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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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
顧明淵是在三天後才知道李夙死了的。這三天裏，他在做什麽？他在生氣。氣李夙不告而別，氣李夙不回消息，氣李夙讓他擔心。他以為李夙只是鬧脾氣，以為李夙過幾天就會回來。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打電話過去，又覺得這一次不能總是他低頭。
然後警察來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他辦公室門口，表情嚴肅。“顧明淵先生？”
“我是。”
“李夙您認識嗎？”
顧明淵的心跳漏了一拍。“認識，怎麽了？”
警察沈默了一瞬。“李夙先生於三天前在家中去世，死因為頭孢搭配酒精導致的急性中毒。我們聯系了您的電話，您是他在本市的緊急聯系人。請您……去認一下遺體。”
顧明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警察的嘴一張一合，聽到“去世”“中毒”“認一下遺體”這些詞，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聽不懂。
“什麽？”他問。
警察又重覆了一遍。
顧明淵看著他，笑了。“你開玩笑的吧？”
警察沒有說話。
顧明淵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著警察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種讓人從心底發冷的東西——同情。
他顧明淵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殯儀館。只記得一路上，車窗外的城市飛快地往後退，他坐在後座，小張在前面開車，一直在說什麽，他聽不見，只看到小張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缺氧的魚。
到了，下車，走進去。走廊很長，燈很白，白得刺眼。有人帶他進去，推開一扇門，裏面很冷，冷得像冰窖。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
他走過去，站在那裏，看著那張白布。他沒有勇氣掀開。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久到身後的人輕聲提醒他，他才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掀開。
李夙躺在那張床上。臉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但還是能看到青紫的痕跡。嘴角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已經結痂，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像睡著了。只是臉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顧明淵站在那裏，看著李夙的臉，看著那些傷，看著那些淤青。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李夙的臉，很涼，涼得讓他渾身一顫。
“李夙。”他叫他，聲音很輕。
沒有人應。
“李夙，別鬧了，起來。”聲音開始發抖。
沒有人應。
“李夙！”他提高音量，聲音沙啞，“我說起來！你聽見沒有！”
沒有人應。他握著李夙的手，很涼很涼，他捂在掌心裏，拼命搓，拼命想讓它變熱。但那雙手，再也熱不起來了。
顧明淵跪下去，把臉埋在李夙的掌心，哭了。他哭得很用力，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喉嚨裏發出野獸一樣的嗚咽聲，一聲一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身後的工作人員想上前，被小張攔住了。“讓他哭吧。”小張的眼睛也紅了。
顧明淵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腫了，嗓子啞了，久到再也流不出眼淚。他跪在那裏，握著李夙的手，一動不動。李夙的手已經捂熱了。他知道那不是捂熱的，那是他的錯覺。他知道這只手，再也不會握緊他了。再也不會在早上戳他的臉叫他起床，再也不會在吃飯的時候偷偷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會在害怕的時候攥著他的手指。再也不會了。
他把李夙的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在牛津的圖書館裏，陽光落在那張安靜的側臉上。想起他回國後，在會議室裏又看到他，站起來時膝蓋撞到桌腿，緊張得耳尖泛紅。想起他在電梯裏偷偷看自己，被發現後飛快移開目光。想起他醉酒後抱住自己，說“我喜歡你很久了”，說“從牛津就喜歡”。
顧明淵想起來，李夙說過那麽多話，每一句都是他。可他呢？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也喜歡你”，從來沒有給過李夙一個明確的答案。他以為不用說，以為來日方長，以為日子還長，長到可以把這些話慢慢說完。可日子不長了。再也沒有了。
他在殯儀館裏待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麽坐在李夙身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小張來勸他，他不理。蘇昀來過，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三天，李夙要火化了。工作人員進來，要把李夙推走。顧明淵站起來，擋在床前。“別動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先生，時間到了……”
“我說，別動他！”他吼出來，眼睛通紅。
小張拉住他，他拼命掙紮，伸手去夠那張床，夠不到，手指在空中抓著，像溺水的人抓不到岸。“李夙！李夙！”他喊，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
工作人員推著李夙，越走越遠。他被小張抱著腰，動彈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被推走。門關上了，走廊裏很安靜，什麽都看不到了。
顧明淵站在那裏，渾身發抖，然後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頭。
“李夙……”他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聽不見，“你回來……你回來好不好……”
走廊裏很安靜。沒有人回答他。
顧明淵被家人接走的那天，他的頭發白了一半。
他不再說話，不再看人，不再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裏，看著窗外，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流淚了，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要化開，和李夙最後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顧老爺子來看他，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明淵，你得振作起來。”
