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一竅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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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一竅開
五娘醒來時, 帳子遮得嚴實，難辨天光。她眼皮發沈，本想再歇會兒, 可心中始終記掛著十一娘與小寶, 便腳往被外一抻, 蹬開一角帳簾，見天已經亮得晃眼, 趕緊起來梳洗。
桌上小爐擱著雙層隔水瓷盞, 分門別類溫著菜肴。一碗細面不知用了什麽法子, 放了許久依然不粘不坨, 也不發幹發硬，湯頭乳白鮮美, 澆頭是脆嫩筍絲與菌碎, 還各配一碟鹵雞爪和酥炸精肉條。
飯後甜口是紅豆紅糖糕與銀耳蓮子羹, 五娘覺著適合坐月門的十一娘, 便想待會兒探望時端去，又怕壞規矩惹公子問責, 終究還是自己享用。
一吃完, 便往前院去, 心裏還惦記著蓮子羹和紅糖糕——姐姐沒吃到，那就親手給姐姐做！
卻見兩仆婦已將十一娘的煨湯飲食打理妥帖，連玉生煙都只管做自己和七娘的飯了。
五娘進去瞧十一娘，剛曉得小寶取了小名幺幺, 就遇開奶。她自小在紅杏閣中長大, 原不避諱這些，李崇卻進來道：“岑姑娘，您有心記掛, 老夫一家感激不盡。只你姐姐剛誕下孩兒，氣血虧虛，穩婆再三叮囑要少言靜養、不可勞神，幺幺也隨時要餵奶，人多雜亂，實不便留姑娘久陪。”
五娘想了想，她不避十一娘，但好像……是應該避著李崇？且人家小家和樂，要說體己話，自己不該久杵，便忙賠禮退出，卻也未回後院，拐個彎，去七娘和玉生煙屋裏說話了。
李崇不動聲色往窗外眺了一眼，片刻後，便有仆婦來叩玉生煙與七娘的房門。
七娘開門，那仆婦斂衽行禮，堆笑道：“娘子，老奴笨手笨腳拿不準，廚房那只燉養湯的小湯鼎，上火時要墊陶片不？”
七娘心裏嘀咕，此事清晨分明交代過，湯也燉過一回，仆婦間竟未互通消息，又來問。
玉生煙卻緘默須臾，擡眼主動對上仆婦目光，輕輕一碰便收回。
“阿五，”玉生煙笑喚五娘，“咱們這院子裏人多事繁，你先回後院歇著。待這邊清靜，我們再尋你說話。”
五娘一聽，怕耽誤眾人正事，立馬回了後院，進書房前先眺一眼，赩熾竟未侍奉，裏頭只公子一人，端坐案前，提筆緩書，神情專註。
她不敢驚擾，輕手輕腳，卻也熟門熟路貼墻繞路，欲挪去自己的小天地。
室內靜了片刻，言正清垂眸掃著桌面，淡淡開口：“過來。”
五娘楞了一霎才反應過來，起身輕步走近，垂首立在案邊——近來他從不讓她做伺候活計，一時竟不知要吩咐什麽。
立了半晌，言正清語氣平淡下令：“研墨。”
五娘點頭，依言將案上硯臺全拉至跟前，才察覺今日的不同——沒有朱墨，只黑墨與另外三方沒見過的青綠墨條。她忍不住擡眼偷瞟，見言正清既未寫字，也未畫符，反而在作畫。
她無甚好奇，很快重低下腦袋，目光只落在硯心，凝神研磨。
那三條青綠石質較軟，依粗細竟研出三種由濃至淡的翡翠綠，色澤透亮。她將綠墨與黑墨一聲不響，一並妥帖還回原位，便欲轉身退下，言正清卻指尖輕叩畫紙，聲音平靜無波：“你看這圖樣如何？”
圖樣？是說畫嗎？
