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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想嫁誰? 你會是,未來的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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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想嫁誰? 你會是,未來的皇後。

每天, 只有戌時之後,楊廣離開,雲枝端著熱水進來, 才是這間被藥味、墨香和他氣息浸透的屋子裏,唯一屬於“蕭錦”自己的時間。

頭幾天,雲枝一給我解衣擦身, 看見胸口那猙獰的傷口, 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怎麽都止不住。

“小姐……你怎麽這麽傻啊……”她手指抖著, 不敢碰,聲音噎得厲害, “那是刀啊!你、你怎麽想的……離心臟那麽近,萬一、萬一……”

“哪來那麽多萬一,”我疼得吸氣, 還得故作輕松, “我命硬,這不沒死麽。”

可這話說服不了她,也說服不了我自己。

屋裏只剩壓抑的啜泣和水聲,還有傷口一跳一跳的鈍痛, 提醒著那一刀的真實。

過了幾日,雲枝的眼淚流幹了,大概是看我確實死不了,也或許是外面的風實在太吵,吹進了她的耳朵。於是她開始一邊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身, 一邊壓低了聲音,進行她的“每日八卦播報”。

這播報也就成了我窺探外部世界、了解自己如今“風評”的唯一渠道。

“小姐,你不知道, 外頭現在可都傳瘋了!”她聲音帶著一種荒誕的興奮和後怕。

“說什麽的都有!有說你對晉王殿下情深義重,以命相護,是天定的姻緣;有說殿下對你……咳,寵愛有加,親自照料,衣不解帶;還有更離譜的,說你這傷說不定就是苦肉計,為了攀上晉王這根高枝兒……”

“放屁!”我沒忍住,低低罵了一句,牽動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攀他?我躲他都來不及!還苦肉計?我差點真死了好嗎!

“小姐別動氣!”雲枝趕緊扶住我,“那些嚼舌根的知道什麽!你可是實打實替殿下擋了刀子!不過……”

她話鋒一轉,憂心忡忡地看著我,聲音壓得更低,“殿下他……對你這般……特殊,到底是個什麽章程啊?這不清不楚的,外頭風言風語,對你名聲可不好……”

章程?

我也想知道是什麽章程!

“愛咋咋地吧。”我打斷她,疲憊地閉上眼睛,“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還能怎麽想?我現在是砧板上的肉,除了躺平養傷,還能幹嘛?

可心裏那股火,那股被強行壓制、被擺布的不甘,卻在雲枝日覆一日、繪聲繪色的八卦澆灌下,非但沒熄,反而越燒越旺,憋得人胸口發脹。

日子一天天過,傷口結痂了,能下地慢慢走了,可我心裏的毛球越滾越大。

楊廣還是那樣。辦公、換藥、叫我“錦兒”,還有那些時不時就來一次、輕描淡寫的親親。

我想問,憋得快炸了。

可鴕鳥心態瘋狂發作:只要我不問,這事兒就沒挑明。只要沒挑明,就還有可能糊弄過去,說不定哪天他膩了,或者回長安了,事兒多忘了,我倆還能退回到“殿下和臣女”那種塑料安全距離……

直到那天下午。

陽光挺好,我靠在床頭看一本講各地風物的破書,其實一個字沒看進去。楊廣處理完公文,從屏風後走出來,帶著一身墨味,很自然地坐到我床邊。

他伸手探了探我額溫,又摸了摸我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還是涼。” 他自語一句,然後,毫無征兆地,捏住我下巴,低頭親了下來。

不是那種碰一下就算了,是結結實實、撬開牙關、纏著我舌頭不放的那種深吻。

我腦子裏“轟”一聲,手裏的書“啪嗒”掉被子上。

又來了!沒完了是吧!

這些天的憋屈、疼痛、還有那種“現在到底是個什麽局面”的迷茫,混著他嘴裏清苦的茶味,一下子沖到了天靈蓋。

在他終於松開一點、唇還貼著我的時候,我猛地偏開頭,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楊廣!你到底想幹嘛啊?!”

