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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突厥宴 他們要殺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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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突厥宴 他們要殺你女朋友!!!

為什麽是我?我順著冷汗往下捋:

第一, 宴會是楊廣主持,要是突厥使團裏冒出個女的,當眾把我給捅了, 這場面夠不夠炸?夠不夠讓楊廣這個主持人焦頭爛額、掃地?

第二,我一直跟在楊廣邊上晃悠,明裏暗裏幫他辦事兒, 估計東宮那邊早把我記恨上了。殺不了楊廣, 殺了我, 也算出口惡氣。

第三……我打了個寒顫。

要是突厥人當眾殺了我, 賀家能善罷甘休?老賀那脾氣,當場就能掀桌子。陛下為了安撫重臣, 多半要嚴懲突厥,那主和的摩訶還怎麽求冊封?左賢王沙苾不就正好借機生亂?而東宮,說不定還能把黑鍋往楊廣頭上扣一扣, 說他護衛不力, 連自己人都護不住。

一石三鳥,真毒。

不行,不能坐這兒等死。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徑直往賀璟的書房走。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反倒讓腦子清醒了些。

敲開門,賀璟還在燈下看兵書,暖黃的光暈籠著他半邊側臉。見我進來, 他有些意外,放下書卷:“怎麽了?臉色還是不好。”

“阿兄,”我關上門, 走到他書案前,雙手撐著桌沿,直接開口,“幫我個忙,要命的事兒。”

許是我的語氣太過嚴肅,賀璟坐直了身體,眼神沈了下來:“說。”

我把預知到的畫面,一五一十跟他說了。說到那突厥女子鬼魅般的刀法和最後朝我心口刺來那一刀時,聲音還是沒忍住抖了一下。

賀璟聽完,沈默了很久。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兵書的硬皮封面,指節有些發白。

“太危險了。”他聲音壓得很低,“你既然預知到了,那就避開。宴會那日,稱病不去。東宮和突厥再猖狂,也不敢闖到賀府來殺人。”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我搖頭,喉嚨有些發緊,“他們這次沖我來,我躲了,他們不會想x別的法子?到時候咱們更被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現在至少知道是明槍。”

賀璟眉頭緊鎖,那褶皺深得能夾死蚊子:“那是突厥武士,刀口舔血的真功夫。你學的那些,對上真正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草原狼……”

他沒說完,但話裏的意思很清楚:你打不過人家,別找死了。

“所以我這不來找你了嗎?”我往前湊了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

“阿兄,我記得她幾招路數。她出刀特別快,但喜歡先虛晃一下,刀走偏鋒,專挑肋下和脖頸這些刁鉆地方下手。下盤……好像很穩,但轉身時右腳習慣多踏半步,像是某種習慣。還有,她握刀是反手,刀柄抵著小臂,發力角度很怪。”

我把記憶裏那些破碎的影像盡力拼湊,連比帶劃地說給賀璟聽,甚至拿起他桌上的一支筆,笨拙地比劃了幾個動作。

賀璟是武將,更是年輕一輩裏頂尖的好手。

他聽著聽著,眼神漸漸銳利起來,像是透過我的描述,在腦子裏飛快地拆解、重構那個假想敵。

他拿起另一支筆,在空白的紙頁上隨手畫了幾個線條,勾勒出步伐和發力軌跡。

“反手刀,步伐帶草原摔跤的底子,虛招誘敵,實招狠辣……”

他低聲自語,指尖點在紙上某處,“若是這般,她強攻左路時,右肋下必有破綻,只是極短。轉身那半步……或許是舊傷,或許是習慣,但確是機會。”

然後,他擡眼看向我,目光覆雜:“你想讓我教你破她的招?”

