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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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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嚴笙道去通報靜籟師太,一去便是小半個時辰。

西山客院的屋子裏只剩曹鈞寧和江衡安兩人,炭盆裏的火苗舔著炭塊,偶爾劈啪作響,窗外落雪簌簌,靜得能聽見自身的呼吸。

曹鈞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似是睡著了。

江衡安坐在原處,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不知在思索什麽。

忽然,雪地裏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嚴笙道推門而入,肩上落著一層薄雪,臉頰被寒風凍得微紅。

他在門口拍凈身上的雪,神情覆雜地走到曹鈞寧跟前:“曹叔,師太請你一個人去後山藥圃見她。”

曹鈞寧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嚴笙道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師太的原話是,‘讓他自己來。’”

曹鈞寧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他走到門口,披上外袍,回頭看了江衡安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江衡安沒有應聲,只是擡眼與他對視一瞬,目光裏藏著審視、防備,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曹鈞寧不再多言,推門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雪地裏。

屋子裏只剩江衡安和嚴笙道,炭火依舊劈啪作響。江衡安仍靠在椅背上,端著那碗涼茶一動不動;嚴笙道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也遲遲未動。

兩人一坐一站,沈默了許久。

良久,嚴笙道才緩緩轉身,走到炭盆邊蹲下,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

火星濺到他手背上,他只是縮了縮手,並未在意,頭也不擡地說:“江公子,我去給你安排客房。”

江衡安淡淡應了一聲“嗯”。

嚴笙道這一去,也去了很久,似是不知道和江衡安能說什麽,便裝作有事要忙,遲遲不露面。

等他再回來時,已是傍晚。天色漸暗,院子裏亮起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在雪地上,宛如撒了一層碎金。

他推開門,見江衡安仍坐在原處,姿勢絲毫未變,仿佛就這麽坐了一下午。

“江公子,”嚴笙道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客房收拾好了,在東邊第二間,被褥都是新換的,炭盆也燒上了。”

江衡安睜開眼,看向他問:“曹鈞寧呢?”

嚴笙道頓了頓,聲音輕輕的:“師太傳話出來,曹叔要閉關治病,三日後再出。”

江衡安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嚴笙道站在門口,似乎還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他轉過身,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江衡安的聲音。

“你不進來?”

嚴笙道楞了一下,回過頭來。

江衡安依舊靠在椅背上,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的梅花。那張側臉被昏黃的燈光照著,線條分明,眉眼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嚴笙道站在門檻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跨了進來。

他沒有坐下,只是走到炭盆邊,蹲下身,又撥了撥炭火。

嚴笙道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江公子,你餓不餓?廚房裏還有齋飯,我去給你端來。”

“不用。”江衡安的聲音簡潔而冷淡。嚴笙道應了一聲“哦”,便不再說話,屋子裏只剩炭火劈啪的聲響,再次陷入沈寂。

過了許久,江衡安忽然開口,語氣有些遲疑:“你……”他頓了頓,像是不知該如何措辭。

嚴笙道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江衡安依舊沒有看他,側臉帶著猶豫、掙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

“白天的事,”他說,聲音有些僵硬,“我說話過了。”

嚴笙道楞了一下。

他看著江衡安,看著那張明明後悔了卻不肯轉過頭來的臉,看著那梗著的脖頸,那抿著的嘴角,忽然忍不住笑了。

“江公子,”他說,聲音裏帶著幾分笑意,“你這是……在跟我道歉?”

江衡安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轉得更偏了些,耳根卻紅了起來。

“江公子,”嚴笙道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溫溫潤潤的,“你白天那些話,我不介意的。”

江衡安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倒是看得開。”

嚴笙道搖了搖頭,看著窗外的梅花,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父親死的時候,我才七歲。”

江衡安沒有說話。

嚴笙道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後來那件事出來,父親死了,曹叔問我要不要報仇,我說不用。”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白凈的、沒有練過武的手:“可誰能放下殺父之仇呢,父親再壞,對我是極好的。於是我暗自對自己說,不學武了,免得哪一天有了點本事,就想報仇,就想殺人。”

“不學武,其實也生活的很好。”

江衡安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覆雜的情緒。

嚴笙道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江公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懦弱?”