五娘這才定睛細瞧，公子筆下原來畫的兩只大雁，互將腦袋搭在對方背上，溫順又靜謐。大雁通身覆著翠羽，色澤奇特，她心中暗忖，既稱圖樣，難不成不是真鳥，是玉佩紋樣？
五娘低頭：“回公子，奴不熟這種佩紋圖樣，還是第一回見。”
她剛道出“不熟這種”時，言正清眸色微沈，待到“頭一回見”時，又已自行恢覆如初。
“公子，”五娘突然又問，“世上真會有這麽綠的翡翠嗎，奴是說真翡翠……”也太瑩綠了，這麽一看，上回十一娘過壽那枚完全不能比，“是不是極貴？”
言正清依舊垂眸瞥著圖樣，片刻，語氣不輕不重：“貴重與否，不在金價玉質。”
五娘頷首應和，但其實左耳進，右耳出，心思已經飄遠——自跟公子，得了不少賞賜，漸漸開始琢磨日後脫身如何攜帶。
最不喜的便是玉石！雖金貴，卻太過紮眼，典當易惹人疑，還容易露財招禍，一旦敲碎，便分文不值。比不得金銀，可敲成碎銀、金瓜子，妥帖取用。
當然，她打心眼裏覺著銀票最好，官票最大五十兩，日常多見兩百文、三百文，攜帶最為方便。
“玉再金貴也磕不得碰不得，又不能敲碎了當銀子使——”話音未落，五娘猛地住口，才驚覺自己心神恍惚，竟吐出心裏話。
她慌忙跪下，聲音發顫：“奴、奴胡謅！奴出身卑微，見識短淺，只會講些粗鄙之辭，求公子恕罪！”
往常一跪，公子總即刻叫她起身，今日卻遲遲未語。她非但沒等來允平身，反而開始聽見他的呼吸聲，心下愈發惴惴，左思右想：“公子……可是要將這圖樣做成紙紮？”
言正清依舊緘默，呼吸漸變輕緩、隱去。
五娘聽不見，心愈沒底，慢慢浸上一層涼意，讓人忍不住想打擺子。半晌，她壓著聲氣輕喚：“公子？”
身側端坐之人毫無回應。
五娘悄悄將手縮進袖內，偷攥兩下，鼓起勇氣，喉間澀道：“鏡胤？”
言正清搭在案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片刻後，淡淡啟唇：“起來。”
五娘扶著膝蓋起起，垂首立定。
又靜了片刻，言正清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你喚我的字也許多回了，竟從不好奇它因何而取？”
五娘一楞，好奇這個做什麽？
她垂首斂目，聲音伏低：“奴不敢窺探公子私事。”
少頃，言正清語氣輕靜，緩緩道：“家母閨名明月，鏡胤便是明月之子。”
五娘茫茫然，不明所以，卻仍躬身奉承：“公子至孝，雅致不凡。”
言正清終於擡眼，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直到看得五娘有些發毛了，他才收回：“我自幼長於府間，近身隨侍，內外應酬，皆有舊例規矩。往來者俱是世勳公卿，侯門閨秀。”
五娘聞言心無波瀾，公子就合該是雲端上的人物，再聽提及貴女，反而暗松口氣——果然，這也和她猜的一樣，他日離去，必不會認她這一段侍奉。
她坦然全然地接受，無半分澀意與局促，反而真誠奉承：“公子尊貴，身側合該有世家貴女相伴，共譜琴瑟。奴出身低微，別——”
“赩熾！”言正清羽睫微垂，喉結往下一滾，驟然打斷。他的語氣不輕不重，卻也淡得發冷，唯恐她又講出那句“別無他求，唯願伴在左右”。
五娘一噎，玉生煙教的奉承雖恰時宜，但未能出口，也無遺憾。
她垂首靜立。
少頃，赩熾入內，言正清吩咐：“取琵琶來。”