“嗯。”我用力點頭,“阿兄,我不能坐以待斃。萬一……萬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得有拼一把的底氣,哪怕只是多撐一會兒,等援手。”

賀璟看著我,那眼神裏有太多東西:擔憂,不讚同,甚至有一絲惱火,惱火我總把自己置於險地。但最後,都化作一絲熟悉的、無奈的妥協。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一旦我下定決心,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好吧。”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現在就去練武場。”

話音落下,他已起身,走向書架旁,取下兩柄未開刃的短刀,扔給我一柄,自己拿了一柄,轉身就往外走。

我點點頭,攥緊冰涼的刀柄,小跑著跟上。

深夜的後院,只有月光和風聲。

賀璟在空地上站定,轉過身,月光把他側臉的線條照得冷硬。

“擺架勢。”

我反手握刀,剛擺出樣子,他刀背就敲在我手腕上:“太死。手腕活一點,刀是手的一部分。”

我調整,學那突厥女子虛晃一招,刀尖右指。

“眼神錯了。”他格開我的刀,聲音沒起伏,“虛招時,看對手腳,別看她肩。”

再來。

我擰腰發力,刀劃弧線削他肋下。

“弧線太僵。”他側身讓過,刀背順勢壓住我刀身,“腰勁帶腕,不是腕帶腰。你腕力不夠,硬甩只會脫手。”

一次又一次。

汗濕透了裏衣,夜風一吹,冰涼。胳膊酸得擡不動,虎口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每次只點破一處,點到即止。

“轉身那半步,是她舊傷。抓她轉身時,攻她下盤。”

“反手刀變招慢,逼她換手,那就是你的機會。”

“她快,你別跟她拼快。穩住下盤,等她力竭。”

不知過了多久,賀璟格開我最後一刀,收勢。

“行了。”

我拄著刀喘氣,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他走過來,拿走我的刀。月光下,他眼底也有淡淡的倦色。

“明天卯時,繼續。”說完,轉身走了。

我點頭,拖著腿回房,泡進熱水裏,酸痛才遲鈍地湧上來。閉上眼,腦子裏全是拆招的畫面:右肋破綻,轉身舊傷,反手刀的弱點……

夜更深了。我癱在床上,像一攤被捶爛的泥,連手指頭都不想動。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嗡嗡作響,蓋過了所有對宴會、對刺殺的恐懼:

要死。

累死了。

賀璟簡直不是人。

這哪是教功夫,那是拿我當鐵在煉。每一句指點都像錘子砸下來,逼著我把那些死亡預兆拆解、重組、再拆解。

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擡一下都抽著筋疼。虎口破了,火辣辣地提醒著握刀時的每一次失誤。腰更是酸得厲害,擰那一下的勁兒好像還擰在那兒,沒散。

我就這麽直挺挺地躺著,盯著帳頂模糊的繡紋。

明早還得去便民講席。

想到還要早起站在坊口扯著嗓子講兩個時辰,腿肚子就更哆嗦了。

睡,趕緊睡。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把那些刀光劍影從腦子裏趕出去。

什麽突厥女武士,什麽東宮陰謀,都滾蛋。

現在天大的事,就是睡覺。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是被上了發條。

上午,雷打不動溜去便民講席。嗓子啞了也得講,腿站麻了也得撐著。

那個帶石板來的少年已經能歪歪扭扭寫下“租契”倆字了,漿洗坊的大嬸拉著我又問了工錢算法。

看著他們一點點亮起來的眼睛,我才能暫時把脖子後面那點發涼的危機感壓下去。

下午,一頭紮進小廚房。冰糖雪梨、杏仁豆腐、酒釀圓子……變著花樣折騰那點糖冰和食材。

王嬸子從最初的“小姐使不得”,到現在已經能淡定地幫我看著火候,偶爾還指點一句“糖冰這會兒放正好”。

那只白瓷盅每天傍晚準時被秦義取走,深夜再幹幹凈凈地還回來。盅底再沒出現過字條或花瓣,幹凈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晚上,等老賀屋裏的燈熄了,我就摸黑溜去後院,賀璟總在那兒等著。

頭兩天我還是單方面挨捶。

但慢慢的,那些被賀璟拆解得支離破碎的“死亡路數”,在我腦子裏拼湊出了輪廓。

我知道了那女人反手刀發力最別扭的角度,知道了她轉身時右腳那半步是因為舊傷拖累,知道了她虛招後真正的殺招習慣藏在第三式。

第五天夜裏,我甚至在一次對練中,提前預判了賀璟模擬的一次肋下突刺,反手用刀柄磕開了賀璟的刀鋒,順勢近身,肘擊直取他右肋空檔。

賀璟格擋的動作頓了一瞬。

月光下,我好像看見他極輕微地挑了下眉梢。

“還行。”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但我知道,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累是真累。