聲音劈了。

“我不就是給你擋了一刀嗎?!是!我救了你!可你也不用……不用天天這樣吧?!你把我當什麽了?你讓我以後還怎麽……”

“怎麽嫁人”四個字在舌尖滾了滾,被我硬生生咽回去一半,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我當然不是真的想嫁人,可在這一刻,這句最符合世俗邏輯、最像受欺負小姑娘會喊出來的話,就這麽不受控制地卡在了喉嚨裏。

像個小孩子在賭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訴他毀掉了我“正常”人生的所有可能。

我喘著粗氣,又羞又氣地瞪著他。

然後,我聽見他笑了。

很低的一聲,從喉嚨裏滾出來,帶著點氣音,刮得我耳膜發麻。

他微微退開一點,手指還捏著我下巴,眼底的笑意明晃晃的,比窗外的陽光還紮眼。他看著我,像看一只炸毛的、說蠢話的貓。

“怎麽嫁人?”

他把這句話補全x,尾音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某種篤定。

“錦兒,”

他拇指用力,蹭過我下唇被他啃得發麻的地方,聲音低下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你想嫁誰?”

我心臟狂跳,想躲,卻被他捏得動彈不得。

他湊近,鼻尖幾乎碰到我的,溫熱的呼吸混著那聲笑的餘韻,一字一頓,砸進我一片空白的腦子裏:

“你這輩子,只能嫁給我。”

我瞪大眼,像個傻子。

只能……嫁給你?

憑什麽?!就憑我手賤給你擋了一刀?!

氣憤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徹底漫上來,他下一句話,就像一道裹著蜜糖的驚雷,劈的我外焦裏嫩。

“等回了長安,塵埃落定,” 他看著我有些失神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早飯吃什麽,可每個字都重若千鈞,“三媒六聘,鳳冠霞帔……”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那是一種審視,也是一種宣告:“但,馬上就不會有晉王,自然也不會有晉王妃。”

我呼吸一滯。

他眼底的笑意徹底斂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一種毫不掩飾的、滾燙的野心。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不是算計,不是隱忍,是赤裸裸的、對至高之位的渴望與勢在必得。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溫柔,卻讓我渾身血液凍結的聲音,繼續說道:

“錦兒,我會娶你。”

“你會成為我的——”

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緩緩地,清晰無比地吐出那三個字。

“太子妃。”

我猛地瞪大眼睛,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傷勢未愈,出現了嚴重的幻聽。

什……什麽太子妃?他在說什麽瘋話?!

然後,他微微偏頭,靠近我的耳畔,補上了最後一句,也是最終極的判決:

“你會是未來的——”

“皇後。”

皇後……

蕭皇後……

那個我從穿越第一天起就知道的名字,卻一直在欺騙自己還很遠的名字。

我不是沒想過會有那麽一天,但絕不是現在,從還只是“晉王”的他的嘴裏,這麽輕描淡寫的,以“承諾”和“未來”的姿態,砸到我的臉上。

不是史書冰冷的文字。

不是遙遠飄渺的預言。

是他,楊廣,此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用那雙燃燒著野心與絕對篤定的眼睛看著我,告訴我:你會是未來的皇後。

荒謬,太荒謬了。

荒謬到我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詞,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指尖下滑,輕輕落在了我左胸上方,隔著薄薄的寢衣,準確按在了那道新生的疤痕上。

他拉著我的手,按了按自己左胸舊傷的位置。

“你看,我們的傷疤,分毫不差。”

他擡起眼看我,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的魂魄吸進去。

“錦兒,”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重量,“你是我命定的妻子。”

“從這道疤落在這裏那一刻,就註定了。”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我看不透的幽暗。心裏那團理不清的亂麻和荒誕裏,忽然掙紮著,冒出一個微弱卻執拗得可笑的念頭。

我用盡力氣,擡起還在輕顫的眼睫,聲音沙啞:

“楊廣……”

他動作微頓,等我下文。

我吸了口氣,胸口傷處悶痛,卻還是把那個盤旋在心底,幼稚又較真、卻在此刻無比重要的問題問了出來:

“你想娶我……是因為我救了你……”

“還是因為……”

我停頓,固執地看著他:

“……你喜歡我?”