赩熾心頭兀地一跳，主子這四字輕得近乎虛無，竟讓他想起蠟炬寂滅後，被風輕卷的一地冷灰。
上回主子命他收走偏廳琵琶，就再未讓它露面，赩熾從庫房取出，麻利擦拭幹凈，調準音準，才抱進書房。
他餘光偷瞥，見主子依舊垂眸端坐，神色難辨，便輕手輕腳將象牙琵琶遞至五娘手邊。五娘微微一怔，但很快躬身接過，還朝赩熾點了下腦袋。
赩熾又默默搬來一張瓜凳，置於主子身側，眼神示意五娘坐下。
五娘難掩懵懂，緩緩落座。
赩熾悄然退去，輕輕帶上房門。
五娘生平只會一首《醉琵琶》，猶記上回邊彈邊唱，被言正清喝止，叫她住口，於是此番緊抿雙唇，只彈不唱。弦音輕起，低回如私語，婉轉似流泉，才四五拍，言正清便兩頰緊繃，沈聲打斷：“唱。”
五娘一怔，暗暗詫異公子怎麽轉了性子，卻也不遲疑，啟唇裊裊唱起：“燈昏酒暖香風送，檀口輕吐，玉指撥弦，喚聲俏冤家；冤家你個冤家，把奴作琵琶，揉碎——”
恰又唱到上回被他厲聲打斷那個字，他忽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帶，五娘徑直跌坐進他懷中。
下一剎言正清擡臂一托，不由分說將她抱起，輕置案上，硯臺畫紙俱被擠至一旁。
在她被拽起的剎那，琵琶就從懷中滑脫，哐當一聲砸在磚上，一根弦應聲而斷，嗡顫半聲，便歸於沈寂。
他的目光直直鎖在她臉上，指尖攥著她的領口輕輕一扯，幾寸瑩白肩頸便露出來。
言正清呼吸略重。
五娘呼吸反倒輕緩，雖未從他眸中讀出一絲半縷的索求，卻也明白意思——她將在案上承歡。
言正清的目光在她臉上巡梭，一遍又一遍，反覆仔細，卻仍找不見驚惶，亦捕捉不到羞惱，唯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坦然。
他的手又開始發顫，指尖微微痙攣，最終無力垂落。此刻他沒有狂躁屈辱，甚至無妒，只覺渾身力氣被盡數抽幹，緩緩後退半步。
五娘見狀擡手，自個繼續解起衣衫，言正清額間青筋和太陽穴俱是一跳，上前死死摁住她的手，指腹繃得發緊：“我說不厭你，就再無虛言，可你、你——”
他講不下去。
那回也是在這桌後，他已起勢，瞥見她眸中緊張，即刻推開；湯屋中強自按捺，抱回臥房榻上方行雲雨，亦從未在白日輕慢過她。自應她那日起，就再未有過半分輕賤。可她呢？一味曲意逢迎，全無真心！
五娘在案上怔了片刻，眸子緩慢聚神，最先看向的竟是地上的斷弦琵琶——琴身雕著喜鵲登梅、鶴鹿同春，紋路繁覆得晃眼，她卻難得沒有分神，視線緩緩上移，低頭盯著他的手，指尖依舊深深攥緊，骨節凸起，青筋虬結，將她衣料揪出一道道褶皺。
五娘最後望向言正清難看至極的臉色，少頃，呢喃：“公子生氣了。”
言正清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他怎會不氣。
“公子在氣奴把公子當成了恩客。”五娘輕聲續道。
言正清心尖微松，隨即又被一層澀意裹著沈了沈——難為她終於自己想明白一回。
他嚅了嚅唇，話未出口就聽五娘反問：“公子怒意滔天，既不願做恩客，那想當奴的什麽呢？”
言正清倏地僵住，一道清晰答案猝然提至喉間，雙唇卻不聽使喚，黏滯發鈍，半字難吐。