渾身骨頭沒有一處不酸,虎口的繭子磨破了又結痂,眼底的黑眼圈快趕上楊廣‘靜養’那會兒了。

第六天下午,我終於撐不住了。

從便民講席回來,本想靠在榻上歇口氣,結果眼睛一閉,再睜開時,窗外已是暮色沈沈。

壞了!

湯!今天的湯還沒做!

我“騰”地坐起來,沒多久雲枝就苦著臉進來:“小姐,秦護衛來了……”

我硬著頭皮出去,秦義還站在老地方,跟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似的。

“秦護衛,”我幹笑兩聲,搓了搓手,“那什麽……今天實在忙忘了,湯……沒熬。”

秦義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我。

我趕緊找補:“咳,我的意思是,殿下連著喝了這麽多天,也該歇歇,換換口味不是?總喝甜的也膩歪,對吧?”

秦義沈默地看了我兩秒,垂首:“屬下會轉告殿下。”

說完,利落地轉身走了。

我也沒空去想楊廣會咋想了,愛咋想咋想吧。老娘為了你那個奪嫡大業,上午站.街下午燉湯晚上挨捶,骨頭都快散架了。

少喝一天小甜水兒你就忍著吧!

晚上又得挨賀璟揍,哪有空琢磨你晉王殿下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

七天,像是一口氣跑了七天的馬拉松。

當第七天的夜幕徹底落下,長安城各坊鼓樓敲響宵禁的鐘聲時,另一種更沈重、更真實的緊繃感,取代了連日來的疲憊。

突厥使臣的車駕,已由禮部官員迎入四方館。

明日,宮中大宴。

賀璟晚上收刀時,沒再說“明天繼續”。他看著我,月光下,眼神沈靜如深潭。

“記住要點。護住要害,穩住下盤,抓她轉身和變招的間隙。”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逞強。”

我點了點頭,攥緊了手裏的刀柄。

……

宮宴這天,暮色四合時,雲枝幫我梳妝。

我挑了身鵝黃色的裙子,腰收得高,袖子也改窄了,方便活動。裙擺底下,褲子老老實實紮在軟靴裏,紮得死緊。萬一要跑路,總不能叫裙子給絆一跤。

頭發就隨便綰了下,插了根普普通通的銀簪子,結實。

那支木槿簪子還躺在妝匣裏,沒動。太金貴,萬一打x架打碎了我不得心疼死。

雲枝給我撲完了粉,又摳了點胭脂,用手指慢慢在我嘴唇上抹開。她退後半步,仔細看了看,抿嘴笑了:

“小姐真好看。”

我扭臉看向銅鏡。

鏡子裏的人上了全妝,粉白黛黑,是挺好看的,好看得我都有點陌生了。

這半年過得真快。

我摸了摸臉頰,那點隱約的嬰兒肥不知道什麽時候褪了,下巴的線條都清晰了些。

嘖,古代人發育得是快,怪不得十幾歲就能結婚生孩子了。我上輩子長著同一張臉的時候,這個年紀還滿腦門青春痘,天天跟劉海作鬥爭呢。

我看著銅鏡裏的人,看著那雙亮得紮眼的眼睛,裏頭一絲赴宴的喜慶都沒有,全是繃緊的、隨時要彈起來的戒備。

雲枝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是去赴宴,是去幹架。

我吸了口氣,最後扯了扯裙擺。

“走了。”

轉身推開房門,外頭的夜色已經沈甸甸地壓下來了,風有點涼。

府門外,馬車已經備好了。

賀家父子等在門口。老賀穿著正式的國公朝服,背著手,臉板得跟塊石頭似的。賀璟站在他身側,一身暗青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