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楊廣笑了,他的指腹摩挲著我的臉頰,“錦兒若覺得喜歡很重要,那便是喜歡吧。”

我楞住了。

“但對我來說,”他頓了頓,眼底沈沈的,“想要,才重要。”

“第一次在燈市見你,”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溯般的篤定,“我就知道,我想要你。”

“之後的每一次,”他繼續,將我牢牢釘在他的視線裏,“文思閣我們同擬科舉,朝堂上你為我辯駁,隴西你為我籌劃……每一件事,都讓我……”

他俯身,氣息徹底籠罩下來,每一個字都敲在我心尖上:

“更想要你。”

“這一刀,”他聲音壓得更低,目光落回我胸口的傷疤,“只是證明。”

“證明你也想要我,證明你願意把命交給我,證明,”他停頓,望進我震顫的眼底。“我們早就綁在一起了,從裏到外,從命到運。”

他的掌心貼上我的臉頰,帶著不容拒絕的溫熱:

“這個答案,夠清楚了麽,錦兒?”

我看著他,沒再說話。

原來是這樣。

在他那個世界裏,在那些權力與野心的縫隙裏,“喜歡”這兩個字從未有過容身之地。

也許,他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喜歡,或者說,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想要。他想要我,和他想要那個皇位一樣。

但我知道,此刻糾結於他的邏輯毫無意義。

真正奠定這結局的,不是他的宣告,而是我自己的心。

從我身體快過腦子、替他擋下那致命一擊的瞬間。從我不得不面對胸口這道疤、承認這道傷是出於愛的時刻。

“蕭皇後”這三個字,就早已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歷史符號,或一個可以躲避的預言。

它成了一場審判。

一場由歷史書寫、由他宣告、卻由我親手簽下認罪書的審判。

只是現在,行刑官提前到場,當著我的面,念完了判決書。

也好。

懸而未決的刀子,比落下的刀子更折磨人。

“怕麽?” 楊廣低聲問。

怕什麽?怕他,還是怕他給我鋪的那條路?

那條通往……奪嫡的、註定會見血的路?

“不用怕,錦兒。”

“那個位置,我會帶你走上去。”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邊,就夠了。”

他說完,從容地起身,理了理本無一絲褶皺的衣袖,步履平穩地走到桌邊,執壺倒了半杯溫水。然後走回來,在床邊坐下,將杯沿遞到我的唇邊。

“喝點水。” 他語氣平淡無波。

我沒有抗拒。就著他手,低頭,小口地吞咽。

他餵我喝完,隨手把杯子放在一邊,扶著我慢慢躺下,仔細掖好被角。

“睡一會吧。”

他沒有走,就坐在床邊,垂著眼看我,手指拂過我額前散落的發,動作很慢,很溫柔。

我閉上眼,以為自己會胡思亂想。想皇後,想奪嫡,想史書上的未來……

可沒想到,就在他身上這股熟悉的味道裏,在他的註視,陪伴下,我腦子裏那團亂麻,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藥勁兒上來,我又迷迷糊糊的睡過去,意識的最後,好像是一個很輕地吻,落在我的額頭上。

他的氣息、他的觸碰,他的溫度,再一次把我整個人牢牢包裹住。

……

又過了幾日,傷口收得七七八八,精神也好了許多。

有時換完藥,楊廣會靠在床頭,隨手拿起一卷文書低聲念給我聽。多是朝中動向,各地奏報。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仿佛真的只是念來給我解悶。

但我聽得懂裏面的刀光劍影。

這天,他念到一份關於太子的,語氣平淡地提起東宮近日如何不安分。

我靠在枕上,看著帳頂交織的繡紋,忽然開口:“那個寒門學子……孫槐,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突兀。

楊廣翻動紙頁的手頓了頓。

“世家指使,”他放下文書,語氣沒什麽波瀾,“許了他家人富貴平安。可惜,他賭輸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

“只是為了攪亂科舉,給殿下添堵?”

“不止,”楊廣側過臉看我,窗外天光在他輪廓上勾了道冷硬的邊,“這件事,背後是東宮。”

我懂了。

新政太成功了。

隴西科舉的聲勢,讓太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狗急跳墻,魚死網破。

“有證據嗎?”我問,“指向東宮的證據。”

“沒有。”楊廣答得幹脆,“刺客當場自盡,線索全斷。孫槐的家人,當日就被發現死於家中,說是……染了急疫。”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後背卻爬上一股寒意。

真狠。

為了滅口,連無辜婦孺都不放過。

“那……就這樣算了?”我下意識追問。

楊廣忽然低笑了一聲。

他傾身過來,手指撫過我頰邊散落的頭發,眼底映著窗外的光,亮得有些懾人。

“錦兒不必擔心這些。”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從容。

“一年內,”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一定會以太子妃之禮,風風光光,迎你入東宮。”

我:“……”

我擔心的是這個嗎?!

