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有雪花落下來。

江黎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太陽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他低下頭, 用棍子繼續扒拉了一下灌木叢，一無所獲。

江黎站直了身子, 想著自己尋找食物的時間不短了, 毛毛應該快回來了, 決定原路返回。

他轉身按著記憶中的路往回走, 走著走著，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眼下雪花稀疏，剛剛開始下, 江黎極目遠眺自己來時的路, 白雪皚皚, 一片平坦。

他懵了一下, 他的腳印呢？怎麽不見了？

江黎停住了腳步，扭頭往回看, 後面的腳印還在。

他撓了撓頭，有些想不明白，思考了片刻後, 決定繼續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走。

雪越下越大，江黎用棍子當拐杖，拄著往前走, 想在夜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之前走回去。

過了一段時間後, 他走到了一片熟悉的地方。

雪上有著散亂的腳印, 那是他離開之前在地上留下的。

江黎沈默了，握著棍子的手不由得緊了緊，走了這麽長的時間，他又走了回來，回到了原點。

隨著天色變暗，空氣中的清香開始變得濃烈，一輪圓月慢慢地出現在空中。

在這段時間裏，江黎重覆往返了多次，盡管選擇了不同的方向而去，最後都無一例外的回到了這裏。

他站在雪地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雪一直在下著，有越下越大的趨勢，本應該沒有月亮的。

可是，現在，雪花與月亮同在。

月亮又圓又大，皎潔的月光照亮了他所在的位置，他擡頭往夜空中望去，無數的雪花從天空中落下來，在月光中旋轉著，閃著盈盈的光，像是在跳舞，最後慢悠悠落到地上，和地上的積雪融為了一片。

江黎索性不再走了，他來到一棵根須發達的巨樹跟前，選擇了一個露出地面的約有半米粗的根須，用手掃掉根須上的積雪後倚坐了下來。

因為一直在不停地走路，他身上熱乎乎的，坐在雪地中也不覺得冷，他心裏想著去尋找獵物的毛團，焦急不已，很顯然，他被困在了這裏，走不出去了，不知道毛毛回去發現他不在的時候會怎麽樣。

當月亮攀升到夜空的正中心的時候，地上的積雪有了動靜，一小塊一小塊的積雪被輕輕地翻動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積雪的下面。

江黎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猛地從坐著的根須上站了起來，他扶著巨樹的枝幹站在粗壯的根須上，警惕地看著四周。

片刻後，一株株小草開始從地下冒出了頭，碧綠細長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長越大，瞬間完成了從小豆芽到大苗苗的轉變，在白雪皚皚的森林中，一片一米寬的由小草鋪就的道路出現在他的面前，無數的指甲大小的星星花朵出現在道路的兩邊，在雪地中緩緩綻放。

這條道路從他的腳下往遠處延伸著，彎彎曲曲，繞過一棵棵靜默的禿樹，不知道通往哪裏。

江黎有些驚愕的看著眼前奇異的景象，空氣是安靜的，安靜到他可以聽清楚雪花落下的聲音，空氣也是喧囂的，他隱約聽到了輕輕的交談聲，像是有很多人在說著悄悄話，聲音清淺，聽不清楚。

他低頭看著距離自己腳尖不到五厘米的由鮮花綠葉鋪就的道路，皎潔的月光從空中灑下來，落在道路兩邊的星星花朵上，花朵泛起點點星光，花葉輕輕搖曳著，似乎在無聲地歡迎著他的到來。

江黎站在原地，環視著四周的環境，除了這條突然出現的道路，其他的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握緊了手中的棍子，深吸了一口氣，擡腳踏了上去。

在他踏上綠草地的那一刻，他似乎聽到了細碎的歡呼聲，江黎定了定神，沿著這條道路朝著未知的遠方走去。

既然停留在這裏，他可能永遠也走不出去這個地方，那就往前走吧，也許會有一線機會，雖然他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等待著他的會是什麽。

隨著他的腳步的靠近，遠方的星星花也相繼開放，江黎回頭看了一下剛剛走過的路，他已經走過的地方，花朵不見了，綠草也消失了，恢覆了原本的樣子。

他停頓了一下，否定了自己想要走回去的想法，堅定地，繼續朝前走去。

小路彎彎繞繞，江黎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在越過一個小雪坡後，一片靜謐的湖水出現在他的眼前。

