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你吃醋了? 他是史書上奢淫無度的隋煬……

關燈
第58章 你吃醋了? 他是史書上奢淫無度的隋煬……

柳兒臉頰飛紅, 不勝嬌羞地應了一聲“是”,起身,邁著細碎的步子, 當真走到了楊廣的食案旁。她沒有坐下,而是姿態柔順地跪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垂眸斂目。

席間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和恭維。

“殿下真是憐香惜玉……”

“鄭公好眼光, 此女果然解語……”

“這才是我輩風流本色啊……”

他……收下了?

為什麽?

做戲?

對, 肯定是做戲。麻痹對手, 示敵以弱, 讓對方以為他也不過是個貪圖享樂的皇子。

柳兒開始殷勤侍奉。她伸出纖纖玉手,為楊廣斟酒, 雙手奉上時眼波流轉。

楊廣接過,一飲而盡。

接著,她竟用指尖拈起一顆葡萄, 細心剝皮剔籽, 直接遞到了楊廣唇邊。

楊廣側首,就著她的手,將那枚葡萄含入口中。他甚至沒有x看柳兒,目光依舊落在廳中歌舞上, 仿佛這親昵的餵食動作再自然不過。

柳兒得了鼓勵,越發殷勤,或布菜,或斟酒,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楊廣來者不拒,偶爾還會側頭與她低語兩句,引得她掩口輕笑, 眼波愈發黏膩。

我盯著碗裏的米飯,突然沒了胃口。

筷子尖在筍片上停了停,才夾起來。送進嘴裏,嚼著。脆還是脆的,就是沒什麽味兒,咽下去時,喉嚨裏有點發堵。

席間的笑聲、奉承聲好像突然變大了,嗡嗡地往耳朵裏鉆。

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勒越緊。

是做戲吧?必須是做戲。

不然呢?他難道真能被這種拙劣的伎倆迷惑?

可做戲……需要做到這個份上嗎?需要讓那女人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需要露出那種……松弛又慵懶,甚至帶著點玩味享受的神情?

我盯著自己面前那碟可憐的、快被我戳爛的青菜,努力壓下心裏翻江倒海的情緒。

接風宴終於在一片“賓主盡歡”中結束。

鄭郡守滿面紅光,將我們送至府門外。

楊廣步履從容,甚至帶著幾分酒後的慵懶。柳兒跟在他身後半步,亦步亦趨,低眉順眼。

然後,我眼睜睜看著,楊廣走到他那輛玄青色馬車前,停下腳步,回頭,對柳兒伸出了手。

柳兒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將手輕輕放入他掌心。

楊廣微一用力,便將她扶上了馬車,柳兒的身影消失在車簾後。

而楊廣,竟也隨後彎腰,鉆了進去。

車簾落下。

隔絕了外面的一切目光。

做戲還需要同車?

黑燈瞎火的,什麽戲非得挨這麽近演?

車隊動了。他的馬車在前,簾子捂得嚴實。

我看著那車背影,眼前卻晃過剛才宴席上柳兒給他布菜時幾乎貼上去的身子,和他低頭聽她耳語時側臉的弧度。

……算了。

我閉上眼,把頭靠在冰涼的廂壁上。

真的還是假的,做戲與否,跟我有什麽關系?

車輪軋過石板路的聲音單調重覆,胸口那地方悶得人喘不過氣。

馬車在館驛門前停下。

前面那輛玄青色馬車的車簾掀開,楊廣先下了車,身形依舊挺拔。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再次伸手,將柳兒扶了下來。

柳兒下車時,似乎腳下不穩,輕輕“呀”了一聲,順勢靠向楊廣。楊廣扶住了她的手臂,低頭,似乎在詢問。

夜風中,傳來柳兒嬌軟的低語和楊廣模糊的回應。

我放下車簾,隔絕了那刺眼的一幕。

“小姐?”雲枝看著我。

“我沒事。”我的聲音有點啞啞,“有點累,下車吧。”

回到館驛房間,那股憋屈的悶氣非但沒散,反而在寂靜裏發酵,膨脹。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沒用。