胸口堵得慌,又覺得荒唐得想笑。

這人x腦子裏到底裝的是什麽?刺殺案、太子反撲、朝局動蕩……他想到的下一步,居然是算著日子要娶我?

我別開臉,躲開他的手指,悶聲問:“……我們什麽時候回長安?”

“三日後。”他收回手,語氣恢覆平日的沈穩,“等你傷再好些,路上少受些顛簸。”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坐回原處,重新拿起那卷文書,仿佛剛才那番關乎生死與婚嫁的對話,只是尋常閑談。

屋裏又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輕響。

這晚,雲枝備了熱水。我坐在木桶裏,傷口附近用軟巾避開,溫熱的水汽舒服的人幾乎要睡著。

“小姐,”雲枝一邊擰著帕子,一邊說,“咱們這一趟出來,兩個多月了吧?從來沒離家這麽久過。”

“嗯。”我靠在桶沿,閉上眼。

“我總覺得,”她頓了頓,動作更輕了些,“這次回去,好多事兒……可能都不一樣了。”

我沒吭聲。

“你替晉王殿下擋刀的事兒,長安那邊都傳遍了。前幾日老爺寄來的信上,也特意問了。”雲枝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壓不住的試探和好奇,“小姐……”

她沒說完,但我懂她的欲言又止。

那封信我看了,老賀字跡力透紙背,開頭問我傷勢,中間問隴西情勢,最後,筆鋒一轉,問晉王待我如何,問得含蓄又沈重。

“古代八卦傳得還挺快,這才幾天,都從隴西到長安了。”

我這麽接了一句。

雲枝擰著布巾,忽然把聲音壓得極低,湊近了些,眼睛在燭光和水汽裏亮得驚人:“小姐,我問你件事兒,你可得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真喜歡上晉王殿下了?”

我被她問得一楞。

布巾的水滴進桶裏,嗒的一聲,在突然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楚。

我沒立刻回答。

以前,我能用一百個理由糊弄過去。工作需要,形勢所迫,保命為上,甚至是被他逼的。

可這會兒,在這暖得人骨頭都發酥的水汽裏,對著雲枝那雙“我早就看出來了就等你承認”的眼睛,那些話忽然就卡在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雲枝也不催,就那麽眼巴巴等著,手裏攥著濕布巾,呼吸都屏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水汽都快涼了,我才聽見自己喉間擠出一聲:

“……嗯。”

承認了。

聲音不大,還帶著點水汽泡久了的啞,但清楚得我自己耳根子都熱了。

雲枝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張成了個“O”型,像是要尖叫,又猛地用空著的那只手死死捂住嘴,只發出一聲悶悶的、興奮到極致的“唔!”

下一秒,她把布巾往桶裏一扔,水花濺了我一臉。她也顧不上,湊得更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激動得直哆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什麽時候?是不是在黃河邊那會兒?那時候我就覺得你看他的眼神不對!後來在金城縣,他給你擋刀,你天天晚上去換藥,回來就魂不守舍的,問你話都答非所問……”

她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臉上是混合了“我磕的CP果然是真的”的狂喜和“看我多聰明早就發現了”的得意。

我沒打斷她,也沒力氣再說什麽。

心裏就一個念頭,像塊沈底的石頭,終於浮了上來:躲了這麽久,騙了自己這麽久,東拉西扯找那麽多借口,最後還不是得認。

像小時候玩捉迷藏,躲到天黑,躲到所有人都回家吃飯了,最後還不是得自己拍拍灰,從草堆裏爬出來,訕訕地走回家。

只不過這次,再也沒那個草堆可躲了。

胸口那道疤又開始隱隱地跳,帶著點細微的刺癢。

我閉上眼,任由雲枝在旁邊激動地小聲念叨,說她是最了解我的,說晉王如何如何,說外頭現在都傳成什麽樣了。

那些聲音混著水汽,漸漸飄遠,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只有心口那一下下的跳動,和臉上未散的熱度,真實得很。

