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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偷偷摸摸將軟墊塞在花園假山後，左右張望確信沒人看見後便陸續跑過轉角往許懷衣的寢殿找去。
然而三人剛走到寢殿門口就看見一道身影在窗邊躊躇，溫若谷一眼便認出那是淑妃，在蘇晴和蘇昭要出聲的時候先行對倆人“噓”了一聲，然後悄悄咪咪地躲在了連廊柱子後面，這個視角正好三點一線，能看到一些淑妃的視角。
淑妃獨自一人在窗邊探頭探腦，她在偷偷看轉醒的許懷衣，病弱的皇子並未察覺有人在窗邊偷看，正被宮女餵服湯藥。
溫若谷眼珠子一轉，若有所思看向蘇昭和蘇晴，低聲說道：“你們先去吧，我有點事要找淑妃娘娘說。”
蘇昭不知道他又在想什麽，沒有管他，拉著蘇晴就大搖大擺的穿過走廊，而淑妃察覺到有人過來便閃到墻後躲了起來，待到她瞧見蘇昭蘇晴跨過門檻踏入殿內時，溫若谷已經站在她眼前，輕聲問道：“淑妃娘娘這麽關心殿下為什麽不進去看呢？”
淑妃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扶墻捂著心口，發現是溫若谷才長舒一口氣，把他拉到角落悄悄說道：“噓，你別告訴別人我來過。”
她一只手扶著腹部，另一只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一臉懇求。
“為什麽？”溫若谷不解，“殿下其實也很想見淑妃娘娘，只是殿下好像從來都不會說。”
“我知道。”淑妃臉色有些為難，“但我也知道陛下對他寄予厚望，一直嚴格要求他，我想我不應該去左右懷衣的決心。”
溫若谷緘默不語，想起昨晚在淑妃書架上看到的一整盒家書，思索片刻還是開口問道：“或許有些冒昧，淑妃娘娘，我昨夜不小心看到了你寫的家書，整整一摞堆滿了木盒，所以你想家對嗎？”
“我在今天來的路上問過母親，你其實跟母親一樣出生江南，是在陛下游歷江南時相知相愛的，母親跟我說你進宮後就很少回家了。”
淑妃聞言詫異地盯了一會溫若谷，許久才轉身走至走廊下，看向院中的常青樹，神色有幾分悲傷。
她轉頭看了看神色認真的少年，重新笑著問道：“小少爺，你有喜歡的人嗎？”
溫若谷抿唇皺眉，“有吧，淑妃娘娘問這個做什麽？”
淑妃伸手摸著少年的頭，蹲下身來又捏了捏少年柔軟的臉頰，笑容溫柔，宛如春風和煦。
“我確實想家啊，所以我才會寫那麽多家書。”她似是想起了一些回憶，視線透過少年看向了遠方，她輕聲繼續說道：“但我不能寄出去，也不會告訴陛下我想家，因為我不希望我的喜歡給陛下造成負擔。”
“陛下他日理萬機已經非常辛苦了，若是還要因為我的事情勞神就太難受了，我不想看到他難受。”
但她臉上還是帶有笑容，此時微風拂過，他看到淑妃眉眼如畫，她笑容明媚，紅唇輕啟，語氣輕柔，像是在訴說一段耐人尋味的詩篇。
“溫小少爺，你這個年紀可能不懂，如果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的話，是會主動來找你的哦。”
“你不必心急，不必焦躁，你喜歡的人會主動靠近你。”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溫若谷看著她美艷動人的臉龐，啞然無聲。
春風像是溫柔的手輕撫他的臉龐，有一些花香撫過鼻息，很淡很輕，稍有不慎便會消散。
但他此時無心感受春風，無心欣賞花香，腦海中只有淑妃最後那句話……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事實或許確實如此，在三個月後陛下借著體察民情的由頭帶著淑妃回了江南省親，不用寄任何一封家書。
然後就到了十七年前事變，正值七月換季，淑妃誕下女嬰，尚未賜名。
就在倆個月後事變發生的那晚，陛下將許懷衣送到將軍府避難，而溫老將軍早有預料提前了幾個月安排曲管事離家搬到景城應對兵變，而將軍夫人念及與淑妃的關系便帶著溫若谷進了宮，那時候她想的應該是至少能將公主帶走。
其實那一晚溫若谷已經回憶過不知道多少次，他記得母親拉著他手時的溫度，還有七月漸漸變涼的天氣。
前往皇宮的路上，冷風竄進馬車內像刀子刮在他的臉上，明明昨日還是熱的冒汗，今天就秋風蕭瑟了。
溫若谷雖不知道母親此刻帶自己進宮意味著什麽，但隱隱覺得整個皇宮的氣氛有些微妙，他回頭看著母親溫柔的側臉，發現她還是笑著，像一劑安神藥讓他按下了內心的躁動。
溫若谷半晌才問道：“母親，我還沒見過公主，她……長得可愛嗎？”
將軍夫人聽見自己兒子問出這種問題，臉上笑容更甚，“嗯……公主的眉眼跟淑妃娘娘有幾分相似哦，待會你就能見到她了，我想你應該會很喜歡她。”