柳兒餵他葡萄的畫面,他扶柳兒上車的側影,簾子捂得嚴實的馬車……還有更早的,文思閣的燭光,他寫“不滅之光”時眼底的火,馬車裏他問我“你願意幫我嗎”時的眼神……

所有畫面交錯、重疊、互相否定。

最後卻都凝固成一個瞬間:宴席上,他看向柳兒,用那種平靜的、帶著一絲愉悅的語調說:

“過來。”

我猛地坐起來,喘了口氣,屋子裏黑得讓人窒息。

蕭錦,你到底在幹什麽?

楊廣做錯了嗎?

沒有。

鄭太守獻美,是試探也是賄賂。收下,是最簡單直接的安撫,能讓這些地方豪強放松警惕。將計就計,把線頭攥在自己手裏,這步棋走得甚至很漂亮。

可你在這兒輾轉反側,像個傻子一樣自己慪氣,你在矯情什麽?

理智在腦子裏尖聲質問,每一個字都對。

可情緒像一頭困獸,被這些“對的道理”堵在角落裏,左沖右突,找不到出口,反而被激得更加狂躁。

我知道我不該在意,我知道我該專業、冷靜、只關註任務。

可我他媽就是難受!就是憋屈!就是有一股邪火沒地方發!

這種“知道該怎麽做”和“就是做不到”的撕裂感,比單純的傷心更讓人崩潰。

是,我承認了。

我在意的根本不是柳兒這個人。

我在意的是那種親昵的姿態,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那扇門。

他是皇子。

未來會是皇帝。

哪怕他現在確實還沒有正妃,是眾人皆知不近女色,克己覆禮的“賢王”。

可未來呢?等他當了太子,等他坐上那把龍椅之後呢?

他是史書上那個隋煬帝。

被蓋章“奢淫無度”的那個隋煬帝。

即便穿越前那些零碎的資料告訴我,他一生戎馬,東征西討。開運河,建東都,通西域,征高句麗,忙得像個陀螺。

史書上正兒八經有記載的女人,似乎也就蕭皇後和那麽寥寥兩三位。

所謂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更像是後世文人潑臟水時的誇大其詞。

可歷史這東西,真真假假,誰能說得清?

就算他沒史書寫的那麽誇張,那又怎樣?

那個位置,本身就帶著一套運行了千百年、冰冷堅硬的規則。

女人,或者說“身邊人”,從來都是那套規則裏的一部分,是權力延伸的象征,是平衡朝局的籌碼,是……點綴。

一個柳兒,或者未來更多的“柳兒”,對他而言,可能真的就像呼吸一樣自然。需要時收下,無需時擱置。真心假意,或許根本不重要。

而我呢?

一個來自千年後,靈魂裏刻著一夫一妻的傻子。

我拿什麽去抗衡這套運行了千百年的規則?拿我那點可笑的現代愛情觀?還是拿我“蕭皇後”這個註定要在史書裏看著他左擁右抱的身份?

我更氣的是我自己。

我明明比誰都清楚這道鴻溝,明明一次次告訴自己要保持距離,別陷進去。

可當他真的把另一個女人拉到身邊,做出那些親密姿態時,哪怕知道大概率是演戲,我還是難受成了這個樣子。

不行。

不能再待在屋裏,我已經喘不過氣了!

我抓起外袍披上,拉開門沖進了後院。

夜風冰冷,撲在滾燙的臉上,稍微拉回一絲理智。但我需要更強烈的刺激,來打斷腦子裏那場自我折磨的無聲爭吵。

我盯上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樹幹粗糙,結實,沈默。

就它了。

我擺開架勢,一拳砸了上去!

砰!

沈悶的撞擊聲,指骨傳來尖銳的痛。

好。這疼痛真實,直接,瞬間壓過了心裏那些翻滾的惡心情緒。

又是一腳側踢!樹幹劇震,落葉簌簌而下。

砰!砰!砰!