洗完澡,換上幹凈柔軟的寢衣,雲枝也收拾了東西退出去,屋裏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窗戶沒有關嚴,一縷月光斜斜透進來,落在床前光潔的地面上,是一片冰涼的白。

我躺下來,看著那方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個遙遠得幾乎褪色的下午。

在大學圖書館泛著陳舊氣息的書庫裏,陽光穿過高窗,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我翻開厚重的《隋書》,紙張發出脆響,帶著經年的黴味。手指劃過一行行冰冷的鉛字:“煬帝蕭後,梁明帝巋之女也……”

我學了十幾年歷史,背過那麽多治亂興衰,討論過無數“如果”。

如果扶蘇不死……

如果李世民沒有發動玄武門之變……

如果大清朝沒有閉關鎖國……

卻從沒有一門課,一個導師,一篇論文,教過我——

如果你穿越千年,睜開眼,發現自己成了那個“蕭後”。

更可怕的是,如果你還……愛上了那個註定被釘在史書暴君柱上的男人。

你該怎麽辦?

沒有答案。

史書不教這個。

它只記錄成王敗寇,只總結教訓得失,它不負責解答一個靈魂在錯位時空裏,該如何安放一顆不由自主的心。

黑暗中,只有胸口那道新生的疤痕,在一跳,一跳。

帶著清晰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冷冷地提醒我:

看,蕭錦。

命都能豁得出去。

那你的心……

還能往哪兒逃?

……

回長安的路,走了七日。

我依舊坐著那輛來時的小破車。但跟來時不一樣了,楊廣幾乎沒讓我在裏面獨處過。

要麽是他直接把我拎到他那輛寬敞平穩的馬車裏,要麽是他過來,把雲枝“請”出去。反正這些天,這個人,這張臉,我見得比上輩子見大學室友還頻繁。

起初是別扭的。

逼仄的空間裏,他身上的松木香和藥味混在一起,無孔不入。他看文書,我只好扭頭看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假裝自己不存在。

可這人根本不懂什麽叫“尷尬”。

他會忽然把一份輿圖推過來,指著某處問我:“若在此處設伏截擊東宮信使,選何處最佳?” 或是把一封密信遞到我眼前:“看看,此人可用否?”

我避無可避,只能答。

答了幾次,他眼底那點光就越來越亮。後來索性把大半文書都堆到我手邊矮幾上,自己只留最機密的幾份。

有一天,他沒再問我策略,而是將厚厚一疊案卷推到我面前。

“看看這些。”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我翻開,只看了幾頁,指尖就涼了。

是太子黨羽在地方上魚肉百姓、貪墨賑款、強占民田的累累罪證。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有為了奪一片桑林逼死老農全家的,有克扣河工口糧導致疫病蔓延、死者無數的,有為了討好東宮獻上搜刮來的奇珍,背後是數縣百姓一季的收成……

紙頁上的字跡冰冷,卻仿佛能聽見哭聲。

“這些……陛下知道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幹。

“知道一些。”楊廣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荒蕪田野,“太子是儲君,許多事……只能申斥,難動根本。”

他轉回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若他日,此人君臨天下,錦兒,你以為會如何?”

我沒說話,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史書只記大略,不記這些具體的惡。但我知道,一個在東宮時就縱容,甚至驅使爪牙如此行徑的太子,一旦大權在握,只會變本加厲。

他或許不會像楊廣那樣有開運河、征遼東的“窮兵黷武”,但他的統治,註定是無數細微的、窒息的、無處不在的腐敗與壓榨,是底層百姓日覆一日的絕望。

而楊廣……

我擡頭看向他。他此刻的眼神很靜,沒有慣常的算計或野心,只有一種深沈的、近乎厭倦的清醒。

他有野心,甚至不擇手段。

但他要的是宏大敘事,是開疆拓土,是留名青史。他的暴,或許在於不惜民力去實現那瘋狂的目標;而太子的惡,是根子裏的糜爛,是趴在帝國軀體上敲骨吸髓。

兩害相權……

一個念頭清晰又冷酷地浮現:如果歷史註定只能在這對兄弟中選擇一個,如果我的到來始終無法改變歷史的走向,那麽,我寧願幫助那個心懷哪怕扭曲的宏大理想、至少想“做點大事”的瘋子。