蒼葭一路疾步，早在廊下就聽聞房中動靜，雖察覺氣氛沈凝，卻不敢耽擱，門邊站定即道：“公子，驚天要務，十萬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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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醒來時, 帳子遮得嚴實，難辨天光。她眼皮發沈，本想再歇會兒, 可心中始終記掛著十一娘與小寶, 便腳往被外一抻, 蹬開一角帳簾，見天已經亮得晃眼, 趕緊起來梳洗。
桌上小爐擱著雙層隔水瓷盞, 分門別類溫著菜肴。一碗細面不知用了什麽法子, 放了許久依然不粘不坨, 也不發幹發硬，湯頭乳白鮮美, 澆頭是脆嫩筍絲與菌碎, 還各配一碟鹵雞爪和酥炸精肉條。
飯後甜口是紅豆紅糖糕與銀耳蓮子羹, 五娘覺著適合坐月門的十一娘, 便想待會兒探望時端去，又怕壞規矩惹公子問責, 終究還是自己享用。
一吃完, 便往前院去, 心裏還惦記著蓮子羹和紅糖糕——姐姐沒吃到，那就親手給姐姐做！
卻見兩仆婦已將十一娘的煨湯飲食打理妥帖，連玉生煙都只管做自己和七娘的飯了。
五娘進去瞧十一娘，剛曉得小寶取了小名幺幺, 就遇開奶。她自小在紅杏閣中長大, 原不避諱這些，李崇卻進來道：“岑姑娘，您有心記掛, 老夫一家感激不盡。只你姐姐剛誕下孩兒，氣血虧虛，穩婆再三叮囑要少言靜養、不可勞神，幺幺也隨時要餵奶，人多雜亂，實不便留姑娘久陪。”
五娘想了想，她不避十一娘，但好像……是應該避著李崇？且人家小家和樂，要說體己話，自己不該久杵，便忙賠禮退出，卻也未回後院，拐個彎，去七娘和玉生煙屋裏說話了。
李崇不動聲色往窗外眺了一眼，片刻後，便有仆婦來叩玉生煙與七娘的房門。
七娘開門，那仆婦斂衽行禮，堆笑道：“娘子，老奴笨手笨腳拿不準，廚房那只燉養湯的小湯鼎，上火時要墊陶片不？”
七娘心裏嘀咕，此事清晨分明交代過，湯也燉過一回，仆婦間竟未互通消息，又來問。
玉生煙卻緘默須臾，擡眼主動對上仆婦目光，輕輕一碰便收回。
“阿五，”玉生煙笑喚五娘，“咱們這院子裏人多事繁，你先回後院歇著。待這邊清靜，我們再尋你說話。”
五娘一聽，怕耽誤眾人正事，立馬回了後院，進書房前先眺一眼，赩熾竟未侍奉，裏頭只公子一人，端坐案前，提筆緩書，神情專註。
她不敢驚擾，輕手輕腳，卻也熟門熟路貼墻繞路，欲挪去自己的小天地。
室內靜了片刻，言正清垂眸掃著桌面，淡淡開口：“過來。”
五娘楞了一霎才反應過來，起身輕步走近，垂首立在案邊——近來他從不讓她做伺候活計，一時竟不知要吩咐什麽。
立了半晌，言正清語氣平淡下令：“研墨。”
五娘點頭，依言將案上硯臺全拉至跟前，才察覺今日的不同——沒有朱墨，只黑墨與另外三方沒見過的青綠墨條。她忍不住擡眼偷瞟，見言正清既未寫字，也未畫符，反而在作畫。
她無甚好奇，很快重低下腦袋，目光只落在硯心，凝神研磨。
那三條青綠石質較軟，依粗細竟研出三種由濃至淡的翡翠綠，色澤透亮。她將綠墨與黑墨一聲不響，一並妥帖還回原位，便欲轉身退下，言正清卻指尖輕叩畫紙，聲音平靜無波：“你看這圖樣如何？”
圖樣？是說畫嗎？
五娘這才定睛細瞧，公子筆下原來畫的兩只大雁，互將腦袋搭在對方背上，溫順又靜謐。大雁通身覆著翠羽，色澤奇特，她心中暗忖，既稱圖樣，難不成不是真鳥，是玉佩紋樣？