溫若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很清楚自己的母親並沒有神態上那麽輕松淡然，他覺得自己或許不應該再多問些什麽，或許這是明面上的事實，但他此刻不想了解。
馬車就這樣暢通無阻進了宮，彎彎繞繞拐進了淑妃的徽臨宮，下車時溫若谷擡眼瞧著烏雲密布遮住了天邊明月，像是將整個世界都蒙在了暗無天日的匣子裏。
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溫若谷轉身應道，由著那只熟悉的手帶著自己往院內走，穿過滿園鮮花，沾染花香推開了宮殿的大門，殿內只有淑妃一人屹立窗前。
聽見門的異響後淑妃轉過身來，她神情憔悴，唇色有些發白，在看見溫若谷後還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將他拉著走到一旁的搖籃邊，輕聲問道：“這是你第一次見她吧？她是不是很可愛？”
溫若谷跟搖籃中的孩子四目相對，她眸子黝黑透亮，眉眼像淑妃娘娘一樣柔和，一張臉肉肉的，確實有點可愛。
他擡頭看向淑妃點了點頭，“我沒有妹妹，她能當我妹妹嗎？”說完他又搖了搖頭，“還是算了，也不知道殿下會不會因為這個怪我搶他的妹妹。”
淑妃“噗嗤”笑出聲，捏著他的臉頰說道：“小少爺，我覺得你有時候可以稍微幼稚一點，這樣會更輕松一點。”
溫若谷搖頭，“其實有父親母親在，我過的一直都很輕松。”
聞言一旁的將軍夫人臉上難得沒了笑容，她跟淑妃對視了一眼，無聲勝有聲。
將軍夫人蹲下撫過自己兒子的臉頰，將額頭碰上他的，過了半晌才移開。
溫若谷這時才發現淚水掛滿了母親的臉，暈開了她眼角的皺紋。
溫若谷此刻的心情已然無法平靜，他遠沒有當前年紀的單純，他似懂非懂，若是母親這時候哭的話會意味著什麽，他不敢細想，於是他選擇用袖子擦去母親的淚水。
但他剛打算這麽做時就聽到外面嘈雜不堪，尖叫，呼喊，嘶鳴，不絕於耳，翻箱倒櫃，刀光劍影，歷歷在目。
腳步聲混亂靠近，將軍夫人起身看向淑妃，從她手裏接過繈褓中的孩子，然後重新蹲下送到了溫若谷懷裏。
這是溫若谷第一次抱嬰兒，他不太會抱，只能按照自己母親的姿勢接過，很奇妙的是這個孩子只是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自己，沒有哭沒有鬧。
此時殿門被人踹開，一襲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刀刃圍了進來，將軍夫人將溫若谷護至身後，並未多言，從一旁的刀架上取下一把長劍，劍柄掛著翠綠劍穗，隨著她一挽劍花，幾個蒙面人持刀砍來。
溫若谷想幫忙，但懷中的嬰孩此時卻嚎啕大哭，刀劍碰撞的尖銳響聲嚇到她了。
淑妃沖他搖了搖頭，抓著他的手臂往後院撤去。
溫若谷不知所措看向母親的背影，對方卻無暇顧及，只厲聲喊道：“快走！”
溫若谷從未聽到自己的母親用這種嚴肅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他無瑕多想就被淑妃拉著從窗戶翻走。
懷中的嬰孩哭聲不斷，或許是因為她哭的很響亮導致他此時無法悲傷。
淑妃手上已然持一長劍，昏暗月色下顯得鋥亮，她帶著溫若谷穿過人群，一手斬去反賊頭顱為他開出一條血路。
熱血濺在他的臉上，這是他第一次接觸血，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此時他不過是一個十一歲少年。
淑妃帶他沖出人群，他渾身鮮血卻毫發無損，從剛才開始他腦子便一片空白，耳中只有嬰孩的哭聲，等他再回過神來才發現被淑妃帶上了馬車，而他坐下掀起窗簾卻見那個溫柔有趣的淑妃娘娘此時失去了左臂，一身素衣上滿是刀痕，渾身都滲著鮮血。
她的周圍全是屍體，染紅了青石地板，昏暗的天壓著一股惡臭，血腥味像是洗不凈一般。
然後他又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從院中沖出，她也渾身是傷，血液染紅了將軍夫人的裙擺，她短暫的跟淑妃對視了一眼後便跳上了馬車，然後頭也不回的駕馬離去。
溫若谷愕然掀起門簾向後看去，屍山血海之中淑妃一襲素白衣裙宛如曇花一現。
此時明月掙脫束縛跳出烏雲的牢籠，月光傾瀉在淑妃的身上，照亮她飛揚的發絲，還有衣裙上宛如紅梅的血漬。
然後他就看見反賊群攻而上，那個會擔心自己兒子卻不敢去看望，會想家卻不會告訴別人，會教他喜歡一個人該如何是好的淑妃，用長劍抵住數人圍攻，然後被數劍刺穿身軀，反賊刀尖一挑，濺起熱血，然後斜劈斬下了她的頭顱。
溫若谷瞠目結舌，一瞬間難以形容的反胃作嘔讓他跪在車上幹嘔，懷中的嬰孩似是被他扭曲的表情嚇到哭的更大聲，他不知所措掀起門簾想求救母親，卻看見了自己的母親背上有一道從左肩裂至右腰，深可見骨的傷疤。