至少,在楊廣瘋狂的路上,我或許還能想辦法,多墊幾塊石頭,少流一些血。

“殿下,”我合上案卷,聲音平穩下來,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冷靜,“這x些人,該動。但動,要有章法。不宜牽連過廣,宜選罪證最確鑿、民憤最大者,公開審理,明正典刑。既是鏟除東宮羽翼,也是……收攏民心。”

楊廣看著我,眼底那點平靜被一絲訝異取代,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

他事情是真多。

從隴西後續安排到長安各方動向,從運河前期勘測到明年春闈預案……仿佛不知疲倦。我有時看不過去他眼底泛起的青黑,會低聲勸一句:“歇會兒吧。”

他會擡眼看我,然後,真的闔上眼,往後一靠。

有一次,他直接把頭枕在了我腿上。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就要推開。

“別動。”他眼睛都沒睜,只準確抓住了我擡起的手腕,聲音帶著倦意,“錦兒,頭疼。”

那語氣……竟有點耍無賴的意味。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他手指扣得緊,掌心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僵持片刻,我敗下陣來,由他去了。

他得寸進尺,握著我的手,引著我的指尖按在他太陽穴上:“這兒,揉揉。”

我:“……”

我還能說什麽?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按。指尖下是他溫熱的皮膚,微微跳動的血管,和緊實的肌理。他呼吸漸漸平穩綿長,緊蹙的眉心也舒展開來,甚至,極輕地喟嘆了一聲。

那一瞬間,車廂裏安靜得只剩下車輪滾動和彼此的呼吸聲。

窗外是流動的山野秋色,車內是藥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如果我忘記他是誰,忘記我們是誰,這一幕,真的像極了尋常旅途裏,一對彼此依偎、溫情脈脈的小情侶。

後來這就成了慣例。

他累了,就會很自然地靠過來,閉上眼,等我給他揉按。我從最初的抗拒僵硬,到後來慢慢習慣,甚至能從他呼吸的輕重裏,分辨出他是真睡了,還是在假寐沈思。

清醒時,他依舊是那個心思深沈、算無遺策的晉王。

我們一起推演回京後如何應對太子的反撲,如何一步步剪除那些案卷上的東宮蠹蟲。我的許多想法,帶著現代人的視角和歷史的模糊預見,常常能讓他眼中迸出驚喜的光芒。

“錦兒,”有一次,在我完善了那份“懲惡收心”的具體步驟後,他擱下筆,深深地看著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讚嘆與灼熱,“你就是上天賜給本王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為這句話裏的親密,而是為這句話背後,那份沈甸甸的“註定”和我自己剛剛做出的、清醒的選擇。

上天賜給他的……或許是吧。

但此刻,更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選擇站在他這邊,不僅是因為那該死的愛意和宿命,更是因為我親眼看見了另一邊更糟糕的可能。

我選擇幫助這個可能成為暴君的男人,去對抗那個註定是昏君(甚至等不到成為昏君就可能把國家搞垮)的太子。

我幫他,是在將我們推往那條已知的血色道路嗎?

也許是。

但至少在這條路上,我願意,也必須竭盡全力,讓他偏離“暴君”的軌道,哪怕只是一點點。

為了那些案卷上無聲哭泣的百姓,也為了……我心裏那份不肯完全熄滅的、關於“或許能不一樣”的微弱火光。

迷茫依舊在,但底下多了一層堅硬的、認命般的決心。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走神,睜開了眼。

“怎麽了?”他問,聲音還帶著剛休息過的微啞。

我搖搖頭,垂下眼,繼續手上揉按的動作。

“沒什麽。”我說,頓了頓,又輕聲道,“只是覺得……有些事,確實該做。”

他靜靜看了我片刻,忽然擡手,覆住了我正在他額角按壓的手。

掌心溫熱,帶著薄繭。

“嗯。”他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

……

車馬一路往長安奔,眼瞅著那高大的城墻越來越近,連城門樓上巡邏兵士的影子都能瞧清了。

我靠著車窗,心裏有點亂。

回家了,本該松口氣,可不知怎的,反倒空落落的。這兩個多月像場光怪陸離的夢,夢裏只有隴西的風沙、刀光、藥味,和他。

腰間忽然一緊。

楊廣從後頭環過來,把我往懷裏帶了帶,下巴抵在我頭頂。

“幹嘛?”我動了動。

“快到了。”他聲音悶悶的,胳膊箍得更緊些,“送你回賀家,就不能天天這麽抱著了。”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孩子氣?還帶點委屈巴巴的不樂意?這真是那個心思深得跟古井似的晉王殿下?

