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男女光棍

關燈
男女光棍

在房子這個事體上,段紅松可以說沒賺到什麽大便宜,心裏不快活,不管當著街坊四鄰、還是在酒桌牌局上,動不動就搖頭嘆氣:“我家那個侄子啊,幾‘夾生’哦!一點虧都吃不得,親叔叔跟他算筆賬,他比賬房先生還精,冇得一點人情味。”

紅鋼城的閑話,傳得比廠子下班的鈴聲還快。

不過個半月,街坊四鄰都曉得了:段家那個伢,翅膀硬了,為個房子跟他親叔鬧矛盾,一分一厘都不讓。

“哎喲,那真是蠻夾生!他叔叔以前還供過他讀書吧?”

“所以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親叔叔的便宜都占,哪個敢跟他結親家?”

還有姑娘們,雖然都覺得那個擺燒烤的拐子,長得好像有點味道。但心裏那本賬也不由撥得劈啪響:娘病在床上是個風箱,親叔叔到處說他六親不認,不好將就,跟了他,是去填坑還是過日子?

莫苕了!長得好能當飯吃?他屋裏那麽個情況,長得再好又有麽用?

慢慢地,連最熱心做媒的幾位婆婆,路過十九街坊那棟樓時,都只當冇看見。段燕予像一塊沈默的銹鐵,被剩在紅鋼城角落裏了。

2001年3月,武鋼職工醫院內三科病房裏

段燕予的母親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肺像兩塊風幹的絲瓜瓤,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嘶啦的雜音。為了省力氣,她多數時候閉著眼。那天她突然睜開眼,朝段燕予勾了勾手指。

段燕予湊過去,俯身才聽清:

“兒啊……這些年,你遭孽了……。”

她喘了口氣,“冇事……男將不吃苦,不成人。”

窗外飄進鋼廠煙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燕予啊”她一字一頓,眼睛清亮的不像個彌留的人:“哪怕再難,閻王不收,就莫想那多。”

段燕予的眼淚猝不及防砸下來。這話他從小聽,街坊吵架時聽,父親在酒桌上吹牛時聽,卻從沒像此刻這樣,字字砸進骨頭裏。監測器上的波紋慢慢的平了,段燕予在床邊坐了一刻鐘,才按鈴叫護士。遠處,在她度過了青春歲月的地方,一排高大的煙囪在藍天下冒著紅色火焰。

大半年很快過去,靜飛也還單著,對她而言,男朋友這生物和幹脆面、新衣服、小靈通一樣,都是“人有我無”的裝備。她當然羨慕,但這點羨慕薄得像晨霧,太陽一曬就散了。

高中三年,她是在書山題海裏過來的。大通鋪宿舍裏,擠著二十幾個豆芽菜似的住校女生,條件艱苦到心悸這種事,只會發生在晨跑拉練和半夜趕老鼠時。每月休息一天半,回家睡一晚,拿上生活費和煎餅鹹菜,再回學校吃三十天沒有油水也沒有味道的菠菜燉豬血、白菜燉豆腐……

進了大學,護理系像尼姑庵,男生像零星散布的實驗對照組。但對靜飛這個從小村莊考出來的姑娘來說,武漢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臺日夜不停歇的快樂制造機。

第一次坐雙層巴士,她興奮地爬上二樓最前排,感覺自己像在樹梢上飛行;第一次走進商場,被明晃晃的燈光和香氣包圍,她覺得自己走進了神奇的水晶宮裏。

當然,新生舞會、社團聯誼、同鄉聚會,這些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場合,她都被室友拉著去過幾次。問題很快顯現:她光腳身高一米六九,手細腳長,蹬雙高跟鞋,視線便能輕松越過大多數男生的發頂。幾次舞會上,當她站起身,總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瞬間僵硬的笑容和微妙下移的視線。大一都快結束了,她還是本寢的四個女光棍之一。

可她沒在意這個,快樂來源太多了:食堂一塊錢一份的熱幹面,她吃得心滿意足;周末和室友逛中百倉儲,兩塊錢買個發箍,戴起來能美上好幾天;晚上熄燈後,六個女生擠在一起聽電臺鬼故事,可以分泌滿滿的腎上腺素。

學業當然非常多。解剖學要記的骨頭名字比樹上的桃子還多,生化課的分子式像道士畫的符咒。

可她樂在其中,她喜歡記住每一塊骨頭的突起、每一條神經的走向,喜歡在彌漫著防腐劑味道的花園裏背誦單詞,在階梯教室盯著幻燈片上纏繞在一起的紅藍血管,姐姐說了,睡不夠也要好好學習,爭取一把考過四級。

解剖實驗裏,很多男生對著福爾馬林池子都皺眉時,她已經利落地戴好手套,和同組夥伴一起,把裹著油布的大體老師搬到解剖臺上。有同學調侃:“靜飛,這樣搶著幹活,讓男生都沒表現機會了。”

她擦著手:“可那才能靠最前,看的最清楚啊。”

“這是重點嗎?唉!看的多清楚?”

她笑的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超級清楚!這下終於知道不穿衣服的男人長啥樣了!”

她天真也簡單,看不懂那些迂回的眼波和暗示,不知用恰到好處的笑聲來施展魅力。

她看人的目光太直接,咧開嘴笑時露出的牙太多。

男朋友現在還不是她的標配,她更熱衷於先弄清楚這座城市下一個轉角,會不會又藏著一家香氣撲鼻、她從未嘗過的美味小吃攤。

6月,她發現了門口一個新開不久的寶藏飯店,食物新鮮美味又便宜!老板話少但大方帥氣!夥計有點啰嗦也挺好玩!她要每個月初發生活費時,都去那裏吃點好的!還要把姐妹們帶過去打牙祭!

兩個光棍在這時,在這裏,相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