拳頭和腿腳狂風暴雨般落在樹上。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宣洩。汗如雨下,呼吸灼痛,腦子裏那些亂竄的畫面和聲音,仿佛也隨著這劇烈的肢體沖撞,被暫時驅散。

“狗男人!”我一拳砸在樹上,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低啞嘶吼,不知道罵的是他,還是這個失控的自己。

“玩手段!”

又是一腳!

“貼那麽近給誰看!”

指關節破了,血混著汗,火辣辣地疼。

我打的是樹嗎?

不,我打的是我自己。

是那個明知他是深淵、卻還是會被他眼底光亮吸引的蕭錦;

是那個腦子裏刻滿了保持距離、身體卻無法控制的想靠近他的蕭錦;

是那個把所有現代驕傲摔得粉碎,情緒被他輕易牽動的蕭錦。

我打的,就是此刻這個清醒著沈淪、理智著發瘋的自己。

每一拳砸下去,都在問:

為什麽偏偏是他?

為什麽逃不開?

為什麽連憤怒裏都摻著可恥的在意?

拳頭砸在粗糙的樹皮上,疼得很尖銳。

就在我用盡全身力氣,一記重踢狠狠踹在樹幹上,震得自己倒退好幾步,幾乎脫力、大口喘息時。

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心情不好?”

我渾身血液瞬間冰涼,僵在原地。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手背血肉模糊,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夜裏無比清晰。最要命的是,我剛才那些咬牙切齒的咒罵,恐怕一字不漏,全進了他的耳朵。

……完了。

我慢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

那個人徑直走了過來。

我下意識想後退,腳底卻像生了根。

他在我面前停下,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幹凈的、帶著夜露氣息的味道,並沒有預料中的脂粉香。

“手。”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楞楞地,沒動。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長,掌心溫熱,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我瞬間僵硬的觸感。我的手因為剛才的擊打還在微微發抖,被他這麽一握,抖得更厲害了。

“打樹?”他低頭看著我的手背,語氣聽不出喜怒,“x跟樹有仇?”

“我……”我張了張嘴,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掙不開。一股更深的惱意湧上來,我別開臉,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不用你管。”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

又是這種小瓷瓶,薄荷膏、傷藥,他好像什麽都有。用拇指挑開塞子,倒出一點清亮的藥膏在指尖,然後,極其自然地、動作輕柔地塗在我手背破皮的地方。

藥膏清涼,他的指尖溫熱。

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疊加在一起,激得我渾身一顫,腦子更亂了。

“疼嗎?”他問,聲音低了些。

“……不疼。”我硬邦邦地說,別開臉,不看他。

“撒謊。”他淡淡吐出兩個字,繼續上藥,動作仔細得有點過分,“力氣用在這種地方,除了傷己,毫無意義。”

我繃緊了唇角,不再吭聲。

心裏那團亂麻,被他的冷靜和這番“毫無意義”的評判,攪得更亂。

他塗好了藥,卻沒有立刻松開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進我眼睛裏。

“蕭錦,”他叫我的名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控制住你的情緒。”

我怔住。

“這裏是隴西郡城,不是你賀府的後院。”他壓低聲音,“館驛內外,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只耳朵豎著,你心裏該有數。”

我的心猛地一沈。

“你方才罵的那些話,若是被有心人聽去,會如何解讀?‘晉王與新任副使不合’?‘蕭副使對晉王收用美人不滿,心懷怨懟’?”

他盯著我,眼神深沈,“無論哪一種,都會成為別人攻擊你、甚至攻擊本王的把柄。也會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知道,你蕭副使,並非無懈可擊,你的情緒,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澆滅了怒火,卻讓底下那層難堪的羞恥和被他看穿的恐慌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我剛才……竟然完全沒想到這些。我只顧著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情緒,像個十足的笑話。

“我……”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所有辯解都蒼白無力。在他洞若觀火的眼神下,我那些心思根本無所遁形。

“記住,”他松開了我的手,但目光依舊鎖著我,“在這裏,你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你若連自己的情緒都掌控不好,便不配站在本王身邊,更不配去金城縣,面對那些真正的豺狼。”