湖水是銀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光，這條由鮮花綠草鋪就的小路直直的通向了不遠處的小湖泊，然後消失了。

江黎擡腳一步步靠近小湖泊，湖泊很小，直徑不到十米，在白雪皚皚的森林中，顯得十分的突兀。

他在距離湖泊兩米的位置停了下來，仔細觀察著湖中的動靜，他等待了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湖泊中靜悄悄的，江黎猶豫了一下，擡腳靠近了湖泊，隨著他的靠近，湖泊中映出了他的影子，江黎探頭往湖中看，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湖泊中。

江黎驚慌地在湖水中掙紮著，手腳並用露出了湖面，隨後後知後覺的驚訝的發現，湖水是有溫度的，他在湖中劃著水往湖邊游著，想要上岸。

游了幾下後，他在湖水中停了下來，他被困在那裏無法離開，被花草引到這裏來，難道就是為了讓他來這裏游泳嗎？

顯然不是。

江黎往湖水中望去，湖水的中心映著空中的圓月，從江黎的角度看去，不僅湖面上有一輪月亮，似乎在湖的深處，也有著它的影子，給人一種有一輪圓月沈落在了湖中的錯覺。

作為一條錦鯉，他的水性自是不錯，江黎折身換了方向，一個猛子紮進了水中，朝著湖水的深處那輪月亮所在的位置游去，他倒要看看那裏有什麽東西。

他的身體在水中靈活的宛如一條魚一般，朝著湖心深處快速游了過去，越靠近湖中的月亮，空間越是狹小，到了最後，只剩下了一個不足半米的洞口，他往光射過來的位置望去，裏面更窄，他肯定過不去了。

江黎思考了片刻後，果斷地咬破了自己食指，往自己的眉心按去，江黎周遭的湖水開始如漩渦般旋轉，將江黎給包裹了起來，隨後，一條渾身金紅色的漂亮的小錦鯉從漩渦的中心游了出來，朝著洞口的方向，尋著光而去。

原本狹窄的空間，因為身形的變小，瞬間變得寬敞起來，江黎輕而易舉的穿了過去。

等他穿過最窄的部分後，空間開始變大，他變回了人形，繼續朝裏面游去。

近了，更近了，他終於看清了光的來源，那裏有一個直徑一米大小蛋殼一樣的東西，渾身泛著光，在它的周圍遍布了很多的藤蔓，藤蔓糾結纏繞著，將蛋殼牢牢地固定住了，江黎放慢了速度，游了過去。

等他靠得更近一些的時候，他註意到了蛋殼上的裂紋，那是蛋殼上面纏繞著它的藤蔓造成的，在蛋殼的中心，有一株金色的植物，植物的根莖細細的，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孩子，你終於來了。”一道疲憊而蒼老的聲音傳進了江黎的腦中，帶著暖暖的善意，讓江黎聽到的時候，不由得心生親近。

江黎看向蛋殼中的植物，他知道，是它在說話，“你認識我嗎？”

“不，孩子，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認識你身上的氣息，”那道聲音很溫和，回答了江黎的疑惑，隨後是一道輕聲的嘆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說也罷。”

“孩子，我支撐不了幾天了，我快要死了，”那道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被困在了這裏，等了很多很多年，我向很多人求助過，你是第一個來到我跟前的人，謝謝你能夠來到這裏。”

江黎看著蛋殼中的植物，他道：“你需要我做什麽？”

蛋殼中的植物輕輕地動了一下，露出了葉子下面的一枚金色的種子，“孩子，請將我的孩子帶走吧。”

“這顆星球本來應該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因為我的緣故，一些生命得以存活，它們束縛著我，汲取著我的生命本源，而我依靠著它們提供的能量茍延殘喘著，可是，隨著它們年覆一年的索取，我的生命本源已經快要枯竭了，我死後，沒了我的保護，我的孩子也會死的。”

“請將我的孩子帶走吧。”蛋殼中的植物再次懇求道。

江黎看著它，問出了一直盤旋在自己心中的疑惑：“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不離開這裏呢？”