五娘低頭：“回公子，奴不熟這種佩紋圖樣，還是第一回見。”
她剛道出“不熟這種”時，言正清眸色微沈，待到“頭一回見”時，又已自行恢覆如初。
“公子，”五娘突然又問，“世上真會有這麽綠的翡翠嗎，奴是說真翡翠……”也太瑩綠了，這麽一看，上回十一娘過壽那枚完全不能比，“是不是極貴？”
言正清依舊垂眸瞥著圖樣，片刻，語氣不輕不重：“貴重與否，不在金價玉質。”
五娘頷首應和，但其實左耳進，右耳出，心思已經飄遠——自跟公子，得了不少賞賜，漸漸開始琢磨日後脫身如何攜帶。
最不喜的便是玉石！雖金貴，卻太過紮眼，典當易惹人疑，還容易露財招禍，一旦敲碎，便分文不值。比不得金銀，可敲成碎銀、金瓜子，妥帖取用。
當然，她打心眼裏覺著銀票最好，官票最大五十兩，日常多見兩百文、三百文，攜帶最為方便。
“玉再金貴也磕不得碰不得，又不能敲碎了當銀子使——”話音未落，五娘猛地住口，才驚覺自己心神恍惚，竟吐出心裏話。
她慌忙跪下，聲音發顫：“奴、奴胡謅！奴出身卑微，見識短淺，只會講些粗鄙之辭，求公子恕罪！”
往常一跪，公子總即刻叫她起身，今日卻遲遲未語。她非但沒等來允平身，反而開始聽見他的呼吸聲，心下愈發惴惴，左思右想：“公子……可是要將這圖樣做成紙紮？”
言正清依舊緘默，呼吸漸變輕緩、隱去。
五娘聽不見，心愈沒底，慢慢浸上一層涼意，讓人忍不住想打擺子。半晌，她壓著聲氣輕喚：“公子？”
身側端坐之人毫無回應。
五娘悄悄將手縮進袖內，偷攥兩下，鼓起勇氣，喉間澀道：“鏡胤？”
言正清搭在案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片刻後，淡淡啟唇：“起來。”
五娘扶著膝蓋起起，垂首立定。
又靜了片刻，言正清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你喚我的字也許多回了，竟從不好奇它因何而取？”
五娘一楞，好奇這個做什麽？
她垂首斂目，聲音伏低：“奴不敢窺探公子私事。”
少頃，言正清語氣輕靜，緩緩道：“家母閨名明月，鏡胤便是明月之子。”
五娘茫茫然，不明所以，卻仍躬身奉承：“公子至孝，雅致不凡。”
言正清終於擡眼，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直到看得五娘有些發毛了，他才收回：“我自幼長於府間，近身隨侍，內外應酬，皆有舊例規矩。往來者俱是世勳公卿，侯門閨秀。”
五娘聞言心無波瀾，公子就合該是雲端上的人物，再聽提及貴女，反而暗松口氣——果然，這也和她猜的一樣，他日離去，必不會認她這一段侍奉。
她坦然全然地接受，無半分澀意與局促，反而真誠奉承：“公子尊貴，身側合該有世家貴女相伴，共譜琴瑟。奴出身低微，別——”
“赩熾！”言正清羽睫微垂，喉結往下一滾，驟然打斷。他的語氣不輕不重，卻也淡得發冷，唯恐她又講出那句“別無他求，唯願伴在左右”。
五娘一噎，玉生煙教的奉承雖恰時宜，但未能出口，也無遺憾。
她垂首靜立。
少頃，赩熾入內，言正清吩咐：“取琵琶來。”
赩熾心頭兀地一跳，主子這四字輕得近乎虛無，竟讓他想起蠟炬寂滅後，被風輕卷的一地冷灰。
上回主子命他收走偏廳琵琶，就再未讓它露面，赩熾從庫房取出，麻利擦拭幹凈，調準音準，才抱進書房。