溫若谷不知道她是以什麽樣的決心帶著這般傷痕駕馬的。
嬰孩的哭聲一直在耳邊回蕩，他仿佛聽不見別的聲音，也並未看到別的人，直到母親駕馬強行闖過人群，數把刀刃刺入馬車內，他躲閃不及護住懷中嬰孩被刺傷肩膀。
刀尖齊刷刷向上挑起將整個車頂掀飛，他像是海浪上隨風飄蕩的破船，此時人潮洶湧將整個馬車團團圍住。
溫若谷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母親，她已然矗立在馬車上，隨意甩去長劍上的血漬，神情冷漠。
她側頭看向了自己，卻如記憶中那般溫柔一笑，然後抓起少年的肩膀，腳下一蹬一躍而起。
溫若谷從始至終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直到被將軍夫人拎起他才流下冷汗，左手抱著嬰孩，順勢一腳踹在一人下顎，雙腿一夾擰斷那人脖子，從他手中奪過了刀來。
倆人困在皇宮門口，一高一矮背靠著背，周圍全是黑壓壓的人，像是烏雲一般壓著月亮，讓他喘不過氣。
將軍夫人臉上始終沒有痛苦的神情，她側目瞧著自己的兒子，笑道：“還記得你父親教過你什麽嗎？”
溫若谷咽了咽口水，發現連做這個動作都艱難，他啞然答道：“……記得。”
“那就試試吧兒子，如果想活下去的話。”
話落溫若谷還未應答，背後的安全感赫然消失，他沒辦法回頭去看，眼前的人瞬間圍了上來，他一手抱著懷中嬰孩，另一只手卸去反賊的左膀右臂，血液染紅了他的雙眼，從此刻開始他才明白這是身為將門之後應有的血性。
溫若谷一直很優秀，在習武上也是出類拔萃，他毫不畏懼，毫不遜色，像記憶中那般接下父親的招式，越挫越勇，即便手臂被砍的鮮血淋漓，他依舊拼盡全力從未讓刀劍傷及懷中嬰孩分毫。
只是只憑倆人根本無法對付數不盡的反賊，將軍夫人覆而靠向溫若谷，倆人再次背靠背，溫若谷聽到她長舒了一口氣，咬牙喊道：“溫若谷！給我好好活下去，帶公主一起！”
話音剛落溫若谷瞪眼回眸，將軍夫人長劍橫掃千軍逼退數人，趁機抓著他一躍至房頂，然後伸手擦去少年臉上的血汙，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來便將他推開，孤身躍下以一敵百。
溫若谷這次沒有猶豫便轉身從屋檐躍至宮墻之上，一邊疾跑斬去路上障礙，血液飛濺染紅他的白衣，他飛快瞬身至一處高墻之上，然後咬牙向下一躍，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穿透他的肩膀，而他重重的落在了底下堆積的雜草堆上。
渾身劇痛令他面部扭曲，眼前昏花，他連氣都沒喘勻便咬住舌頭令自己清醒過來，然後翻身躍下草堆，抱著痛哭的嬰孩逃進昏暗小巷。
帶著哭鬧的孩子，他根本沒辦法躲藏，只能趁著追兵還沒趕過來之時折去肩上箭矢，然後從後面拔出。
劇痛令他身子一抽險些跪倒在地，此時身後巷道卻響起腳步聲，他頓時警惕望去，黑夜之中一人身影漸漸顯現，看見那張冷漠的臉時他呼吸一滯。
“是你？”溫若谷記得這人。
曾經他出門去西街買峨眉糕的時候在路邊看見了這個少年，那時候他八歲，看見這個冷臉少年坐在草席上，面前擺著一個破碗，明明是乞討，表情卻是跟誰欠了他錢似的。
溫若谷覺得奇了怪了就走了過去問道：“你在乞討嗎？”
那人擡眼看向他，神色依舊冷漠，但很乖巧的回答了。
“是啊，你給我錢嗎？”
溫若谷“唔”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銀錠，剛想丟進他的破碗裏，手一頓又收了回去。
對方冷眼看著他這看起來有些戲謔的行為，但溫若谷卻搖了搖頭道：“還是算了，遠水難解近渴。”
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腰牌丟了過去，“這樣吧，如果一個月後你還活著的話就拿這個腰牌來將軍府找我，我會讓你衣食無憂。”
少年笑容明媚，不摻雜任何邪念，語氣輕飄飄的說道：“如果你能靠冷臉活下去的話。”
溫若谷並沒有在一個月後等到這人找上門，還以為是死了，心裏居然有點難過，但很快就被他忘卻了。
只是這時再見，他狼狽不堪滿身傷痕，不再是那個悠閑自在逛街買糕點的小少爺。
溫若谷打量了一下這人，見他依舊冷漠，但是身形卻不似當年那般消瘦，看來這幾年他過的還行，雖然不是衣食無憂，但也能吃飽飯。
溫若谷不禁生起一股笑意，他明明知道自己此刻不該笑的。
“你要救我嗎？”他笑著問道，懷中的嬰兒依舊在哭，從一開始就一直吵個不停，一股難以忍耐的憤懣湧上心頭，他斜眼看著哭腫了眼睛哭啞了嗓子的孩童，皺眉擡手捂住了她的口鼻，然而此時一旁的人開口了。
“我去引開追兵，你往西邊跑，別回頭。”