他的話很重。

羞辱感、自責感、還有一絲被他看輕的難過,洶湧而來。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塗了藥膏、依舊火辣辣疼著的手,眼眶又開始發酸,但這一次,我死死忍住了。

“明白了?”他問。

“……明白了。”我的聲音悶悶的,沒什麽力氣,帶著徹底認栽後的疲憊。

他靜默了片刻,夜色中,只有我們兩人交錯的、漸漸平覆的呼吸聲。然後,我聽見一聲極輕的、幾乎被夜風吹散的嘆息。

“錦兒。”

我猛地擡起頭,看向他。

他從來沒這麽叫過我。不是連名帶姓的“蕭錦”,也不是客套疏離的“蕭副使”,而是……“錦兒”。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帶著一種陌生的、近乎柔軟的腔調,在方才那番冰冷嚴厲的訓誡之後,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讓人心尖發顫,無所適從。

他看著我,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柔化了慣常的淩厲線條。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映著我的身影,映著我此刻狼狽不堪、強作鎮定卻難掩茫然的臉。

“你一直很堅強,很聰明,能與本王並肩作戰,出謀劃策。”他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我耳朵裏,“有時候,本王都快忘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還有些狼狽的臉上,和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

“忘了你其實,也才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我鼻子又有點酸,咬了咬唇,沒吭聲。

他似乎並不需要我回應,只是用那種近乎嘆息的語氣繼續道:“所以,別太逼著自己。有些情緒……可以有,但別讓它們牽著你走。”

他說得很隱晦,甚至沒有明確點出“情緒”是什麽。

是憤怒,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麽。

可他明明知道我為什麽失控。

他明明聽見了我那些近乎崩潰的囈語。

可他……什麽都沒說。

沒有提那個柳兒,沒有解釋他的行為,只是用一句“錦兒”,一句“十六歲的小姑娘”,輕輕揭過了。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根本不該在這裏發瘋。

你們是什麽關系,他甚至沒有說過一句“喜歡你”,他只是......你的上司而已,他根本沒有義務在意你這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所以你又憑什麽指望他給你解釋?

可這一刻,我突然就想不管不顧地問一句:在殿下心裏,我算什麽?

楊廣,你說啊。

你就說一句“留柳兒是麻痹對手,我不會真的與她做什麽,你別在意”。

你就這麽安慰我一句。

就一句。

可是我不能。

因為我知道,這句話一旦問出口,我們中間那層窗戶紙就再也縫合不上了。

它會變成一把刀,捅破我所有的偽裝。

它會逼我自己承認:蕭錦,你根本不是只被他的理想主義吸引。

你喜歡他。

你就是喜歡上他了。

你清醒地知道他是誰,清醒地記得那些血淋淋的歷史,你看透了他溫柔下蟄伏的冷酷,你一次次的對自己說著不可以,可你還是動了心。

我討厭現在的這個自己,我想變回那個什麽都不在意、只管埋頭往前沖的蕭錦,想把這些該死的心跳和酸澀都拋得遠遠的。

可我做不到。

理智是懸崖邊搖搖欲墜的柵欄,我的心卻推著我往前,我甚至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

哢嚓。

哢嚓。

不,我不能承認。

我怎麽能清醒的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深淵,走向那個飄零的未來?

所以我只能站在這裏,聽著自己心跳如擂鼓,聽著他叫我的名字用那麽軟的腔調,然後告訴自己:蕭錦,你沒有。

你只是被他點燃了。

你只是被他寫的那些字燙到了。

你只是……只是……

你沒有喜歡他。

……你沒有。

“知道了。”

我垂下眼,聲音恢覆了平靜,甚至有點麻木,“殿下教誨,臣女謹記。夜已深,殿下也請早些安歇。”

說完,我沒再看他,轉身,徑直走回了房間。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外面夜色沈沈,風聲嗚咽。

