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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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衡安忽然擡起頭,看著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

月光下,那雙眼睛溫和得很,眼窩略深,在陰影裏顯得格外深邃。

就是這雙眼睛,他看了五六年。從十二歲到現在,從水榭的廊下到湖心的船上,從每一個清晨練劍的時分到每一個黃昏收劍的瞬間。

卻好像從來都沒看明白過。

“師父,”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有件事想問您。”

江遠之看著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江衡安抿了抿唇,手指攥緊了膝前的衣擺,攥得骨節都有些發白。

“您為什麽收養我?”

江遠之楞了一下。

江衡安沒等他回答,接著問了下去,聲音悶悶的,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那年我才十二歲,在街市上做苦工,臟兮兮的,瘦得跟麻桿似的。那麽多孩子,您為什麽偏偏帶我走?”

江遠之沈默著,那目光落在他臉上,依舊溫和,可溫和裏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江衡安擡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還有我的名字,”他說,“衡安。您給我起這個名字,是不是因為……”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像是把什麽東西咽了下去。

“是不是因為‘鈞寧’,是不是一樣的?”

江遠之沒說話。

江衡安看著他的沈默,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就顫了一下。

“是因為我像他嗎?”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麽。

“您那天晚上在水榭,發燒的時候,看著我的時候,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在看我?”

江遠之還是沒說話。

江衡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轉瞬就散了。

“我這兩個月跟著他,”他說,“曹鈞寧。我跟他一起走,一起吃,一起住。我一開始恨他,恨不得殺了他,可後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一片慘白的月光。

“我越看他,越覺得熟悉。那些脾氣,那些性子,那些說話的方式……我每天都覺得,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擡起頭,看著江遠之。

“後來我才想起來,是在鏡子裏。”

江遠之的眼睛動了動。

江衡安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可他沒哭,就那麽倔強地抿著唇,一字一字地說下去。

“師父,我跟了他兩個月,我比很多人都清楚。我們確實像。說話像,做事像,脾氣像,連生悶氣的時候,都是一樣的——您哄哄就好了。”

他說著,聲音忽然顫了一下。

“所以師父當初帶我走,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因為我像他?因為您看見我的時候,覺得……覺得他回來了?”

牢房裏安靜極了。

隔壁的呼嚕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月光從高處的小窗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兩個人之間。

江遠之靠在木柵欄上,隔著那幾根木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那眼睛裏,終於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溫和,不是笑意,而是一種江衡安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覆雜得很,在月光下翻湧著,最後歸於一聲很輕的嘆息。

“衡安,”他開口,聲音有些低,“你說得對。”

江衡安的身子僵了一下。

江遠之看著他,沒有回避,也沒有找借口。他就那麽看著自己的徒弟,看著徒弟眼底那一點光,慢慢暗下去。

“一開始,”他說,“是這樣的。”

江衡安沒說話,只是攥著衣擺的手,又緊了幾分。

江遠之靠在木柵欄上,目光看向遠處那扇小窗,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眼底那一點淺淺的光。他像是在回憶什麽,沈默了很久,才再次開口。

“我第一次遇見你,是在鎮子東頭的市集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那段記憶。

“那天我路過那裏,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個攤子。我本來沒在意,可聽見有人喊,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我就走過去看了一眼。”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暖意。

“我看見你站在一個草垛子上,手裏拿著一根木棍,對著幾個比你高出一頭的半大小子。你臉上有傷,衣服也破了,可你站在那兒,腰桿挺得筆直,一點兒都不怕。”

江衡安楞住了。

他記得那天。

他十二歲,在市集上給人搬貨,賺幾個銅板糊口。那天有個更小的孩子,被人欺負,搶了剛買的饅頭。他看不過去,沖上去跟那幾個半大小子打了一架。

可他不知道,那天師父也在。

“後來那幾個人跑了,”江遠之接著說,“你從草垛子上跳下來,把手裏的木棍一扔,走到那個小孩跟前。你把自己剛賺的銅板塞給他,說,再去買一個,別哭了。”

他看了江衡安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笑意。

“那小孩不敢要,你就兇他,說,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磨磨唧唧的,一會兒人家收攤了。那小孩被你嚇得一哆嗦,攥著銅板就跑。你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江衡安的臉騰地紅了。

他不記得自己笑過。他只知道那天打完架,身上疼得很,可看著那小孩跑遠的樣子,心裏確實是高興的。

“我本來想走,”江遠之說,“可這時候,有個老太太走過來,問你,小娃娃,你咋把銅板給別人了?你自己吃啥?”

