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山莊的管家發現顧明淵的時候，他坐在窗前的藤椅上，面朝那片竹林，像是睡著了。

手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收件人的名字，只寫了三個字——“李夙收”。管家拿起信，猶豫了一下，沒有拆。他認得這筆字，清瘦、端正、一筆一畫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又像是怕自己寫不完。

信紙很厚，疊得整整齊齊。管家把它放在桌上，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窗外，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只是風。

沒有人知道顧明淵是在什麽時候寫下這封信的。也許是昨天，也許是一個月前，也許是在更早的那些漫長的、灰蒙蒙的日子裏。他寫了很多信，每一封都收在抽屜裏，用紅絲帶紮好，整整齊齊。只有這一封，放在手邊，像是還沒想好要不要寄出，又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蘇昀是在三天後收到這封信的。

他打開信封，抽出信紙。紙上的字跡依然清瘦端正，但有些筆畫微微發顫，像寫字的人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我用盡一生尋找光，後來才發現，光從來不在我身上——它只是路過我，去照亮別人。

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下輩子，換我先喜歡你。

我這一生，做過最勇敢的事，不是活著，而是走向你，然後，終於不用再醒過來了。

我花了二十七年學會愛自己，又花了三個月學會放棄。剩下的時間，用來等一個人回頭。

他的眼睛裏有光，但不是為我亮的。可那又怎樣呢，光是路過，也暖過。

世界欠他一個擁抱，命運欠他一個歸處。而我欠他一句“其實我也喜歡你”，這輩子還不清了。

他走的那天，天很灰，像他的心情。他走以後，天一直很灰，像我的餘生。

你問我後悔嗎？我不後悔愛你。我只是後悔，沒有早點告訴你，我有多愛你。

這輩子太短了，短到來不及好好愛你。下輩子，我們不做人了，做兩棵樹，長在同一片山坡，誰也不離開誰。

他們說時間是良藥，可我的時間，從你離開的那一刻起，就停住了。

他死在最愛他的那一年。而我，活在他死後的每一天。

顧明淵絕筆”

蘇昀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到頭，讀了整整三遍。然後他把信紙折好，放進胸口的衣袋裏。他沒有哭，只是坐在那裏，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蘇昀後來把信抄了一份，燒在蘇濮的墓前。火苗舔著紙邊，字跡在火光中一點一點卷曲、發黑、化為灰燼。風吹過來，灰燼飄起來，散在風裏，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小濮，”蘇昀輕聲說，“他去找你們了。”

風停了。灰燼落在地上，不再動了。

蘇昀走後，守墓的老人走過來，看到墓碑前有一封信。他識字不多，但認得那個名字——李夙。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動，只是把被風吹散的花重新擺好，鞠了一躬，慢慢走開了。

墓園很安靜。不知道什麽時候，天色暗了下來，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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