我擡手抹了把臉,手上藥膏的清涼感還在。

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睡覺吧。

明天,還得去面對金城縣那個真正的戰場。

至於別的……

就這樣吧。

我撐著門板站起來,慢慢挪回床邊,把自己摔進被褥裏,用被子蒙住了頭。

這一次,我努力清除腦海裏所有關於今晚的畫面、聲音、氣息和觸感。

睡。

……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外頭叮鈴咣啷的動靜吵醒的。

腦子還有點木,手上那點破口子一抽一抽地提醒我,昨晚那出“後院發瘋被老板抓包”的社死現場不是夢。

行吧,蕭錦,新的一天,新的丟人。

我爬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利索,套上那身灰撲撲的副使行頭。挺好,這顏色,這款式,寫著“莫挨老子,老子是來幹活的”。

推門出去,館驛院子裏已經忙成一片。

那輛招眼的玄青大馬車已經停在最前頭,車簾子捂得嚴嚴實實。柳兒換了一身鵝黃裙子,外頭罩著同色披風,正站在車邊跟車夫細聲細氣地說話。

看見我,她停了嘴,朝我彎了彎嘴角,露出個標準的小白花笑容。柔弱無害,眼神卻在上下打量。

我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目光直接跳過她,上了自己那輛樸實無華的小破車。

車隊晃晃悠悠出了隴西郡城。

外頭是隴西常見的黃土坡,早上霧氣大,看啥都朦朦朧朧的。

我的車跟在那輛玄青大馬車後頭。車簾緊閉,裏頭一點聲兒沒有。不知道是柳兒在裏頭“紅袖添香”呢,還是楊廣在閉目養神琢磨下一步坑誰。

我靠在車廂上,想瞇會兒,可一閉眼就是昨晚他那句“錦兒”。

煩。

我睜開眼,從包袱裏扯出隴西的破地圖和金城縣那堆看了八百遍的破資料,就著車窗透進來的、慘白慘白的天光,硬著頭皮又看了起來。

陳望,王家,科舉,死人……

對,就看這些,這些才是正事,你是來幹正事兒的。

走了估摸個把時辰,前面車隊慢慢停了。

路被塌方的土石堵了。領隊的郡兵一臉“惶恐”地請罪,說前兩天下雨,x山體松動。

塌方?這麽巧?

楊廣在車裏,簾子都沒掀:“繞路。”

“殿下,這石頭擋道,末將挪開便是。” 宇文成都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他戳在那兒,眼巴巴看著楊廣的馬車,又看看石頭,似乎楊廣一點頭,他就能把那石頭當沙包扔出去。

馬車裏的人語氣平淡無波:“不必,留著。”

“哦……” 宇文成都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一瞬,老老實實抱拳,“是,殿下。” 但還是不死心地小聲補了一句,“其實不費事……”

我看著他那副“一身力氣無處安放”的憋屈樣,煩悶都沖淡了些。

這家夥,還是老樣子,腦子裏全是用他那身怪力解決問題,現在又加了一條:聽殿下命令。

這一繞,就是兩個多時辰的崎嶇山路。

馬車顛得我早飯都快吐出來了,死死抓著窗框,手背傷口一陣陣抽痛。

雲枝臉白得像紙:“小姐,這路……太嚇人了。”

是嚇人。

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路窄得只容一車。這要上面滾下幾塊石頭……

我掀開車簾一角,看前面那輛玄青色馬車。它走得穩穩當當,車夫技術好得能在鋼絲上跳舞。

“殿下在看圖呢。”雲枝忽然小聲說。

我順著她目光看去,楊廣那車的車窗簾子掀起一角,能看見他側影,正低頭看膝上攤開的什麽東西,手指在上面緩緩移動,像在……量距離?

他在幹什麽?算時間?