說完他根本沒等回覆就從溫若谷眼前閃過竄了出去，只聽見追兵大喊一聲“在這！”
溫若谷呼吸沈重，移開了手，踉蹌的扶著墻壁往外西邊跑去。
好在是他以前經常跟蘇昭許懷衣一起大街小巷亂逛，他對城裏很熟，捂住孩童口鼻避人耳目，一路跑到西邊城墻，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居民大門緊閉，無人阻攔。
而他趕到城墻角落卻見地上有一個狗洞，不知道為什麽他笑出了聲，像以前那般，他不覺得爬狗洞有什麽好羞恥的，只是他就是覺得好笑。
之前鉆狗洞，他知道城墻對面會有人等他，給他換上幹凈的衣裳，替他綰發。
而這次，他一身血汙，白衣破爛不堪，發絲沾著血跡粘在他的臉上，他鉆過去那一刻就明白了。
已經沒有人會給他準備新衣裳，替他綰發了。
他甚至沒有機會去看母親的最後一眼，她是不是也會像淑妃一樣被數劍刺穿身軀，被砍下頭顱……
溫若谷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他只知道自己並不能止步於此，即使渾身是傷他還是不斷向野外走去。
月色依舊很濃，林間雲霧繚繞。
懷中的嬰孩或許是哭累了並沒有再發出聲音，他此刻才發覺其實這孩子要是哭的話也有益處，周圍太安靜了，平靜下來的他有了思考的時間。
恐懼，絕望，憤懣，悲傷，憎恨充斥著他的胸腔，他宛如一個殺人放火的罪犯，心裏有數不清的負面情緒，他全然無法令自己心情輕松。
淑妃，他的母親，都死了，都在他面前傷痕累累，都死了……
他的父親呢，他不知道，或許也死了？
許懷衣呢？他也死了嗎？
蘇昭呢……
周圍越安靜他能想到的人越多，能回憶的事情也越多，他越越發清楚記憶中的每一個人都從他的身邊消失了，他不再是以前逍遙自在的溫小少爺了，此刻只是一個背著累贅的亡命之徒……
什麽光鮮亮麗的身份，什麽衣食無憂的生活，什麽父母的寵愛，朋友的關切，都像泡影一般消散了。
溫若谷此刻像是失去了語言功能一般，用盡了全力也無法嘶喊出聲，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嗓子，連呼吸都抽痛。
他一個失神踉蹌撲倒在地，懷裏的嬰兒又哭了，然而他張了張口卻沒辦法發出聲音。
餵餵，我都沒哭，你到底是在哭些什麽啊？從剛才開始就在哭些什麽……
他心想，掙紮了幾下才發現膝蓋被尖銳的石頭磕破，現在正發麻抽痛。
溫若谷低頭看了一眼還能哭出聲的孩子，竟是松了口氣。
好像沒磕碰到她。
但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如果沒磕到為什麽要哭？
溫若谷忙不疊將孩子放在地上，扒開衣物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確實沒有傷口後才松了口氣。
可能就是想哭吧？
溫若谷不知道自己糾結這個小孩哭不哭有什麽意義，或許是為了轉移註意力吧……
想著他又嘗試爬了起來，然而他剛直起身子，身後“唆”的一聲射來一支箭矢，他眼疾手快側身躲過，瞪眼一看發現是追兵，顧不得身上的劇痛便往前逃去。
那個乞丐呢？他不是替自己引開追兵嗎？
他也死了嗎？
溫若谷自然而然就得出了這個結果，然後苦笑了一下，他似乎已經不驚訝死亡了。
然而全身劇痛的他根本沒辦法逃開追兵，一人執刀從身後砍在他的背後，他吃痛蜷縮撲倒在地，頭顱擦出去半尺，血液混雜著泥土抹在他臉上，又痛又癢。
他吸了口氣嗆進幾口灰塵，撐著身子想要起來，結果迎接他的是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入木三分，他能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他從這時已經沒了意識，全憑一股執念讓他死死的護住懷裏的嬰孩，像是固化的屍體一般任憑追兵如何劈砍都跪地毅然不動。
隱約中他感覺自己被踹了一腳倒在了地上，無法爬起，然後又聽到了懷裏孩子在哭，聲音一如既往的響亮嘶啞，恨不得將所有的情緒宣洩，可她明明是一個剛出生沒幾個月的孩子……
所以你在哭些什麽？
是為自己並未記住就被斬下頭顱的母親哭嗎？
還是被他殘破扭曲的身軀嚇哭的？
溫若谷沒法得知，周身一切像是回歸了平靜，他漸漸聽不到她的哭聲，也感受不到心中的情緒，像是幼時被母親抱在懷裏哄睡一般，寧靜美好，令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小少爺，你可以稍微幼稚一點，這樣會活的輕松一點……
其實有父親母親在，我一直都活的很輕松……
