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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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藝播出後的那個周末,宋淮願在陽臺上坐了很久。北京的九月末,天高雲淡,風裏已經有了秋天的涼意。那盆綠植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宴冬青說是因為天氣涼了,它要準備過冬了。宋淮願不知道植物也要準備過冬,宴冬青說所有的東西都要準備過冬,包括人,人也要準備過冬,要多穿衣服,多喝熱水,多吃熱的東西。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手裏捧著那個白色的保溫杯,杯裏的紅棗水冒著熱氣,模糊了他的臉。宋淮願看著他的臉,覺得那張臉被熱氣模糊了也很好看。不清晰,不銳利,像一幅被水打濕的畫,顏色暈開了,但形狀還在,輪廓還在,他還在。

那天下午,宋淮願做了一個決定。不是沖動的決定,是想了很久的。從夏至想到九月,從綜藝錄制想到播出,從宴冬青在片場崴了腳想到他給宴冬青餵飯。他想了很多,想了所有的細節——宴冬青笑起來的樣子,宴冬青哭起來的樣子,宴冬青睡著的樣子,宴冬青害羞的樣子。他把這些樣子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然後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你想讓這個人永遠留在你身邊嗎?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在確認。確認自己不是一時沖動,確認自己準備好了。

晚上,宴冬青洗完澡出來,穿著那件灰色家居服,頭發還半濕著。宋淮願坐在床上看書,看到他進來,把書放在床頭櫃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宴冬青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宋淮願從他手裏拿過毛巾,開始幫他擦頭發。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不太溫柔,甚至有點粗暴。但宴冬青已經習慣了,他閉上眼睛,感覺到宋淮願的手指在他的頭發間穿行。

“冬青。”

宋淮願叫他名字的時候,不是“冬青”,是“冬青”。兩個字,但他叫得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是“冬青”,今天也是“冬青”,但今天的“冬青”裏多了一些東西。宴冬青說不上來是什麽,但他感覺到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宋淮願。

宋淮願放下毛巾,轉過身面對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宴冬青能聞到他信息素的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和平時一樣,但濃度高了一些,不是在發情期的那種高,是另一種高,是“有話要說”的那種高。

“我想標記你。”宋淮願說。

宴冬青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永久標記。”宋淮願補充道。

宴冬青看著他,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永久標記,Omega的腺體被Alpha註入足夠濃度的信息素,兩個人的信息素會徹底融合,從此以後,Omega的信息素裏會永遠帶著這個Alpha的味道。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做出的決定,永久標記是不可逆的,一旦完成,他的身體會永遠記住宋淮願,他的信息素會永遠帶著宋淮願的印記。不是一生一世,是一輩子,是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你想好了?”宴冬青的聲音有些發抖。

宋淮願看著他。“從去年就想好了。”

從去年。從橫店的時候就想好了,從“別光喝湯,飯也要吃”的時候就想好了,從“你的耳朵又紅了”的時候就想好了。他忍了將近一年,從去年十二月忍到今年九月,忍到今天,終於說出來了。

宴冬青的眼眶紅了。“那你怎麽不早說?”

宋淮願伸出手,把宴冬青額前的濕發撥開。“怕你還沒準備好。”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回答。上次是在化妝間裏,他說“怕你還沒準備好”。這次是在臥室裏,他又說“怕你還沒準備好”。上次是上綜藝,這次是永久標記。他一直在等,等宴冬青準備好。從去年等到今年,從“怕你還沒準備好”等到“你想好了”。他等了快一年了。

宴冬青看著宋淮願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很亮的那種,從他的眼睛深處滲出來的、只對宴冬青一個人有的光。那道光在說——我想好了。你呢?宴冬青低下頭,把臉埋進宋淮願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準備好了。早就準備好了。等你問我。”

———

永久標記不是在床上做的。宋淮願在臥室的衣櫃最裏面拿出一個深灰色的袋子,和上次的袋子顏色一樣,但更大一些。宴冬青看著那個袋子,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宋淮願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盒子,不是那些小玩具,是另一種包裝,白色的,沒有任何圖案,只有一個紅色的十字標志。醫藥箱。

宴冬青楞了一下。“這是什麽?”