午時左右,又出幺蛾子。

引路的鄉導在一個岔路口“不小心”帶錯了方向,等發現時,車隊已經陷進一片林深草密的谷地。

那鄉導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老淚縱橫,說自己老眼昏花,求殿下饒命。

重新找到路,已近未時。

計劃中該吃飯歇腳的驛亭,空無一人。

不是荒廢的空,是“剛被搬空”的空。

水井被大石堵著,竈臺還是溫的,地上連片菜葉都沒有,但墻角扔著半個沒啃完的胡餅,還新鮮著。

侍衛匯報,“竈臺還是溫的,地上有新鮮腳印,可人全沒了。”

楊廣“嗯”了一聲,沒多說,只下令:“原地休整一刻,用幹糧。”

我下車透氣,站在驛亭外的土坡上往回看,來路蜿蜒隱入山間,鬼影都沒一個。

但我知道,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看著大隋的晉王殿下,如何在王氏的“地盤”上,被巨石攔路、陷入密林、狼狽地啃冷硬幹糧。

我沒什麽胃口,索性坐在那發呆。宇文成都湊過來,遞來一個肉餅,“早上買的,還溫乎,你墊墊。”

“多謝宇文將軍。”我扯出一個假笑。

“看出什麽了?”

楊廣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我脊背一僵,沒回頭,只看著遠山:“路況覆雜,人為痕跡明顯。民生雕敝,百姓避讓。王家耳目眾多,掌控力極強。”

我把官話說了個遍。

“掌控力?你太小看他們了。”他走到我身側,“他們在給本王演一場大戲。戲的名字就叫,‘這裏是我們王氏的國中之國,我們的規矩就是王法,我們的臉色就是天時。’”

“他們是在告訴本王,金城縣,姓王,不姓楊。朝廷的欽差想進來,得看王氏開不開門,以及……”

他停住,目光在我臉上掃過,像在確認我是否聽懂了。

“……開的是生門,還是死門。”

山風有點冷,刮在臉上。

王氏玩的這套把戲,我看得懂。

從踏進隴西地界開始,路塌了,向導錯了,驛站空了,一環扣一環,全是在說:這兒是老子的地盤,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楊廣這話,不過是把我看到的,用更直白、更血淋淋的詞說破了。

然後,下一個念頭就冒了出來,簡單直接:哦,你也看出來了。

你也知道這是人家擺好的鴻門宴,酒裏有毒,刀斧手就藏在屏風後面。

那你還敢來?就帶這麽幾十號人,大搖大擺就進來了?

瘋批。

嫌自己命太長?

“所以殿下,”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裏都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子,“是來砸門的?”

他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是。”

他轉身走向馬車,背影挺直,“用他們最怕的東西砸。”

終於,在暮色將這座荒涼世界染成一片昏黃時,我們看到了金城縣那高大的城墻。

我掀開車簾一角。

謔。

好家夥。

主街兩旁,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男女老少,穿著統一發放似的、過於幹凈的粗布衣裳,手裏舉著顏色鮮艷的紙糊小旗。

他們站得那叫一個整齊,臉上的笑容跟批量印刷的一個模板。嘴角上揚,眼睛彎著,可那笑空洞得很。

“小姐……”雲枝的聲音有點抖,“這些人……怎麽看著這麽瘆得慌?”

“演技培訓班剛畢業的。”我面無表情地說,“集體表演,友情價,包月更優惠。”

車隊緩緩駛入城門。

“咚——咚——咚——”

城門樓上的鼓被擂響了,那調子拖得老長,透著一股“老子不想敲但不得不敲”的敷衍。

然後,那些群眾演員活了。

他們同時舉起小旗,張開嘴,發出參差不齊、但音量驚人的呼喊:

“歡——迎——殿——下——!”

“朝——廷——萬——歲——!”

聲音是齊的,調子是平的,臉上的笑容像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默默在心裏給他們打分:整齊度8分,熱情度0分,演技……負分滾粗。

街道幹凈得能舔,兩旁的店鋪門窗大開,貨架上擺滿了布匹、糧食、陶罐,在暮色裏泛著油亮的光。可店裏沒有夥計,街上沒有叫賣,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孩童奔跑打鬧。

只有那整齊劃一的、空洞的歡呼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單調聲響。

“停車。”

前面那輛玄青色馬車裏,傳來楊廣平靜的聲音。

車隊停下。

歡呼聲也詭異地停了。那些舉著小旗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還掛著,像是在等導演喊“卡”。