他餘光偷瞥，見主子依舊垂眸端坐，神色難辨，便輕手輕腳將象牙琵琶遞至五娘手邊。五娘微微一怔，但很快躬身接過，還朝赩熾點了下腦袋。
赩熾又默默搬來一張瓜凳，置於主子身側，眼神示意五娘坐下。
五娘難掩懵懂，緩緩落座。
赩熾悄然退去，輕輕帶上房門。
五娘生平只會一首《醉琵琶》，猶記上回邊彈邊唱，被言正清喝止，叫她住口，於是此番緊抿雙唇，只彈不唱。弦音輕起，低回如私語，婉轉似流泉，才四五拍，言正清便兩頰緊繃，沈聲打斷：“唱。”
五娘一怔，暗暗詫異公子怎麽轉了性子，卻也不遲疑，啟唇裊裊唱起：“燈昏酒暖香風送，檀口輕吐，玉指撥弦，喚聲俏冤家；冤家你個冤家，把奴作琵琶，揉碎——”
恰又唱到上回被他厲聲打斷那個字，他忽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帶，五娘徑直跌坐進他懷中。
下一剎言正清擡臂一托，不由分說將她抱起，輕置案上，硯臺畫紙俱被擠至一旁。
在她被拽起的剎那，琵琶就從懷中滑脫，哐當一聲砸在磚上，一根弦應聲而斷，嗡顫半聲，便歸於沈寂。
他的目光直直鎖在她臉上，指尖攥著她的領口輕輕一扯，幾寸瑩白肩頸便露出來。
言正清呼吸略重。
五娘呼吸反倒輕緩，雖未從他眸中讀出一絲半縷的索求，卻也明白意思——她將在案上承歡。
言正清的目光在她臉上巡梭，一遍又一遍，反覆仔細，卻仍找不見驚惶，亦捕捉不到羞惱，唯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坦然。
他的手又開始發顫，指尖微微痙攣，最終無力垂落。此刻他沒有狂躁屈辱，甚至無妒，只覺渾身力氣被盡數抽幹，緩緩後退半步。
五娘見狀擡手，自個繼續解起衣衫，言正清額間青筋和太陽穴俱是一跳，上前死死摁住她的手，指腹繃得發緊：“我說不厭你，就再無虛言，可你、你——”
他講不下去。
那回也是在這桌後，他已起勢，瞥見她眸中緊張，即刻推開；湯屋中強自按捺，抱回臥房榻上方行雲雨，亦從未在白日輕慢過她。自應她那日起，就再未有過半分輕賤。可她呢？一味曲意逢迎，全無真心！
五娘在案上怔了片刻，眸子緩慢聚神，最先看向的竟是地上的斷弦琵琶——琴身雕著喜鵲登梅、鶴鹿同春，紋路繁覆得晃眼，她卻難得沒有分神，視線緩緩上移，低頭盯著他的手，指尖依舊深深攥緊，骨節凸起，青筋虬結，將她衣料揪出一道道褶皺。
五娘最後望向言正清難看至極的臉色，少頃，呢喃：“公子生氣了。”
言正清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他怎會不氣。
“公子在氣奴把公子當成了恩客。”五娘輕聲續道。
言正清心尖微松，隨即又被一層澀意裹著沈了沈——難為她終於自己想明白一回。
他嚅了嚅唇，話未出口就聽五娘反問：“公子怒意滔天，既不願做恩客，那想當奴的什麽呢？”
言正清倏地僵住，一道清晰答案猝然提至喉間，雙唇卻不聽使喚，黏滯發鈍，半字難吐。
蒼葭一路疾步，早在廊下就聽聞房中動靜，雖察覺氣氛沈凝，卻不敢耽擱，門邊站定即道：“公子，驚天要務，十萬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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