他頓了頓,看著江衡安,目光溫和得像三月的風。

“你站在那個草垛子上,叉著腰,意氣風發地說——”

江衡安的臉更紅了,他想打斷師父,可師父已經說了出來。

“你說,以後我有本事了,就把所有的活都搶下來咱們幹,這樣頓頓都能吃飽!”

江遠之學著他的語氣,把那句話說完了,然後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在地牢裏輕輕回蕩,帶著幾分難得的快活。

江衡安低著頭,耳朵根子都紅透了。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是他十二歲說的話,童言童語,隨口說的,他自己都快忘了。可師父記得,記得這麽清楚。

“我那時候就想,”江遠之說,聲音裏還帶著笑意,“這孩子,真有意思。”

他靠在木柵欄上,目光落在江衡安身上,溫和得很。

“所以那天我帶你走,確實……確實有一部分是因為你像他。”

江衡安的眼神暗了暗,可他沒有躲開,就那麽看著師父。

江遠之看著他,眼底那一點愧疚,又濃了幾分。

“那會兒我和鈞寧分開,”他說,聲音有些低,“日思夜想,腦子裏全是他。走在路上看見個人,背影有點像他,都要多看幾眼。聽見有人說話,聲音有點像他,都要楞一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衡安臉上,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倔強的眼睛。

“我看見你站在那個草垛子上的時候,忽然就想起他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那個……”他笑了笑,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那個傻乎乎的樣子。”

江衡安沒說話,只是抿著唇。

“所以我把你帶走了,”江遠之說,聲音很輕,“我告訴自己,是因為你善良,是因為你無父無母怪可憐的。可我心裏清楚,不全是。”

他看著江衡安,目光裏帶著幾分歉意。

“衡安,對不起。”

江衡安楞住了。

他沒想到師父會道歉。

江遠之看著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溫和卻坦誠:“一開始,確實是那樣的。可後來……”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該怎麽措辭。

“其實你比他嘴硬,”江遠之說,“他比你豁得出去。他生氣了會罵人,罵得很難聽,可罵完了就沒事了。你不一樣,你生氣了就憋著,憋很久,憋到自己難受。”

他看著江衡安,目光溫和得像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他比你……更單純一點,因為他出身好,而咱們兩個出身都不好,都不如他瀟灑肆意。”

江衡安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還有,”江遠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他比你……”

他頓住了,沒說下去。

江衡安看著他,心裏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忽然湧了上來,堵在嗓子眼裏,堵得他難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師父已經道歉了,師父說了那些話,師父說那些都不是他,師父說他不一樣。可他就是難受,難受得很。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沖,有些失控。

“其實沒區別是不是?”

江遠之楞了一下。

江衡安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抿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和他相處這些日子,我比很多人都清楚!”他說,聲音有些抖,“我們就是很像!說話像,做事像,脾氣像,連生氣的時候都是一樣的!師父剛才說的那些,什麽我比他心軟,他單純,那又怎麽樣?那不就是……”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

“那不就是……我還是像他嗎?”

江遠之看著他,沒說話。

江衡安的胸口起伏著,那些憋了很久的話,像是開了閘的水,一股腦湧了出來。

“我知道的,師父。我知道您心裏有他。您每天對著桃花發呆,您發燒的時候念叨的名字,我都聽見了。我知道您想他,想得很。”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我就是想問問,我……我真的不行麽?”

江遠之的眼睛動了動。

江衡安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一片慘白的月光。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我不能替代他在您心裏的位置麽?我們這麽像,我來對您好不行麽?我練劍練得那麽苦,不就是想讓他看看,您的徒弟不比他差麽?我來……我來陪您不行麽?”

他說完了,就那麽低著頭,不敢看師父。

牢房裏安靜極了。

月光從高處的小窗漏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上,落在他攥緊衣擺的手上。

江遠之靠在木柵欄上,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驚訝,有意外,有恍然,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那些情緒在月光下翻湧著,最後歸於一聲很輕的嘆息。

他想起那天晚上,水榭裏,江衡安離開的那天晚上。

他迷迷糊糊的,能感覺到有人在身邊。能感覺到那個人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能感覺到一只手,輕輕地、輕輕地落在他唇上。

他當時太累了,累得睜不開眼。他以為是做夢。

“衡安,”他開口,聲音有些輕,“你是不是……”

他沒說完,可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江衡安的身子僵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背上,落在他倔強地抿著的唇上,落在他紅透了的耳根上。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去,背對著江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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