楊廣下了車。

他今天穿了身玄色親王常服,玉帶束腰,身姿挺拔。

暮色將他半邊臉照得明暗分明,他站在那兒,目光緩緩掃過街道兩旁那些百姓,臉上沒什麽表情。

柳兒跟在他身後下了車,依舊是那身淺碧紗裙,低眉順目,手裏捧著楊廣的披風。

一個山羊胡文官小跑著上前,撩袍跪倒,那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八百遍:“下官金城縣丞王有德,率闔縣僚屬百姓,恭迎晉王殿下千歲!殿下遠來辛苦。”

他聲音拖得老長,像唱戲的念白。

楊廣伸手虛扶:“王縣丞請起,金城縣……治理得不錯。”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是諷。

王有德臉上堆起更熱烈的笑,眼角皺紋擠成一團:“殿下過譽!過譽!都是托陛下洪福,殿下威儀。”他側身,伸手引向城內,“館驛已備好,請殿下移步歇息!”

楊廣點點頭,卻沒立刻走。

他的目光,落向主街盡頭那座最高的建築——王氏祠堂的飛檐,在暮色中如一只蹲伏的巨獸。

“金城縣,”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本王記得,是王氏的祖地?”

王有德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盛:“正是!正是!王氏世代耕讀傳家,忠君體國,乃我金城表率!”

“耕讀傳家……”楊廣重覆這四個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好。”

他轉身,回了馬車。

柳兒立刻小步跟上,幾乎要貼到他身側。她微微側頭,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我這邊,嘴角居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優越感的弧度。

我:???

有病?

我招你惹你了?

咋的?給我弄宮鬥頻道來了???

館驛不算破舊,但透著一股陳年的、打掃不去的黴味。門前站著幾個面生的仆役,垂手侍立,眼神卻偷偷往我們這邊瞟。

得,監視器也安排上了。

“蕭副使。”楊廣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我腳步頓住,轉身,垂眼,用最標準的副使姿態回道:“殿下有何吩咐?”

他已經走到門口,柳兒還跟在他身後,手裏抱著個包袱。

“今日一路辛苦,”他開口,目光落在我臉上,平靜無波,“早些歇息。明日,本王要聽你對金城縣情形的初判。”

“是。”我依舊垂著眼。

“另外,”他頓了頓,“柳兒初到,對館驛不熟。你是女子,方便些。若她有何不便,你可照應一二。”

???

話音落下,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照應一二?

你收個美人,是為了讓對手放松警惕,這我理解。

可你讓我去照顧她?

我擡起頭,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那雙眼x睛很深,映著館驛門口昏黃的燈籠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公務。

我想冷笑,想懟回去,想問他“殿下以為我是什麽人?您的貼身保姆兼情感調解員?”

可就在要開口的瞬間,餘光瞥見了門口那幾個垂手而立、卻豎著耳朵的陌生仆役,王家的“眼睛”。

沖到嘴邊的質問被生生堵在了喉嚨口。

不能問,不能說。

最後,我只聽見自己用那種平靜得可怕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臣女遵命。”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徑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女子嬌柔的說話聲:

“殿下,熱水已備好了,您可要現在沐浴?”

是柳兒。

金城縣這破地方,隔音是真差。

我盯著鏡子,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腦子裏自動播放小劇場:楊廣在氤氳水汽中慵懶擡眼,柳兒嬌羞上前為他寬衣,然後……

“stop!”我猛地拍了下桌子。

雲枝嚇了一跳:“小姐?”

“沒事。”我深吸一口氣,“腦子進水了,拍出來。”

我閉上眼,努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趕出去。

蕭錦,清醒一點。

這裏是隴西,是金城縣,是王氏的老巢。你面對的不是八點檔狗血劇,是生死存亡的權謀大戲。

我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字一句,低聲說:

“蕭錦,你是副使。你的任務是查清陳望的案子,穩住科舉的推行,然後,活著回長安。”

“其他的,楊廣怎麽樣,柳兒怎麽樣,都是幹擾項。”

“別被幹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