我走過去,老賀上下掃了我一眼,“嗯”了一聲,轉身就上了前面那輛馬車。

路過賀璟身邊時,他沖我點了點頭。那雙總是沈穩的眼睛裏,明明白白寫著擔憂,但更深處,是一種“別怕,阿兄在”的安撫。

就那麽一眼。我心裏那根弦就好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那股子橫沖直撞的勁兒,忽然就穩了下來。

我沒說話,也沖他點了下頭,拎著裙擺,上了後面那輛馬車。

麟德殿今晚亮得嚇人,燭臺點了怕是有幾百個,熏香濃得能嗆死蒼蠅。那味兒混著酒氣、脂粉氣,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感,壓得人胸口發悶。

我跟著老賀小賀踏進殿門,差點被滿眼的金碧輝煌晃瞎。朱紅柱子盤著金龍,屋頂畫著星星月亮,地上鋪的毯子厚得踩上去都沒聲音。

“丫頭,”老賀壓低聲音,“今兒這場合不比平常,少說話,多看。”

我點點頭。

外邦來朝不比一般宴會,文臣武將女眷都要分開坐。我的位置在女眷那邊,挨著獨孤明月和裴秀。剛坐下,明月就湊過來小聲說:“阿錦,你看那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突厥使團那邊。

摩訶可汗坐在左邊,二十多歲的樣子,戴了頂鑲滿寶石的氈帽,正襟危坐。長得倒挺人模人樣的,高鼻深目,帶點異域風情。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那笑容底下,能看出幾分謹慎。

這一看就是個來求穩的,剛死了爹上位,部落裏不服的聲音只怕能把帳篷掀翻。這次來長安,說是朝拜,其實就是來要隋朝一份蓋了玉璽的冊封詔書,拿回去當尚方寶劍鎮場子。

他得裝孫子,還得裝得像。

摩訶下首就是左賢王沙苾。

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四十來歲,膀大腰圓,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他沒戴氈帽,滿頭細辮用金環束著,穿著深褐色皮裘,正抓著一大塊炙羊腿大口啃著,滿手都是油。

他一邊啃,那雙眼睛一邊跟鷹似的在殿裏掃來掃去。

果然,跟楊廣說的一樣,他不是來朝拜的,是來挑事兒的。

我目光繼續往後掃,落在他身後站著的那排突厥隨從上。

然後我看到了她。

站在沙苾斜後方三步處,一個穿著暗紅色皮甲的女子。小麥色皮膚,高鼻深目,琥珀色的眼睛。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肩寬,腰細,手腕和腳踝處束著銅環。

是她。

預知裏那個用反手刀、招招致命的突厥女武士。

她就那麽站著,面無表情,可我知道,那具身體裏藏著多可怕的力量,和……殺意。

我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往楊廣那邊看去,他就坐在禦階左側首位,正側身跟摩訶說話。仿佛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擡眼看來,還朝我舉了舉手裏的酒。

……還有心思喝酒?

我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等會兒要出大事兒,你知道麽?那幫人都準備好了,他們要殺你女朋友!!!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可喝下去,喉嚨還是幹的。

禦座上。

老皇帝楊堅臉上帶著帝王慣有的、溫和卻讓人看不透的笑意。獨孤皇後坐在他身側,端莊美麗。

太子也放出來了,坐在禦階右側首位。

老皇帝這平衡術玩的還挺好。

“陛下有旨——開宴!”

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

絲竹聲起,舞姬踏著鼓點旋轉入場,彩袖翻飛,裙裾飄揚。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琥珀酒盛在琉璃盞裏,象牙箸擱在玉盤中。殿內氣氛逐漸熱絡起來,推杯換盞,笑語喧嘩。

我低頭看著面前的菜肴,炙羊排、清蒸鱸魚、蓮子羹……每道都做得精致,香氣撲鼻。可我沒什麽胃口。

餘光裏,那個叫莎琳娜的女武士還是那樣站著,一動不動。沙苾已經啃完了羊腿,正拿著塊布巾擦手,眼睛還在殿裏瞟來瞟去。

那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我要搞事兒了!

可他大概還在等。

等什麽?我心裏琢磨。等時機?等酒過三巡?等大家放松警惕?