我扭過頭想看他表情,卻只瞧見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著的嘴角。外頭光影晃過他側臉,竟顯出點……舍不得?

我心裏那點覆雜滋味,被他這副模樣攪和得亂七八糟,有點想笑,又莫名有點發軟。到底沒推開,任由他抱著,直到馬車穩穩當當停在宮門前。

他幾乎是瞬間就松了手,坐直身子,臉上那點外露的情緒收得幹幹凈凈,又成了那個威儀沈靜的親王。

狗男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我低下頭,理了理被他抱皺的衣襟。

進宮覆命比想得順當。

皇上在偏殿見的我們,精神頭挺好。先誇了楊廣在隴西辦差得力,試點搞得好,話裏聽著是滿滿的讚許,眼神深處的掂量倒也沒少。

接著看向我,問了問傷勢,賞了些藥材布匹,說了句“忠勇可嘉”,便沒再多言。

獨孤皇後也在。

她拉著我的手,細細看了臉色,問了太醫怎麽說,賞下一支品相極好的老山參,話說得周到又暖和。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大一樣。那目光溫和是溫和,卻像帶著鉤子,輕輕巧巧地在我和楊廣之間打了個轉,停頓那麽一霎。

她是多精明的人。

隴西那些風聲,她兒子對我明裏暗裏的回護,還有眼下這股子藏不住也無需藏的氣氛……她心裏怕是門兒清了。

她姓獨孤,身後是關隴頂了天的門閥。按理說,她該盼著自己兒子娶個門當戶對、能幫襯勢力的高門貴女,而不是我這麽個身份尷尬、牽扯前朝、還到處攪和的南梁公主兼賀家養女。

我心裏過了一下這念頭,也沒什麽波瀾。

我怎麽想,不重要。

獨孤皇後怎麽想,恐怕……也沒那麽重要。

只要她兒子鐵了心。

從宮裏出來,楊廣順理成章地“護送重傷的蕭副使回府”。

馬車到賀府門口時,天都快擦黑了。熟悉的門臉,熟悉的石獅子,門房一見這親王儀仗,慌得腳不沾地往裏跑。

我下車,對他說:“殿下,到了,您回吧。”

他沒動。

“來都來了,”他語氣平淡得好像理所應當,“總得拜會一下賀公,親眼看著你進門,才算有始有終。”

我:“……”

老賀已經大步流星迎了出來,見到楊廣,明顯一楞,趕緊行禮:“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

“賀公不必多禮。”楊廣扶了一下,“蕭姑娘安然送回,也當面向賀公交代一聲,這些日子,讓您掛心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老賀連聲道“不敢”,把我們讓了進去。

我全程都有點懵。

賀璟一直站在老賀身後,他先飛快地掃了我一眼,見我全須全尾、臉色尚可,才向楊廣行禮。目光和我對上時,他眼裏情緒翻湧,有關切,有痛楚,還有些別的。

我心頭一澀,慌忙挪開了眼。

更讓我發懵的是,楊廣和老賀寒暄了幾句後,竟直接道:“賀公,可否借書房一敘?”

老賀顯然也楞了下,但立刻道:“殿下請。”

兩人就這麽把我撂在廳裏,一前一後進了書房。賀璟看了我一眼,低聲問了句:“傷……都好了?”

“好多了。”我小聲答,依舊不太敢看他。

書房門關了挺久。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雲枝給我倒的茶都涼透了。賀璟也沈默地坐著,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麽。

終於,門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來。老賀臉上瞧不出太多端倪,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松了些,對著楊廣抱拳:“殿下之意,老夫明白了,殿下慢走。”

楊廣點點頭,目光轉向我:“好生休養。”說罷,真就告辭走了。

送走這尊大佛,我立馬拽住要回房的老賀:“賀伯伯!他跟您說什麽了?”

