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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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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香煙

一屋子六個人,只有靈犀過幾天要離開武漢了。

宿舍裏,她一邊打包衣服一邊許願:“實習之前,我要再逛一次江漢路!”

靜飛填寫著實習手冊,像談論天氣一般接話:“實習之前,我要跟小老板表白!”

“什麽?”

一屋子人驚的跳起來,一本又厚又重的大開本書,從美玲手裏滑下來,好巧不巧打在靜飛頭上。

“冊那,要出人命了!”靜飛痛呼一聲,氣呼呼撿起兇器,發現封面上赫然用中英文寫著“The Kinsey Reports”(金賽性學報告),她顫抖的手指向上鋪:“美玲,你,你不愧是全年級第一名啊!連這種事都看雙語版…”

學霸面具難得出現一絲裂隙,美玲眼神飄忽:“這個,倩倩不是和男朋友你儂我儂,要出去租房嘛,我,我搞一下學術研究。”

美玲!你方向錯了!”靈犀痛心疾首,舉起兩本花花綠綠的臺灣口袋書——《霸道總裁愛上我》和《冷面將軍的小嬌妻》,“實戰指南看這個!”

倩倩嗤笑一聲,戳穿她:“莫拿我做擋箭牌哦!我們雙方父母都見過面,畢業就結婚,程序正規得很。”她轉向靜飛,收起玩笑,認真問:“靜飛,你認真的?”

“嗯。”靜飛鄭重點頭,“其實,認識沒多久,我就覺得,他好像是一個很熟悉、卻又想不起名字的人。老校長說得對,我的費洛蒙,早就做出了選擇。”

她眼神清亮,嘴角揚起一點笑:“姐姐出事這半年,我眼淚都透支掉了。但每次快垮的時候,他就神奇的出現,讓我又能撐下去…我不想等他主動了,我喜歡他,我要試試談戀愛是怎麽回事!”

這番話說得坦蕩,敞亮裏帶著一絲自我保護的精明。

倩倩放心地笑了:“你也喜歡他就好,去感受那些多巴胺和催產素吧!”她沖三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女孩眨眨眼,“好玩的很……”

女孩子們發出混著驚嘆和笑鬧的噓聲。靜飛揉了揉被書砸疼的地方,心裏一片明朗。

苦難沒有讓她枯萎,反而剔除了所有的浮華與矯飾,讓她觸摸到了情感世界最本質的秘密,那應該是:永遠忠於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周五,靜飛陪靈犀去逛了江漢路。她們精品店買買小東西,在街邊吃吃臭幹子、在書店蹭蹭書,感覺幸福的得飛起。

逛到武漢廣場,靈犀突然靈機一動:“哎,靜飛,你不是要跟小老板表白?表白得送禮物吧,他愛抽煙,送Zippo吧!我看雜志說男生都喜歡這個,特別有範兒!”

“貴不貴啊?”

“不知道,先看看嘛,看又不要錢!”

靜飛被說動了,兩人帶著一種“開開眼界”的好奇和“萬一不貴呢”的僥幸,壯膽走進了商場,找到那個燈光格外明亮、陳列著各種金屬打火機的櫃臺。

櫃員保持著訓練有素的微笑,拿出她們指的那款。

靜飛接過打火機,手感沈甸甸的,開合蓋的“哢嗒”聲清脆利落。她心裏有點喜歡,小心地翻過價簽——

上面印著:¥198

兩個女孩同時沈默了一秒,迅速交換了一個“要命”的眼神。

靜飛趕緊把打火機放回去。

“我們再……再看看。”靈犀的聲音也明顯虛了,拉著靜飛快步離開櫃臺,逃出商場。

回到喧囂的市井街道,兩人松了口氣,忍不住笑出聲來。

靈犀拍著胸口“我的天……失策失策,怪我怪我。”

靜飛笑著搖頭:“走吧,回去別告訴她們啊,不然會像咖啡師兄一樣,成為傳說的。”

公交車晃悠晃悠開了一個多小時。在學校門口停下,502站牌旁邊就是小賣部,玻璃櫃臺裏,是火腿腸和泡面香煙。

“要不?送不起打火機,糊弄著送盒煙吧?”靜飛征求意見。

“隨便隨便…”靈犀還有點沒回魂:“其實我也不算窮,但198過分了哈………”

靜飛沒再理她,拍拍櫃臺:“老板,買煙送人。”

老板放下報紙,“送男的?講究面子就黃鶴樓珍品,硬通貨。想實惠點,紅金龍,誰都抽。”

靜飛的目光掃過那些或金紅色、藍色、黃色、綠色的煙盒,直到一抹白色突兀地截住了她的目光,她下意識就挺喜歡。

“老板,這個看看。”

“好嘞!”