又喝了幾輪,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有官員起身敬酒,有武將高聲談笑。太子那邊笑聲不斷,幾個宗室王爺輪番給他敬酒,他倒是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摩訶可汗就在這時起身,捧金杯至禦前,深深一躬。

“尊敬的大隋天子陛下!小王奉父汗遺命,特攜草原最珍貴的禮物。良馬三千匹,金器百箱,貂皮千張,前來朝拜!願大隋與突厥永結盟好,邊境安寧,商旅暢通!小王敬陛下,願陛下萬壽無疆,願大隋國祚永昌!”

話說得漂亮,姿態擺得極低。

老皇帝含笑舉杯:“可汗有心。朕願兩國永罷刀兵,百姓安居。賜酒。”

“謝陛下!”摩訶仰頭飲盡。

酒又過了幾巡。

殿中舞姬換了兩撥,胡旋舞變成劍舞,幾個身段窈窕的舞女手持銀劍,在殿中翩翩起舞,劍光閃閃,煞是好看。

我看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捏著裙角。那布料是上好的雲錦,滑溜溜的,可這會兒握在手裏卻覺得有點潮,手心出汗了。

應該快來了。

我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果然,就在劍舞達到高潮、滿殿喝彩聲最響的時候,沙苾慢條斯理地放下了啃得幹幹凈凈的羊腿骨。又用熊皮擦了擦手,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這個面容兇悍的左賢王。

“陛下!”沙苾聲音洪亮,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粗糲腔調,“這舞軟綿綿的,扭來扭去,看得人骨頭縫都癢癢!沒勁兒!”

他咧嘴一笑,那道刀疤在燭光下扭曲:“咱們草原上的雄鷹,不看這個!陛下,不如讓我們的人,也給大隋的朋友們瞧瞧,什麽是真漢子的力氣!”

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語氣依舊平和:“哦?左賢王想展示什麽?”

“看好了!”沙苾也沒等皇帝正式準許,就用突厥語吼了一句什麽。

殿門處早已候著的、七八個赤膊的突厥武士吼著就沖進殿中,跳起了那種特別野、特別有力量的“馴馬舞”。

腳步重得像打鼓,吼聲震天,跟剛才柔美的胡旋舞一比,簡直像一群野狼沖進了羊圈。

這是下馬威,我跟裴秀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我們突厥人,跟你們文縐縐的中原人不一樣,我們有力氣,有野性。

舞到最高潮,一名武士突然甩出套馬索,那繩子“嗖”地飛出去,精準套中了殿角高高的燈架橫梁。那武士低吼一聲,借力一蕩,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漂亮的跟頭,“咚”地一聲穩穩落地,毫發無傷。

殿內一片低低的驚呼,不少女眷嚇得掩口。

沙苾得意地哈哈大笑,聲音洪亮:“陛下見笑!我草原兒郎粗野,比不得中原禮儀周全。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斜眼瞥向身旁的摩訶,咧嘴笑道,“真正的雄鷹,就該在蒼穹翺翔,而不是學那雀鳥,在籠子裏唱些軟綿綿的歌,你說對吧,摩訶侄兒!”

這話毒啊!

我立刻聽明白了。

這哪是在說舞蹈?這是在指著鼻子罵摩訶呢!罵他這次來長安裝孫子、學中原禮儀,是丟了突厥勇士的臉,是‘雀鳥’,不是‘雄鷹’。

摩訶可汗沒接他的話茬,唇邊x還是恰到好處的微笑。

嘖,夠能忍的。

我心想,這個年輕的汗王,有點東西,怪不得能坐上那個位置。

就在這時,主持人楊廣開口控場了。

依舊是一副溫雅平和的調子:“左賢王麾下果然豪勇,令人欽佩。不過,大漠雄鷹固然威猛,翺翔九天;中原鳳凰亦能涅槃,澤被蒼生。依本王看,不過是各有所長,各有其美罷了。”

這話接得妙。既沒貶低突厥,又擡高了中原,更關鍵的是,用“各美其美”輕輕揭過了沙苾對摩訶的羞辱,給了摩訶臺階,也全了宴會體面。

太子楊勇也趕緊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二弟說得對,都是助興,各有千秋!來來,喝酒喝酒!”