現在……也輕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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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三人剛走到寢殿門口就看見一道身影在窗邊躊躇，溫若谷一眼便認出那是淑妃，在蘇晴和蘇昭要出聲的時候先行對倆人“噓”了一聲，然後悄悄咪咪地躲在了連廊柱子後面，這個視角正好三點一線，能看到一些淑妃的視角。
淑妃獨自一人在窗邊探頭探腦，她在偷偷看轉醒的許懷衣，病弱的皇子並未察覺有人在窗邊偷看，正被宮女餵服湯藥。
溫若谷眼珠子一轉，若有所思看向蘇昭和蘇晴，低聲說道：“你們先去吧，我有點事要找淑妃娘娘說。”
蘇昭不知道他又在想什麽，沒有管他，拉著蘇晴就大搖大擺的穿過走廊，而淑妃察覺到有人過來便閃到墻後躲了起來，待到她瞧見蘇昭蘇晴跨過門檻踏入殿內時，溫若谷已經站在她眼前，輕聲問道：“淑妃娘娘這麽關心殿下為什麽不進去看呢？”
淑妃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扶墻捂著心口，發現是溫若谷才長舒一口氣，把他拉到角落悄悄說道：“噓，你別告訴別人我來過。”
她一只手扶著腹部，另一只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一臉懇求。
“為什麽？”溫若谷不解，“殿下其實也很想見淑妃娘娘，只是殿下好像從來都不會說。”
“我知道。”淑妃臉色有些為難，“但我也知道陛下對他寄予厚望，一直嚴格要求他，我想我不應該去左右懷衣的決心。”
溫若谷緘默不語，想起昨晚在淑妃書架上看到的一整盒家書，思索片刻還是開口問道：“或許有些冒昧，淑妃娘娘，我昨夜不小心看到了你寫的家書，整整一摞堆滿了木盒，所以你想家對嗎？”
“我在今天來的路上問過母親，你其實跟母親一樣出生江南，是在陛下游歷江南時相知相愛的，母親跟我說你進宮後就很少回家了。”
淑妃聞言詫異地盯了一會溫若谷，許久才轉身走至走廊下，看向院中的常青樹，神色有幾分悲傷。
她轉頭看了看神色認真的少年，重新笑著問道：“小少爺，你有喜歡的人嗎？”
溫若谷抿唇皺眉，“有吧，淑妃娘娘問這個做什麽？”
淑妃伸手摸著少年的頭，蹲下身來又捏了捏少年柔軟的臉頰，笑容溫柔，宛如春風和煦。
“我確實想家啊，所以我才會寫那麽多家書。”她似是想起了一些回憶，視線透過少年看向了遠方，她輕聲繼續說道：“但我不能寄出去，也不會告訴陛下我想家，因為我不希望我的喜歡給陛下造成負擔。”
“陛下他日理萬機已經非常辛苦了，若是還要因為我的事情勞神就太難受了，我不想看到他難受。”
但她臉上還是帶有笑容，此時微風拂過，他看到淑妃眉眼如畫，她笑容明媚，紅唇輕啟，語氣輕柔，像是在訴說一段耐人尋味的詩篇。
“溫小少爺，你這個年紀可能不懂，如果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的話，是會主動來找你的哦。”
“你不必心急，不必焦躁，你喜歡的人會主動靠近你。”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溫若谷看著她美艷動人的臉龐，啞然無聲。
春風像是溫柔的手輕撫他的臉龐，有一些花香撫過鼻息，很淡很輕，稍有不慎便會消散。
但他此時無心感受春風，無心欣賞花香，腦海中只有淑妃最後那句話……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事實或許確實如此，在三個月後陛下借著體察民情的由頭帶著淑妃回了江南省親，不用寄任何一封家書。
然後就到了十七年前事變，正值七月換季，淑妃誕下女嬰，尚未賜名。
就在倆個月後事變發生的那晚，陛下將許懷衣送到將軍府避難，而溫老將軍早有預料提前了幾個月安排曲管事離家搬到景城應對兵變，而將軍夫人念及與淑妃的關系便帶著溫若谷進了宮，那時候她想的應該是至少能將公主帶走。
其實那一晚溫若谷已經回憶過不知道多少次，他記得母親拉著他手時的溫度，還有七月漸漸變涼的天氣。
前往皇宮的路上，冷風竄進馬車內像刀子刮在他的臉上，明明昨日還是熱的冒汗，今天就秋風蕭瑟了。
溫若谷雖不知道母親此刻帶自己進宮意味著什麽，但隱隱覺得整個皇宮的氣氛有些微妙，他回頭看著母親溫柔的側臉，發現她還是笑著，像一劑安神藥讓他按下了內心的躁動。
溫若谷半晌才問道：“母親，我還沒見過公主，她……長得可愛嗎？”
將軍夫人聽見自己兒子問出這種問題，臉上笑容更甚，“嗯……公主的眉眼跟淑妃娘娘有幾分相似哦，待會你就能見到她了，我想你應該會很喜歡她。”