顧明淵沒有說話。
“明淵。”
顧明淵轉過頭，看著他爺爺，忽然問了一句：“爺爺，人死了以後，會去哪？”
顧老爺子楞住了。
顧明淵沒有等他回答，又轉過頭，看著窗外。“我想去找他。”他說，“他在等我。”
顧老爺子的手猛地握緊，紅了眼眶，沒有再說話。
蘇濮的葬禮，比李夙的晚幾天。
蘇老爺子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坐在那裏，手裏拿著那串沈香念珠，轉了一夜。蘇昀跪在靈堂前，給前來吊唁的人磕頭，每一個都磕得很用力。額頭上磕破了皮，血流下來他也不擦，就那麽磕著，一下，一下，一下。
蘇濮的遺照擺在靈堂正中，笑得很好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解脫了。
蘇昀磕完最後一個頭，跪在那裏，看著弟弟的照片。“小濮，”他叫他的名字，“你下輩子，別再做這麽傻的事了。”
照片裏的人不會回答。只是笑著，一直笑著。
李夙的葬禮在另一個城市，只有幾個人——鄰居、遠親、幾個大學同學。小張去了，替顧明淵去的。他站在那裏，看著李夙的遺照，想起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叫他“張哥”的年輕人，眼眶紅了。
他想，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幾年，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好不容易熬出頭，卻沒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裏默默說：李律師，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別這麽苦了。
消息傳出去之後，整個A市的上流圈子都震動了。蘇家的孩子死了，顧家的年輕家主瘋了。有人唏噓，有人嘆息，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
顧福苗正式接手環宇集團，是在三個月後。
那天他坐在顧明淵曾經坐過的那把椅子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這間寬敞的辦公室，看著窗外那座屬於他的城市，笑了。不是以前那種溫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是一種從心底裏透出來的、終於得償所願的笑。
“四董，”周成站在他身後，低聲說，“恭喜。”
顧福苗擺擺手。“沒什麽好恭喜的。該是我的，早晚是我的。”
他端起桌上的紅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猩紅，映著他的笑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靈堂裏，看著那個十四歲的少年，心裏想的是：你等著，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是我的。現在這一天來了。顧家的產業是他的，環宇集團是他的，那座城市的天際線是他的。他贏了。
只是他贏的時候，對手已經死了。他贏的時候，那個和他鬥了這麽多年的人，已經瘋了。他贏的時候，整個顧家已經千瘡百孔，只剩下一副空殼。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贏，但他笑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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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淵是在三天後才知道李夙死了的。這三天裏，他在做什麽？他在生氣。氣李夙不告而別，氣李夙不回消息，氣李夙讓他擔心。他以為李夙只是鬧脾氣，以為李夙過幾天就會回來。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打電話過去，又覺得這一次不能總是他低頭。
然後警察來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他辦公室門口，表情嚴肅。“顧明淵先生？”
“我是。”
“李夙您認識嗎？”
顧明淵的心跳漏了一拍。“認識，怎麽了？”
警察沈默了一瞬。“李夙先生於三天前在家中去世，死因為頭孢搭配酒精導致的急性中毒。我們聯系了您的電話，您是他在本市的緊急聯系人。請您……去認一下遺體。”
顧明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警察的嘴一張一合，聽到“去世”“中毒”“認一下遺體”這些詞，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聽不懂。
“什麽？”他問。
警察又重覆了一遍。
顧明淵看著他，笑了。“你開玩笑的吧？”
警察沒有說話。
顧明淵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著警察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種讓人從心底發冷的東西——同情。
他顧明淵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殯儀館。只記得一路上，車窗外的城市飛快地往後退，他坐在後座，小張在前面開車，一直在說什麽，他聽不見，只看到小張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缺氧的魚。
到了，下車，走進去。走廊很長，燈很白，白得刺眼。有人帶他進去，推開一扇門，裏面很冷，冷得像冰窖。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
他走過去，站在那裏，看著那張白布。他沒有勇氣掀開。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久到身後的人輕聲提醒他，他才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掀開。
李夙躺在那張床上。臉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但還是能看到青紫的痕跡。嘴角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已經結痂，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像睡著了。只是臉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顧明淵站在那裏，看著李夙的臉，看著那些傷，看著那些淤青。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李夙的臉，很涼，涼得讓他渾身一顫。
“李夙。”他叫他，聲音很輕。
沒有人應。
“李夙，別鬧了，起來。”聲音開始發抖。
沒有人應。
“李夙！”他提高音量，聲音沙啞，“我說起來！你聽見沒有！”
沒有人應。他握著李夙的手，很涼很涼，他捂在掌心裏，拼命搓，拼命想讓它變熱。但那雙手，再也熱不起來了。