植物沈默了，江黎等了很久後，植物開口了，它的的聲音帶著懷念的味道：“我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一次戰爭，我的主人在路上遇到了埋伏，逃到了這裏，為了保護我，他將我丟到了這片湖泊中，他是個好主人，我一直在等著他，他一直沒有回來。”

植物的聲音變慢了，含著難言的悲傷：“不久後，我們的精神聯系斷開了，我知道，我永遠也等不到他來接我了，他死了。”

“所以，你就一直在這裏，沒有離開過，對嗎？”江黎接下了它的話。

“是的，因為我無法離開這裏。”它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似乎含著笑，“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很快，我就會再次見到主人了。”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孩子，我希望它能夠看到陽光，能夠汲取雨露，能夠快樂的活著，它不能和我一起死。”

“請將我的孩子帶走吧。”它再次懇求道。

江黎心中做了一個決定，他望著蛋殼中的植物鄭重道：“我帶你們一起離開。”

植物虛弱的笑了一下，它的聲音很溫柔：“我離不開這裏，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已經和它們合為一體了，而且，我快要死了，離不離開無所謂了，孩子，請將我的孩子帶走吧，它從出生就在這裏，還沒有見到過陽光。”

江黎看著蛋殼中反覆請求著要自己帶走它的孩子的植物，心中酸澀不已，“我要怎麽帶走它？”

植物的聲音很冷靜：“看到我身上這個罩子了嗎，打碎它，這樣你就可以帶它走了。”

“如果打碎了罩子，你會死嗎？”江黎問道。

植物笑了，“孩子，就算你不打碎它，過幾天後，它也會碎掉，”它是聲音很溫柔，“為了保護我，我的主人對這片湖泊下了禁制，只有月圓之夜才會出現，我已經撐不到下一個月圓之夜了。”

“來吧，我準備好了。”

江黎定定的望著它，在它再次催促後，走到了它的跟前，蛋殼的表面已經密密麻麻的布滿了裂紋，他一個拳頭砸了上去，蛋殼應聲而碎，水湧進了蛋殼中，江黎從蛋殼中取出了那枚金色的種子。

當蛋殼碎裂的那一刻，周圍一直靜止的藤蔓仿佛活了過來，朝著江黎攀爬過來。

“孩子，快跑，不要被藤蔓抓到！”它的聲音含著焦急催促道。

江黎手中握著金色種子轉身朝著來時的洞口游去，隨著他的動作，無數的藤蔓也從裏面湧了出來，它們張牙舞爪著，想要捉住江黎，江黎拼命地往前游著，他來到了那個狹窄的位置，他游不過去了！

江黎回頭望了一眼，藤蔓在往這邊快速攀爬著，距離自己僅有幾米的距離，江黎再次咬破了自己的食指，他將金色種子含在嘴裏，在快要被捉住的瞬間，周身騰起漩渦，江黎重新變回了一條錦鯉，如同一顆炮彈一樣，從漩渦的中心朝著唯一的通道沖去。

在他努力地往外游的時候，一道越來越弱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孩子，謝謝你。”

“再見。”

江黎緊緊地合著嘴巴，一口氣沖了出去，他從湖中心的月亮的倒影中躍出了湖面，在皎潔的月光下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摔在了湖邊的積雪中。

在他從湖水中躍出的一瞬間，無數的藤蔓從湖水中探出來，往江黎摔落的位置而去，想要去湖邊將他拖下去。

江黎變回了人形，身體因為摔跌的緣故泛著疼，他有些脫力，吃力地用手肘支撐著往後退，想要離湖泊遠一些，再遠一些。

在他快要被藤蔓捉到的時候，湖水突然波動起來，湖泊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變小，藤蔓也隨之被迫給拉了回去，最後，這片湖泊，連帶著湖泊中的藤蔓，一起消失了。

原本是湖泊的位置，變成了一片被積雪覆蓋的盆地。

江黎躺倒在積雪中，他喘著氣望著空中已經從夜空的正中心偏移了的月亮，握緊了手中的金色種子。

一陣眩暈襲來，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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