溫若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很清楚自己的母親並沒有神態上那麽輕松淡然，他覺得自己或許不應該再多問些什麽，或許這是明面上的事實，但他此刻不想了解。
馬車就這樣暢通無阻進了宮，彎彎繞繞拐進了淑妃的徽臨宮，下車時溫若谷擡眼瞧著烏雲密布遮住了天邊明月，像是將整個世界都蒙在了暗無天日的匣子裏。
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溫若谷轉身應道，由著那只熟悉的手帶著自己往院內走，穿過滿園鮮花，沾染花香推開了宮殿的大門，殿內只有淑妃一人屹立窗前。
聽見門的異響後淑妃轉過身來，她神情憔悴，唇色有些發白，在看見溫若谷後還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將他拉著走到一旁的搖籃邊，輕聲問道：“這是你第一次見她吧？她是不是很可愛？”
溫若谷跟搖籃中的孩子四目相對，她眸子黝黑透亮，眉眼像淑妃娘娘一樣柔和，一張臉肉肉的，確實有點可愛。
他擡頭看向淑妃點了點頭，“我沒有妹妹，她能當我妹妹嗎？”說完他又搖了搖頭，“還是算了，也不知道殿下會不會因為這個怪我搶他的妹妹。”
淑妃“噗嗤”笑出聲，捏著他的臉頰說道：“小少爺，我覺得你有時候可以稍微幼稚一點，這樣會更輕松一點。”
溫若谷搖頭，“其實有父親母親在，我過的一直都很輕松。”
聞言一旁的將軍夫人臉上難得沒了笑容，她跟淑妃對視了一眼，無聲勝有聲。
將軍夫人蹲下撫過自己兒子的臉頰，將額頭碰上他的，過了半晌才移開。
溫若谷這時才發現淚水掛滿了母親的臉，暈開了她眼角的皺紋。
溫若谷此刻的心情已然無法平靜，他遠沒有當前年紀的單純，他似懂非懂，若是母親這時候哭的話會意味著什麽，他不敢細想，於是他選擇用袖子擦去母親的淚水。
但他剛打算這麽做時就聽到外面嘈雜不堪，尖叫，呼喊，嘶鳴，不絕於耳，翻箱倒櫃，刀光劍影，歷歷在目。
腳步聲混亂靠近，將軍夫人起身看向淑妃，從她手裏接過繈褓中的孩子，然後重新蹲下送到了溫若谷懷裏。
這是溫若谷第一次抱嬰兒，他不太會抱，只能按照自己母親的姿勢接過，很奇妙的是這個孩子只是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自己，沒有哭沒有鬧。
此時殿門被人踹開，一襲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刀刃圍了進來，將軍夫人將溫若谷護至身後，並未多言，從一旁的刀架上取下一把長劍，劍柄掛著翠綠劍穗，隨著她一挽劍花，幾個蒙面人持刀砍來。
溫若谷想幫忙，但懷中的嬰孩此時卻嚎啕大哭，刀劍碰撞的尖銳響聲嚇到她了。
淑妃沖他搖了搖頭，抓著他的手臂往後院撤去。
溫若谷不知所措看向母親的背影，對方卻無暇顧及，只厲聲喊道：“快走！”
溫若谷從未聽到自己的母親用這種嚴肅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他無瑕多想就被淑妃拉著從窗戶翻走。
懷中的嬰孩哭聲不斷，或許是因為她哭的很響亮導致他此時無法悲傷。
淑妃手上已然持一長劍，昏暗月色下顯得鋥亮，她帶著溫若谷穿過人群，一手斬去反賊頭顱為他開出一條血路。
熱血濺在他的臉上，這是他第一次接觸血，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此時他不過是一個十一歲少年。
淑妃帶他沖出人群，他渾身鮮血卻毫發無損，從剛才開始他腦子便一片空白，耳中只有嬰孩的哭聲，等他再回過神來才發現被淑妃帶上了馬車，而他坐下掀起窗簾卻見那個溫柔有趣的淑妃娘娘此時失去了左臂，一身素衣上滿是刀痕，渾身都滲著鮮血。
她的周圍全是屍體，染紅了青石地板，昏暗的天壓著一股惡臭，血腥味像是洗不凈一般。
然後他又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從院中沖出，她也渾身是傷，血液染紅了將軍夫人的裙擺，她短暫的跟淑妃對視了一眼後便跳上了馬車，然後頭也不回的駕馬離去。
溫若谷愕然掀起門簾向後看去，屍山血海之中淑妃一襲素白衣裙宛如曇花一現。
此時明月掙脫束縛跳出烏雲的牢籠，月光傾瀉在淑妃的身上，照亮她飛揚的發絲，還有衣裙上宛如紅梅的血漬。
然後他就看見反賊群攻而上，那個會擔心自己兒子卻不敢去看望，會想家卻不會告訴別人，會教他喜歡一個人該如何是好的淑妃，用長劍抵住數人圍攻，然後被數劍刺穿身軀，反賊刀尖一挑，濺起熱血，然後斜劈斬下了她的頭顱。
溫若谷瞠目結舌，一瞬間難以形容的反胃作嘔讓他跪在車上幹嘔，懷中的嬰孩似是被他扭曲的表情嚇到哭的更大聲，他不知所措掀起門簾想求救母親，卻看見了自己的母親背上有一道從左肩裂至右腰，深可見骨的傷疤。
溫若谷不知道她是以什麽樣的決心帶著這般傷痕駕馬的。