老板把煙遞給她。

素白底子上,一朵簡筆紅色山茶,好看的不像一盒煙,還印著兩行手寫體小字。

所有商場裏的糾結、比較和無力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這個多少錢?”

“茶花啊?七塊五。”

“兩盒,要了。”

“燕子哥?”靜飛和靈犀手拉手進到店裏頭,把一個小小的紅色塑料袋遞給小老板,笑的有點不好意思。

“禮物,謝謝你這段時間幫我照顧姐姐!”

“你與我,客氣什麽!”

他接過袋子,口氣裏有一種別人摻不進來的親密。

“那,我回那邊醫院了。”靜飛猶豫著跟兩人告別。

“別介呀!”李靈犀難得開竅,“我還得收拾東西,我先走了,靜飛你難得有空,再玩會嘛,讓小老板請客。”

“吃了飯再走吧,”段燕予也說,“等會我開摩托把你送過江。”

靈犀自說自話的拿了個袋子,從鍋裏撿了幾串愛吃的鹵味:“小老板,當請我嘍!”

靜飛等燈泡走了,歪頭看著段燕予:“燕子哥,禮物拆拆呀,看喜不喜歡。”

段燕予喊疙瘩過來照顧生意,自己洗洗手,領靜飛坐到最裏面一個小雙人桌上去。打開袋子,把煙拿出來。

“送我煙?我不抽這個牌子。”

煙盒豎過來,他看見了。

手指像被燙了一下。竈上鹵鍋的咕嘟聲,都變得模糊不清。

他讀過中專,也混過社會,他高處待過,也底層爬過,他有點文化,也是個粗人,但這十個字……太他媽準了。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心底生銹的鎖片。所有無法言說的感覺——從她第一次來店裏吃飯時那份順眼,到後來每一次交集裏的默契——都被這十個字,輕輕地、不容置疑地命名了。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靜飛,你,你什麽意思?”

“燕子哥,追你啊!行不行?”

段燕予猛的站起來,又坐下。

靜飛吃了一驚,這個表現,好像不得行。誰說女追男,隔層紗,手到擒來?她目前為止,主動追兩次了男生,老天給她隔的是金剛紗?

“靜飛,你來真的嗎?”

“哈?這個……”

她有點懵,完全不同於被小鐘無情拒絕那次。

“靜飛,你別耍我,你是來真的嗎?”

為什麽要像被審問一樣?有點尷尬,還有點惶恐……

但這份惶恐轉瞬即逝,——她不是在索取,而是在給予。

小老板輕輕握起靜飛的手,眼圈有點紅,目光殷切照在她臉上,“你莫要哄我,空歡喜一場。”

“不哄你不哄你……”靜飛擡起頭,清晰地望進他的眼睛,反握住段燕予兩只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手腕脈搏激蕩。這是她第一次長時間觸摸到活著的異性肢體,感覺非常奇妙。

終於可以和她談朋友了,他的愛沈重如命運!

終於可以和他談戀愛了,她的愛輕盈如風景!

“疙瘩過來!”段燕予把小夥計叫過來“我帶大學生出去吃飯,你和笤帚建軍看店。”

放假了,沒幾個學生,光靠實習和上班的,周末沒有那麽忙,老胡請了半天假,和胡嫂帶娃出去看牙了。

“啥?老板,自家鍋裏有米有菜,搞麽斯……嘶嘶嘶”

疙瘩一眼看見老板和大學生緊緊扣在一起的兩只手,嚇的說不出話來。

這邊段燕予已經回頭溫柔的咨詢新女友:“自家店吃膩了,咱們出去吃好麽?”

新上任的女朋友非常配合:“好,聽你的!”

他們手挽手走出去,老板拎著紅袋子,還不忘囑咐夥計,“你們回十九街坊我屋睡覺前,明天的貨要備好,衛生要搞好,門要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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