沙苾臉上的得意僵了僵,哼了一聲,悻悻坐下,抓起羊腿繼續啃,但那眼神,明顯更陰沈了。

第一回合,沙苾挑釁,楊廣化解,看似平和,但火藥味已經起來了。我看得清楚,沙苾那眼神,像一頭被暫時攔住的餓狼。

酒又過了幾巡,殿裏氣氛看著熱鬧,底下那股緊繃勁兒卻越來越明顯。

沙苾幾碗烈酒下肚,那股子蠻橫勁兒徹底上來了。

他“謔”地站起身,這次端的是個大海碗,裏頭是渾濁的、味道沖鼻的馬奶酒。他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結滾動,喝完一抹嘴,胡子上都掛著酒液。

“砰”一聲,他把空碗砸在案上。

然後,他轉向楊廣,臉上堆起那種草原漢子“佩服好漢”的粗豪笑容。

“晉王殿下!我在草原就聽說了,您平陳的時候身先士卒,在江南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都念您的好!回了長安又搞新政,給寒門子弟出路。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功業!咱們草原上的漢子,最佩服的就是您這樣的真英雄!”

他聲音洪亮,滿殿都聽得見。

嘖,這馬屁拍的。

我心裏嘀咕: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果然,沙苾話鋒一轉,臉上露出那種“我是粗人我不懂就問”的困惑表情:

“不過嘛,我這人腦子直,有件事就是想不明白——”

他故意頓了頓,讓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過來。

“像您這樣有能力、有功勞、還得民心的皇子,按說該是……最被看重、最該擔大任的吧?”

他撓了撓頭,像真的在琢磨:

“可我怎麽聽說,朝裏還有些老古板,整天抱著什麽‘祖宗規矩’不放,覺得……功勞再大,也得給‘名分’讓路?”

他擡起頭,盯著楊廣,眼神裏藏著毒:

“晉王殿下,您給評評理,這事兒,它合理嗎?”

這沙苾沒提太子一個字。可話裏話外,就是把楊廣的“功勞能力”和太子的“祖宗規矩和名分”給對立起來了。

他問楊廣:你覺得這種“功勞要給名分讓路”的做法,合理嗎?

嘖,老突厥狐貍還挺會挖坑。答“合理”顯得自己無能,答“不合理”就是質疑祖宗禮法。

不過……我瞄了楊廣一眼,他端著酒杯的手指還是那麽穩,臉上那副溫雅笑容紋絲不動。沙苾大概不知道,我們這位晉王殿下,別的不說,打嘴仗的本事那可是頂級的。

我看向太子。

他坐在那裏,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不悅”,對沙苾把“名分”這種敏感話題擺到臺面上說的“不悅”。可他端著酒杯的手穩得很,指尖都沒抖一下。眼神深處,我甚至能看出一點躍躍欲試的期待。

他在等。等楊廣說錯話,等楊廣掉進坑裏。

……傻了吧你。

我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還想看他出錯?上回你過生日把你懟得啞口無言的是誰啊?這麽快就忘了?

然後,我看向禦座。

皇帝的臉色已經徹底沈了下來。

不是擔心楊廣可能答錯,而是被冒犯的怒意。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寒光凜冽,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已經屈成了拳。

他在意的是沙苾的囂張。在意這個突厥左賢王,居然敢在他的國宴上,用這麽刁鉆的問題,當眾為難他的兒子,試探大隋的底線。

殿內的空氣,因為皇帝這無聲的怒意,而徹底凝固了。

摩訶可汗臉色一變,像是也被這直白的問題嚇到了,急忙站起身:“叔父!這是國宴!不可妄議天朝……”

他話說得急,動作卻慢了半拍,而且那呵斥的語氣裏,總讓人覺得缺了點什麽力道。他的眼神飛快地掃過楊廣和太子,又迅速垂下,裏面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樂見其成?