嬰孩的哭聲一直在耳邊回蕩，他仿佛聽不見別的聲音，也並未看到別的人，直到母親駕馬強行闖過人群，數把刀刃刺入馬車內，他躲閃不及護住懷中嬰孩被刺傷肩膀。
刀尖齊刷刷向上挑起將整個車頂掀飛，他像是海浪上隨風飄蕩的破船，此時人潮洶湧將整個馬車團團圍住。
溫若谷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母親，她已然矗立在馬車上，隨意甩去長劍上的血漬，神情冷漠。
她側頭看向了自己，卻如記憶中那般溫柔一笑，然後抓起少年的肩膀，腳下一蹬一躍而起。
溫若谷從始至終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直到被將軍夫人拎起他才流下冷汗，左手抱著嬰孩，順勢一腳踹在一人下顎，雙腿一夾擰斷那人脖子，從他手中奪過了刀來。
倆人困在皇宮門口，一高一矮背靠著背，周圍全是黑壓壓的人，像是烏雲一般壓著月亮，讓他喘不過氣。
將軍夫人臉上始終沒有痛苦的神情，她側目瞧著自己的兒子，笑道：“還記得你父親教過你什麽嗎？”
溫若谷咽了咽口水，發現連做這個動作都艱難，他啞然答道：“……記得。”
“那就試試吧兒子，如果想活下去的話。”
話落溫若谷還未應答，背後的安全感赫然消失，他沒辦法回頭去看，眼前的人瞬間圍了上來，他一手抱著懷中嬰孩，另一只手卸去反賊的左膀右臂，血液染紅了他的雙眼，從此刻開始他才明白這是身為將門之後應有的血性。
溫若谷一直很優秀，在習武上也是出類拔萃，他毫不畏懼，毫不遜色，像記憶中那般接下父親的招式，越挫越勇，即便手臂被砍的鮮血淋漓，他依舊拼盡全力從未讓刀劍傷及懷中嬰孩分毫。
只是只憑倆人根本無法對付數不盡的反賊，將軍夫人覆而靠向溫若谷，倆人再次背靠背，溫若谷聽到她長舒了一口氣，咬牙喊道：“溫若谷！給我好好活下去，帶公主一起！”
話音剛落溫若谷瞪眼回眸，將軍夫人長劍橫掃千軍逼退數人，趁機抓著他一躍至房頂，然後伸手擦去少年臉上的血汙，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來便將他推開，孤身躍下以一敵百。
溫若谷這次沒有猶豫便轉身從屋檐躍至宮墻之上，一邊疾跑斬去路上障礙，血液飛濺染紅他的白衣，他飛快瞬身至一處高墻之上，然後咬牙向下一躍，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穿透他的肩膀，而他重重的落在了底下堆積的雜草堆上。
渾身劇痛令他面部扭曲，眼前昏花，他連氣都沒喘勻便咬住舌頭令自己清醒過來，然後翻身躍下草堆，抱著痛哭的嬰孩逃進昏暗小巷。
帶著哭鬧的孩子，他根本沒辦法躲藏，只能趁著追兵還沒趕過來之時折去肩上箭矢，然後從後面拔出。
劇痛令他身子一抽險些跪倒在地，此時身後巷道卻響起腳步聲，他頓時警惕望去，黑夜之中一人身影漸漸顯現，看見那張冷漠的臉時他呼吸一滯。
“是你？”溫若谷記得這人。
曾經他出門去西街買峨眉糕的時候在路邊看見了這個少年，那時候他八歲，看見這個冷臉少年坐在草席上，面前擺著一個破碗，明明是乞討，表情卻是跟誰欠了他錢似的。
溫若谷覺得奇了怪了就走了過去問道：“你在乞討嗎？”
那人擡眼看向他，神色依舊冷漠，但很乖巧的回答了。
“是啊，你給我錢嗎？”
溫若谷“唔”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銀錠，剛想丟進他的破碗裏，手一頓又收了回去。
對方冷眼看著他這看起來有些戲謔的行為，但溫若谷卻搖了搖頭道：“還是算了，遠水難解近渴。”
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腰牌丟了過去，“這樣吧，如果一個月後你還活著的話就拿這個腰牌來將軍府找我，我會讓你衣食無憂。”
少年笑容明媚，不摻雜任何邪念，語氣輕飄飄的說道：“如果你能靠冷臉活下去的話。”
溫若谷並沒有在一個月後等到這人找上門，還以為是死了，心裏居然有點難過，但很快就被他忘卻了。
只是這時再見，他狼狽不堪滿身傷痕，不再是那個悠閑自在逛街買糕點的小少爺。
溫若谷打量了一下這人，見他依舊冷漠，但是身形卻不似當年那般消瘦，看來這幾年他過的還行，雖然不是衣食無憂，但也能吃飽飯。
溫若谷不禁生起一股笑意，他明明知道自己此刻不該笑的。
“你要救我嗎？”他笑著問道，懷中的嬰兒依舊在哭，從一開始就一直吵個不停，一股難以忍耐的憤懣湧上心頭，他斜眼看著哭腫了眼睛哭啞了嗓子的孩童，皺眉擡手捂住了她的口鼻，然而此時一旁的人開口了。
“我去引開追兵，你往西邊跑，別回頭。”
說完他根本沒等回覆就從溫若谷眼前閃過竄了出去，只聽見追兵大喊一聲“在這！”
溫若谷呼吸沈重，移開了手，踉蹌的扶著墻壁往外西邊跑去。
