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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真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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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真作假

“吾皇萬歲萬萬歲!”不知是誰先喊出一聲, 似一顆石子投進湖心,引漣漪蕩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呼百應,轉瞬便如潮水般湧起, 一浪高過一浪。滿街百姓紛紛跪下叩首, 山呼海嘯, 震得地面微顫。

前一刻還熙攘的人群,剎那間黑壓壓跪滿一地。唯有五娘面無表情, 直楞楞杵在原地, 似一根突兀的刺, 又像退潮後遺落的孤礁, 光禿禿戳在岸上。

她忽然轉身,朝著背離城樓的方向疾行。

似有一股無形之力在身後推著她奔逃, 可半步也快不起來——周遭盡是匍匐百姓, 她只得縮手縮腳, 一直垂首盯著腳下, 生怕踩到旁人。撞進她眼底的全是伏低的脊背,烏黑發髻與花白頭頂層層疊疊, 望不見一張完整的臉, 反反覆覆, 無盡重覆……

五娘只覺氣息愈發稀薄,久違的窒息感再次襲來,死死裹緊,還恍惚吸進了一團棉絮, 悶在胸口。她慌張默念:對不起, 借過,對不起,借過……

雙唇卻始終咬合, 未吐一字。

城樓之上,溧陽居高臨下,終是瞧見了那個唯一不跪,反倒逆行的身影,她柳眉一蹙,冷聲嘀咕:“竟敢禦前不拜,肆意亂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溧陽側首看向言正清,珠翠輕晃:“皇兄,您瞧那個人,大逆不道,藐視君威,依臣妹——”

“住口!”身側帝王驟然打斷。

溧陽從未見他對自己這般兇戾,渾身一僵,不受控打了個寒噤,而後連頭上珠翠都停止晃動。

她怔怔凝眸望去,見言正清雙手死死攥著欄桿,手背和頸間的青筋皆根根繃起,面色晦暗不明。

從樓上眺下,五娘的背影愈行愈遠,終成一點。

她跌跌撞撞前行,身後的孔明燈越來越微弱,宛若將熄的星光。街邊只剩零星幾盞昏燈,行人寥寥,風卷寒夜。

再往前,便是無燈無火的漆黑暗巷。

她不敢再進,卻也不願折返,亦擔心崔昀突然現身,禁不住四下張望,竟瞥見赩熾悄然跟在身後。

五娘心下稍安,佇立片刻,再一回頭赩熾仍在,她方才繼續前行。入暗巷未遠,剛拐過彎,便見蒼葭佇在前頭,躬身攔路:“岑娘子,留步。”

周遭暗影微動,五娘前後一望,蒼葭和赩熾皆隱入黑暗。言正清裹著暗紋披風,親提一盞素紗燈籠,緩步走出,與她隔四五步站定。暖黃燈火映著他的眉眼,他寂寂凝睇著她。

少頃,他擡腿朝她邁近一步。

五娘即刻後退一步。

言正清下頜微動,駐足不敢再動。

五娘呼吸仍滯澀不暢,緩了許久,才能擡眼望他——眼前這人,披風仍是晨起出門時的模樣,看似毫無二致,可不久前他還在城樓上接受萬民跪拜。

他是皇帝。

他竟然是皇帝。

那個隔轎賜死她的皇帝。

賜死。

他怎能心安理得與她朝夕相伴?!

當初她湊到他耳畔,從被李文思贖身一直講到逃至李大人莊上,和盤托出的時候,他是不是在暗中嗤笑她是個跳梁小醜?

也難怪了,畢竟在他口中,她是“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

之前她一直對這句話混不介意,此刻卻忽地難受,難以言喻。

她禁不住微微弓背。

言正清見狀心尖一扯,忍不住再度邁步近前,五娘卻突然攥住他的披風,仰頭直直望著言正清,兩頰滾燙,聲音發緊:“你為何騙我?”

她攥得太過用力,不僅指節凸起,還扯開披風一角,露出內裏未來得及換下的龍袍袍角。

五娘眸中憤懣更甚,一把將他的披風徹底拽下:“從一開始你就在騙我!”

明黃龍袍徹底展露,在昏暗中刺目,五娘揚起右手,似欲掌摑君王。周遭暗影驟動,赩熾等人欲以未出鞘之劍困拿五娘,蒼葭亦悄然移步,欲擋在言正清身前。

“退下!”眾隱衛尚未近前,便被言正清一聲暴喝喝止,垂首收勢,盡數隱回暗中。

五娘揚起的手在空中攥成拳頭,狠狠砸向龍袍胸口的金線五爪真龍。一拳落下,她依舊胸脯起伏,眼眶泛紅,很想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嘶吼———昔年打岑媽媽是醉後渾噩,她清醒時從未與人動過手,這興許是此生唯一一回。

言正清心口一墜,恍惚間一聲脆響,仿佛錯位已久的關節終得歸位,又似面具連皮帶肉撕下,既猝然銳疼,亦有連綿不絕的鈍痛,卻也伴著一絲隱秘釋然。

身為天子,責無旁貸,但後事尚可彌補,他喉頭滾了一下,沈聲道:“我的確一直欺瞞於你,無可辯駁,但只因懼你知我真身,便厭棄離去。”