他根本沒真想攔。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情緒。他也想看看大隋這兩位皇子會怎麽應對,想看沙苾給他們添堵,甚至……可能也在掂量,以後到底該跟誰打交道。

果然,沙苾不耐煩地一揮手:“摩訶侄兒,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那語氣極其輕蔑。

摩訶像是被噎住了,臉上閃過一抹屈辱和惱怒,但隨即就“無奈”地嘆了口氣,順從地坐了回去,還對著禦座方向拱了拱手,做出“我盡力了”的姿態。

可他那低垂的眼簾下,睫毛微微顫動著。

得,這是個突厥影帝。

滿殿的官員,個個大氣都不敢喘。這問題太要命了,誰沾誰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廣身上。

楊廣緩緩地、極其平穩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臉上那副溫雅從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對著沙苾,還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包容的淺笑,仿佛對方真的只是在請教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站起身,先朝禦座方向鄭重一禮,然後轉向沙苾,聲音清晰平和,每個字都穩穩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

“左賢王過譽了。本王所為,不過是盡人臣本分,為陛下分憂,何敢稱功?”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沙苾:

“至於左賢王所問,功勞是否該給名分讓路?”

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在本王看來,此問本身,便已入了歧途。”

“名分乃立國之本,規矩乃社稷之基。”他的聲音沈穩有力,“若無此根基,則朝廷無序,天下難安。此乃千秋大義,不可動搖。”

這話一出,太子背脊微微放松。

皇帝的目光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情緒。

但楊廣的話還沒完。

“至於功勞能力,”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沈甸甸的分量,“乃是為人臣者當盡之責。受君恩,食君祿,自當竭忠盡智,以報陛下,以安黎庶。此乃人臣本分,天經地義。”

他看向沙苾,目光清澈坦蕩:

“所以左賢王問,此事合理否?本王以為,此問不妥。”

“名分是根,功勞是葉。根深方能葉茂,葉茂方顯根固。”他打了個精妙的比喻,“二者本為一體,相輔相成,何來‘讓路’之說?更遑論論其‘合理’與否。”

最後,他再次朝禦座方向,深深一禮:

“陛下乃天縱聖明,燭照萬裏。朝廷如何用人,臣子功勞如何論定,自有聖心獨斷。為臣子者,當謹守本分,各盡其責,此方為為臣之道,亦是治國安邦之理。”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他先是謙虛(“何敢稱功”),然後高舉“名分規矩”大旗(安撫太子和保守派),接著肯定“功勞是本分”(維護自己和改革派的立場),再用“根與葉”的比喻巧妙化解對立,最後把一切決定權都歸給皇帝(“自有聖心獨斷”),同時表明自己“謹守本分”的態度。

滴水不漏。

誰都不得罪,又誰都沒得罪。還把沙苾這挑釁的問題,輕飄飄地化解於無形。

我看見太子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僵硬,那點看好戲的期待徹底落空,只剩下悻悻。

皇帝深深看了楊廣一眼,那目光覆雜,但最終,滿意的點了點頭。

沙苾張了張嘴,顯然沒料到楊廣會這樣回答。

他想挑撥,想激怒,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被對方用一番大道理給堵了回來。他臉上那粗豪的笑容有點掛不住,最後只能幹笑兩聲。

“哈……哈哈哈!晉王殿下果然……深明大義!說得好!說得好啊!”

他重重坐回席位上,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可那眼神,更加陰沈了。

像是被徹底激怒了,或者說,覺得在言語上丟了面子,必須從別處找回來。他目光在殿中掃視,最後,像鎖定獵物一樣,牢牢釘在了我身上。

“話說回來!”沙苾又說話了,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光是x喝酒看舞有什麽勁?!陛下!”

他轉向禦座,聲音洪亮而蠻橫:

“我麾下有一武士,名莎琳娜!是我突厥第一女勇士!她早就聽說,大隋女子也不讓須眉。聽說有位蕭姑娘,在長安推新政,在隴西誅殺貪官,文能提筆,武能安民,乃真正的女中英豪!莎琳娜心向往之,今日想借此盛宴,向蕭姑娘討教幾招!點到為止,只為兩國邦誼添一段佳話!不知陛下,能否成全這番美意啊?”

果然來了。

預知成真。

一晚上的刀光劍影,最終還是指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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