老賀腳步一頓,回頭看我,那張慣常嚴肅的臉,表情有點古怪,像憋著股氣,又像是沒轍,最後哼了一聲:

“說什麽?表忠心!認岳父!”

我:“……???”

表哪門子忠心?認誰家岳父?!

老賀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傻樣,沒好氣地又哼一聲,壓低了嗓門,帶著點咬牙切齒:“這小子……x真他娘的是個人物!不聲不響把老子閨女拐出去倆個多月,差點把小命交待了!回來倒好,登堂入室,話擺得明明白白,一點彎子不繞!”

他搖搖頭,背著手往裏走,嘴裏還嘀咕:“……偏偏話說得讓你挑不出理,姿態也放得夠低……娘的,老子當年打仗要是有他這臉皮和心眼……”

我站在原地,夜風涼颼颼一吹,臉上卻燙得厲害,腦子裏嗡嗡響。

晚飯是久違的家常菜。老賀特意吩咐廚房,做的都是我愛吃的。

飯菜可口,可吃到嘴裏,滋味卻有些模糊。

老賀問了幾句隴西的見聞和傷勢,語氣尋常,仿佛我只是出了一趟不短的遠門。只有賀璟,一直很沈默,只在我提到傷口恢覆時,筷子微微頓了一下。

這頓飯,吃得平靜,也吃得人心裏發空。

飯後回房,雲枝早已備好熱水。泡在闊別已久的浴桶裏,被熟悉的花香和暖意包裹,渾身的骨頭縫似乎才真的松快下來。

隴西驛館的藥味、血腥氣,還有那人身上無孔不入的松木冷香,終於被一點點洗去,或者說,被暫時壓回了心底某個角落。

換上幹凈的衣服,人卻乏得睡不著。胸口那道新長的肉,被熱氣一烘,又開始細細密密地癢。屋裏太靜,靜得人發慌。

我推門出去,走到院子裏。

夜風迎面灌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激得人一凜,卻也把屋裏那點藥味和憋悶吹散了。院子裏靜得很,月光薄薄一層,慘白地鋪在地上,樹影子晃著。

我漫無目的地走,腳下是走慣了的石徑,心裏卻沒著沒落。不知不覺,竟晃到了通往後院練武場的那條小路上。

遠遠的,有破空聲。

一聲,又一聲,悶而亂。

還有……濃得化不開的酒氣,混在風裏,直往鼻子裏鉆。

我心頭一跳,腳步慢下來,屏了息,拐過月洞門,把自己縮進廊柱投下的濃影裏,往裏看。

賀璟在練武場當中。

他只穿了件單薄的中衣,早就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手裏握著他那柄劍,卻根本不是平日練功的樣子。

招式全亂了,只剩下劈、砍、刺,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兒,像要把眼前無形的什麽,連同他自己,都劈碎。

腳下是虛的,踉蹌著,呼吸又重又急,在靜夜裏扯出破碎的響。

石桌邊倒著幾個空酒壇,殘酒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月光下泛著濕冷的光。空氣裏全是那股辛辣的、絕望的味道。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賀璟。

他一向是穩的,沈的,像山,像樹。

可眼前的他,像山崩開了口子,裏面滾燙的、我一直知道存在卻從未見過的東西,全都湧了出來,燒得他面目全非。

月光冷冰冰地照著他汗濕的、扭曲的側臉,照著他那雙通紅、卻空洞得嚇人的眼睛。裏面的痛楚,濃得讓人心慌,幾乎要漫出來。

我站在陰影裏,手腳冰涼,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攥住了,悶悶地疼。

是我。

是我把他弄成這樣的。

那個總是沈默跟在我身後,替我收拾殘局,在我害怕時守在門外,笨拙地遞給我芝麻糖的賀璟……是被我,推到了這片冰冷的月光下。

就在我難受得想轉身逃走,當作什麽都沒看見時。

他手裏的劍,猛地一頓,懸在半空。

“誰?”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猛地轉頭,目光像淬了火,直直投向我藏身的陰影。

躲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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