江衡安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是。”

嚴笙道楞了一下。

“你比我強。”江衡安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還想殺曹鈞寧。”

他語氣有些不甘:“但我沒本事,沒資格,連師父都不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這個有什麽用。”

嚴笙道怔住了,似乎沒想到江衡安會告訴他心中的想法。

他看著江衡安,看著那張年輕的、帶著幾分冷峻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的劈啪聲和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過了好一會兒,嚴笙道才開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炭火的聲音蓋過去。

“江公子,你……你這話,倒是有點像江前輩的徒弟了。”

江衡安猛地擡起頭,看著他。

“你見過我師父?”

嚴笙道點了點頭。

“小時候見過一面。”他說,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像是在回憶,“那時候我才五六歲吧。”

江衡安坐直了身子,眼睛緊緊盯著他。

嚴笙道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善意的調侃,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緊張和期待。

“江前輩那時候很年輕,穿著一身粉衫,腰間掛著劍,站在院子裏跟曹叔說話。我躲在廊柱後面偷看,被他發現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幾分懷念:“他蹲下來,沖我招了招手,問我叫什麽名字?”

“我說,我叫嚴笙道。”

“他笑了笑,說,好名字,清雅如笙,正道而行。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塊糖,遞給我說‘從鈞寧嘴裏摳出來的,不要告訴他’。”

江衡安聽得入神,不由自主地問:“然後呢?”

嚴笙道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然後他就走了。就那麽一面,走之前還送了我一枚玉佩,可那時我年紀尚小,玩了幾天就丟失了。”

江衡安楞了一下,像是有些失望。

嚴笙道似是也陷入回憶說:“江前輩看起來謙和穩重,完全看不出來會來明光寺偷東西的那種性格。”

江衡安眉頭一皺:“師父怎麽可能會來明光寺偷東西?”

嚴笙道眨了眨眼,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江公子不知道嗎?以前曹叔和江前輩曾經來明光寺偷劍譜,被靜籟師太十幾招就拿下,還在後山牢房裏關了幾天。”

什麽?

難道是曹鈞寧來時講的討教劍招?

嚴笙道繼續說下去,聲音裏帶著幾分笑意:“師太放他們走的時候,他們兩個還一起偷襲師太,又被師太教訓了一番,這才認栽。”

江衡安的臉色變了又變,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這一定是曹鈞寧拐帶的!”

嚴笙道忍不住笑了。

他看著江衡安,看著那張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臉,那梗著的脖頸,那抿著的嘴角,分明就是護著自家長輩不肯認賬的樣子。

“江公子,”他說,聲音溫溫潤潤的,“曹叔雖然魯莽,但是名門正派出身,不會偷東西的。”

江衡安看著嚴笙道,嚴笙道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誰也不肯讓步。

炭盆裏的火苗舔著炭塊,劈啪一聲響。

江衡安先移開了目光。他端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卻發現茶碗已經空了。

嚴笙道看見了,站起身,走到窗邊,又給他倒了一碗。茶壺裏的茶早就涼透了,他卻不在意,端著茶碗走回來,遞給江衡安。

“喝吧,”他說,“涼是涼了些,總比沒有強。”

江衡安接過茶碗,卻沒有喝。他看著碗裏清亮的茶湯,忽然問:“那後來呢?”

嚴笙道楞了一下:“什麽後來?”

“他們偷劍譜的事。”江衡安擡起眼,看著他,“後來怎麽樣了?”

嚴笙道在他對面坐下,想了想,說:“後來?後來他們也沒有看到劍譜,不過在師太這裏也算有了收獲,就離開了。”

江衡安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什麽劍譜?”

嚴笙道眨了眨眼:“是約莫十五年前一位皈依的江洋大盜,他把自己的劍譜送至明光寺佛前,日日聽經,洗涮冤孽。”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的劈啪聲和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過了好一會兒,江衡安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炭火的聲音蓋過去。

“我師父……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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