,銹蝕的金屬在強行撕裂中發出令人心顫的摩擦聲。

塵灰簌簌落下,如一場微型雪崩,撲撲地飄散在昏暗的光線下。

終於露出底下早已被遺忘多年、積滿汙垢的鎖芯,以及那些卡死不動、布滿紅褐色銹斑的老舊齒輪。

以前,傅時顏一直靜靜躺著,不言不語,不睜眼,不動手。

不吃東西全靠鼻飼管維持,安靜得像一幅被裝進玻璃相框裏的舊照片,泛黃、凝固、毫無生氣。

所有安排,都圍繞這張“照片”徐徐鋪開。

找誰看病、怎麽治、用什麽藥、住哪家高端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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