顧明淵跪下去，把臉埋在李夙的掌心，哭了。他哭得很用力，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喉嚨裏發出野獸一樣的嗚咽聲，一聲一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身後的工作人員想上前，被小張攔住了。“讓他哭吧。”小張的眼睛也紅了。
顧明淵哭了很久，久到眼睛腫了，嗓子啞了，久到再也流不出眼淚。他跪在那裏，握著李夙的手，一動不動。李夙的手已經捂熱了。他知道那不是捂熱的，那是他的錯覺。他知道這只手，再也不會握緊他了。再也不會在早上戳他的臉叫他起床，再也不會在吃飯的時候偷偷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會在害怕的時候攥著他的手指。再也不會了。
他把李夙的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在牛津的圖書館裏，陽光落在那張安靜的側臉上。想起他回國後，在會議室裏又看到他，站起來時膝蓋撞到桌腿，緊張得耳尖泛紅。想起他在電梯裏偷偷看自己，被發現後飛快移開目光。想起他醉酒後抱住自己，說“我喜歡你很久了”，說“從牛津就喜歡”。
顧明淵想起來，李夙說過那麽多話，每一句都是他。可他呢？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也喜歡你”，從來沒有給過李夙一個明確的答案。他以為不用說，以為來日方長，以為日子還長，長到可以把這些話慢慢說完。可日子不長了。再也沒有了。
他在殯儀館裏待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麽坐在李夙身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小張來勸他，他不理。蘇昀來過，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三天，李夙要火化了。工作人員進來，要把李夙推走。顧明淵站起來，擋在床前。“別動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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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推著李夙，越走越遠。他被小張抱著腰，動彈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被推走。門關上了，走廊裏很安靜，什麽都看不到了。
顧明淵站在那裏，渾身發抖，然後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頭。
“李夙……”他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聽不見，“你回來……你回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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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淵被家人接走的那天，他的頭發白了一半。
他不再說話，不再看人，不再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裏，看著窗外，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流淚了，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淡得像要化開，和李夙最後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顧老爺子來看他，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明淵，你得振作起來。”
顧明淵沒有說話。
“明淵。”
顧明淵轉過頭，看著他爺爺，忽然問了一句：“爺爺，人死了以後，會去哪？”
顧老爺子楞住了。
顧明淵沒有等他回答，又轉過頭，看著窗外。“我想去找他。”他說，“他在等我。”
顧老爺子的手猛地握緊，紅了眼眶，沒有再說話。
蘇濮的葬禮，比李夙的晚幾天。
蘇老爺子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坐在那裏，手裏拿著那串沈香念珠，轉了一夜。蘇昀跪在靈堂前，給前來吊唁的人磕頭，每一個都磕得很用力。額頭上磕破了皮，血流下來他也不擦，就那麽磕著，一下，一下，一下。
蘇濮的遺照擺在靈堂正中，笑得很好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解脫了。
蘇昀磕完最後一個頭，跪在那裏，看著弟弟的照片。“小濮，”他叫他的名字，“你下輩子，別再做這麽傻的事了。”
照片裏的人不會回答。只是笑著，一直笑著。
李夙的葬禮在另一個城市，只有幾個人——鄰居、遠親、幾個大學同學。小張去了，替顧明淵去的。他站在那裏，看著李夙的遺照，想起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叫他“張哥”的年輕人，眼眶紅了。
他想，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幾年，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委屈，好不容易熬出頭，卻沒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裏默默說：李律師，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別這麽苦了。
消息傳出去之後，整個A市的上流圈子都震動了。蘇家的孩子死了，顧家的年輕家主瘋了。有人唏噓，有人嘆息，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
顧福苗正式接手環宇集團，是在三個月後。
那天他坐在顧明淵曾經坐過的那把椅子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這間寬敞的辦公室，看著窗外那座屬於他的城市，笑了。不是以前那種溫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是一種從心底裏透出來的、終於得償所願的笑。
“四董，”周成站在他身後，低聲說，“恭喜。”
顧福苗擺擺手。“沒什麽好恭喜的。該是我的，早晚是我的。”
他端起桌上的紅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猩紅，映著他的笑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靈堂裏，看著那個十四歲的少年，心裏想的是：你等著，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是我的。現在這一天來了。顧家的產業是他的，環宇集團是他的，那座城市的天際線是他的。他贏了。
只是他贏的時候，對手已經死了。他贏的時候，那個和他鬥了這麽多年的人，已經瘋了。他贏的時候，整個顧家已經千瘡百孔，只剩下一副空殼。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贏，但他笑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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