五娘一語不發,片刻後更是垂眸,一個眼神都不再給予他。

言正清心底一慌,禁不住脫口而出,“可我們近來,日子不是過得好好的嗎?娘子……”

末了稱呼時,聲和心一並輕顫。

“都是假的。”五娘旋即回他,她的聲音反倒沒有絲毫顫動。什麽三餐兩人,雪獅子並蒂蓮,什麽娘子相公,俱是虛幻。唯有初重逢時的別院光景才是真——成群緊跟的仆從、跪地奉膳的朱湛、七娘與玉生煙的跪拜,全天下人都要給他下跪。

五娘想到這轉身便走。

忽聽見背後響動,她憤然回首,想說句狠話,語氣卻軟綿無力:“陛下還要像上回那樣,點我穴道,強行將我拘回去嗎?抑或是如聖旨所寫,取我性命?”

話音落,她才看清,他正默然躬身,將手中那盞燈籠輕輕放在她腳邊,暖光恰好鋪照她的前路。

五娘收回視線,沒要那盞燈,一步步走進無邊黑暗。

言正清佇立原地,靜靜望著她的背影消融,那盞素紗燈籠始終泛動暖光,照亮他大半龍袍,臉卻始終隱在黑暗中。

他啟唇,嗓音冷沈:“蒼葭。”

蒼葭轉瞬單膝跪地,屏息待命。

“龍組暗隨護持,保她宿行安穩,衣食無虞,敢犯者即刻處置,不必回稟。”他喉頭艱澀滑動了下,續道,“隱匿行蹤,不可令她察覺,更不可驚擾。如有差池,你自知後果。”

“微臣遵命。”

“再令岑七與玉生煙悄悄追上,若她願意,便令二人陪伴左右。”

蒼葭垂首應喏,腦海中禁不住閃過玉生煙和岑七娘前不久知曉天子身份,一個面色恍白,另一個更是驚惶跌地。

正想著,忽覺天子周身威壓驟盛,忙俯首請罪:“陛下,臣護持不力,防衛疏漏,令岑娘子至城樓下,釀成今日之禍。臣死罪!”

半晌,言正清開口:“那縱火案查得如何?”

他來暗巷見五娘前,蒼葭已趁間隙稟過,鄰院系奸人蓄意縱火。

“回陛下,縱火者與截阻龍組之人,皆口含劇毒,事敗後盡數自盡,臣無能,暫未查得蛛絲馬跡,甘願領罰。”

“擬密旨,八百裏加急傳回京中,”言正清語氣果決,無半分遲疑,“若千獅林搜不到崔昀,即刻將其廢為庶人,革去所有爵位功名,天下通緝——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有能生擒者,賞金萬兩,封千戶;獻其首級者,賞金五千,封百戶;藏匿包庇、通風報信者,以謀逆同罪論,株連三族。”

蒼葭領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隱入黑暗。

言正清獨自返回他與五娘朝夕相伴的正房,環視四周,案幾床榻皆如白日離去時的模樣,唯紮花料子和琵琶曲譜稍顯挪動痕跡。

婢女們不敢驚擾,輕手輕腳捧來數疊奏章,躬身置於案上,又斂聲屏息,研好墨後退了出去。

言正清始終無言,坐於案前,待房門合上,拿起最上一本奏章攤開,半晌過去,竟一字難入目,案上狼毫更是自始至終未離筆架。

他搭著扶手,望向空蕩蕩的床榻,五娘那半邊有數道她睡過的淺痕。片刻後,他肘撐案上,身往前傾,緩緩扶額。

就這般對著孤月枯坐一夜,直至天邊泛魚肚白。

*

崔昀一路快馬狂奔,先躲入暗哨當鋪,易容改貌,扮作行商,再趕一日一夜路,再度換衫易容,扮江湖趟子手,面上貼一道疤,第三回則改作青衫儒巾的私塾先生,如此輾轉四五處,才於鬧市客棧隱匿下來,打算蟄伏七日,養精蓄銳,待七日一到,便故意留下線索,再附上一柄五娘用過的金簾梳,引那九五之尊循跡而來。

今後便這般時不時逗弄天子,孰是鼠,孰為貓?

他要拉著那位帝王共墜無盡煎熬。

崔昀心裏比誰都清明,自個亡命之徒,若與掌天下權柄的天子正面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唯有步步為營、蟄伏蓄力,三年五載,長則十年,不必急於一朝一夕。

待到羽翼豐滿,再論高下。

其間,他心頭也曾掠過一絲極淡的悔意——早知今日,當初便該與老頭子、李文思聯手,何至於落得這般孤註一擲的境地?

可這悔意僅一閃而逝。路是自己選的,事是自己做的,既已踏出,便沒必要懊惱,昂首走到頭便是。

這點倒頗像他的娘親,堂堂金枝玉葉,棄丞相而選一介侍衛,以至於父族這廂未能給他留下任何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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