好在是他以前經常跟蘇昭許懷衣一起大街小巷亂逛，他對城裏很熟，捂住孩童口鼻避人耳目，一路跑到西邊城墻，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居民大門緊閉，無人阻攔。
而他趕到城墻角落卻見地上有一個狗洞，不知道為什麽他笑出了聲，像以前那般，他不覺得爬狗洞有什麽好羞恥的，只是他就是覺得好笑。
之前鉆狗洞，他知道城墻對面會有人等他，給他換上幹凈的衣裳，替他綰發。
而這次，他一身血汙，白衣破爛不堪，發絲沾著血跡粘在他的臉上，他鉆過去那一刻就明白了。
已經沒有人會給他準備新衣裳，替他綰發了。
他甚至沒有機會去看母親的最後一眼，她是不是也會像淑妃一樣被數劍刺穿身軀，被砍下頭顱……
溫若谷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他只知道自己並不能止步於此，即使渾身是傷他還是不斷向野外走去。
月色依舊很濃，林間雲霧繚繞。
懷中的嬰孩或許是哭累了並沒有再發出聲音，他此刻才發覺其實這孩子要是哭的話也有益處，周圍太安靜了，平靜下來的他有了思考的時間。
恐懼，絕望，憤懣，悲傷，憎恨充斥著他的胸腔，他宛如一個殺人放火的罪犯，心裏有數不清的負面情緒，他全然無法令自己心情輕松。
淑妃，他的母親，都死了，都在他面前傷痕累累，都死了……
他的父親呢，他不知道，或許也死了？
許懷衣呢？他也死了嗎？
蘇昭呢……
周圍越安靜他能想到的人越多，能回憶的事情也越多，他越越發清楚記憶中的每一個人都從他的身邊消失了，他不再是以前逍遙自在的溫小少爺了，此刻只是一個背著累贅的亡命之徒……
什麽光鮮亮麗的身份，什麽衣食無憂的生活，什麽父母的寵愛，朋友的關切，都像泡影一般消散了。
溫若谷此刻像是失去了語言功能一般，用盡了全力也無法嘶喊出聲，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嗓子，連呼吸都抽痛。
他一個失神踉蹌撲倒在地，懷裏的嬰兒又哭了，然而他張了張口卻沒辦法發出聲音。
餵餵，我都沒哭，你到底是在哭些什麽啊？從剛才開始就在哭些什麽……
他心想，掙紮了幾下才發現膝蓋被尖銳的石頭磕破，現在正發麻抽痛。
溫若谷低頭看了一眼還能哭出聲的孩子，竟是松了口氣。
好像沒磕碰到她。
但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如果沒磕到為什麽要哭？
溫若谷忙不疊將孩子放在地上，扒開衣物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確實沒有傷口後才松了口氣。
可能就是想哭吧？
溫若谷不知道自己糾結這個小孩哭不哭有什麽意義，或許是為了轉移註意力吧……
想著他又嘗試爬了起來，然而他剛直起身子，身後“唆”的一聲射來一支箭矢，他眼疾手快側身躲過，瞪眼一看發現是追兵，顧不得身上的劇痛便往前逃去。
那個乞丐呢？他不是替自己引開追兵嗎？
他也死了嗎？
溫若谷自然而然就得出了這個結果，然後苦笑了一下，他似乎已經不驚訝死亡了。
然而全身劇痛的他根本沒辦法逃開追兵，一人執刀從身後砍在他的背後，他吃痛蜷縮撲倒在地，頭顱擦出去半尺，血液混雜著泥土抹在他臉上，又痛又癢。
他吸了口氣嗆進幾口灰塵，撐著身子想要起來，結果迎接他的是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入木三分，他能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他從這時已經沒了意識，全憑一股執念讓他死死的護住懷裏的嬰孩，像是固化的屍體一般任憑追兵如何劈砍都跪地毅然不動。
隱約中他感覺自己被踹了一腳倒在了地上，無法爬起，然後又聽到了懷裏孩子在哭，聲音一如既往的響亮嘶啞，恨不得將所有的情緒宣洩，可她明明是一個剛出生沒幾個月的孩子……
所以你在哭些什麽？
是為自己並未記住就被斬下頭顱的母親哭嗎？
還是被他殘破扭曲的身軀嚇哭的？
溫若谷沒法得知，周身一切像是回歸了平靜，他漸漸聽不到她的哭聲，也感受不到心中的情緒，像是幼時被母親抱在懷裏哄睡一般，寧靜美好，令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小少爺，你可以稍微幼稚一點，這樣會活的輕松一點……
其實有父親母親在，我一直都活的很輕松……
現在……也輕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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