宋淮願打開盒子,裏面是醫用酒精、棉球、一次性手套、和一盒信息素融合劑。宴冬青認得這個東西,他在生理課上學過——永久標記需要Omega的腺體處於完全放松的狀態,信息素融合劑可以幫助Omega的腺體達到這種狀態。它不是必須的,但有了它,標記的過程會更順利、更不痛苦。

“你什麽時候買的?”宴冬青問。

“上周。何林幫我買的。”

宴冬青沈默了。何林幫宋淮願買信息素融合劑,這意味著何林知道他要永久標記宴冬青。何林知道了,意味著宋淮願不是臨時起意。他上周就決定了,甚至更早。他一直在等宴冬青說“準備好了”。

宋淮願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球擦了擦宴冬青的後頸。棉球接觸皮膚的時候,宴冬青本能地縮了一下。酒精揮發的涼意從後頸蔓延到整個身體,像有人在他背後吹了一口涼氣。宋淮願的手覆上他的後頸,手指按在他的腺體上。那塊皮膚薄薄的,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血液的流動和脈搏的跳動。

“別怕。”宋淮願說。

宴冬青閉上眼睛。“我沒有怕。”

宋淮願的手指在他的腺體上慢慢地按著,一圈一圈,像在按摩。信息素融合劑是透明的液體,塗在腺體上的時候涼涼的,但很快就被皮膚吸收了,然後那塊皮膚開始發熱,不是發燒那種熱,是從身體深處往外蒸騰的、帶著雪松味道的熱。宴冬青的信息素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不是因為發情期,是因為融合劑在起作用。他的腺體在放松,在打開,在準備接受另一個人。

宋淮願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宴冬青的腺體。不是吻,是貼。他的嘴唇貼在那塊被融合劑浸潤過的皮膚上,停留了很久。宴冬青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他以為他的心臟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他在緊張。宋淮願在緊張。他在做一件他準備了很久、想了很久、確認了無數遍的事情,但他還是在緊張。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不可逆,永久標記一旦完成,宴冬青就永遠是他的了。不是他單方面覺得,是生理層面上的“永遠”。他的信息素會永遠留在宴冬青的身體裏,他的味道會永遠刻在宴冬青的腺體上,他的印記會永遠跟著宴冬青,不管走到哪裏,不管過了多久,不管他們之間發生什麽。

宋淮願的嘴唇從宴冬青的腺體上移開了。他低著頭,看著那塊被他吻過的皮膚。融合劑已經完全吸收了,宴冬青的腺體從淺粉色變成了深粉色,像一朵快要盛開的花。

“冬青,你看著我。”

宴冬青睜開眼睛,看著宋淮願。燈光從床頭照過來,在宋淮願的臉上投下一半陰影。他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一種宴冬青從來沒有見過的、柔軟的、脆弱的、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沒有任何防備的表情。

“標記了你之後,你就是我的了。永遠。”

宴冬青看著他的眼睛。“你也是我的。永遠。”

宋淮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宴冬青能看到他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光。從他眼睛深處滲出來的、只對宴冬青一個人有的、比任何光都亮的光。

宋淮願低下頭,咬住了宴冬青的腺體。

不是輕輕的吻,是咬。他的牙齒刺進宴冬青的皮膚,很疼。宴冬青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但他沒有躲。他忍著疼,讓宋淮願咬著他的腺體,讓他的信息素通過這個傷口註入到自己的身體裏。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從傷口湧進來,和雪松味融合在一起。不是簡單的混合,是融合,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條河道,從此以後,你分不清哪滴水來自哪條河。它們變成了一條新的河。

宴冬青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疼的眼淚,是“終於”的眼淚。他終於被宋淮願標記了。從十六歲那年在操場上被一只手扶住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這一天。等了九年,等他的牙齒咬進他的腺體,等他的信息素註入他的血液,等他成為他的人。

宋淮願松開了牙齒,嘴唇貼著那個還在滲血的傷口,輕輕地吻著。他的嘴唇在顫抖,宴冬青能感覺到他的顫抖。不是冷,是他在哭。宋淮願在哭。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嘴唇在抖。宴冬青伸出手,捧住了宋淮願的臉,把他的頭從自己的後頸上擡起來。宋淮願的臉上有淚痕,不是一滴兩滴,是好幾道,從他的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你哭了。”宴冬青說。

宋淮願看著他。“疼嗎?”

宴冬青搖了搖頭。不疼了。從他看到宋淮願眼淚的那一刻起就不疼了。因為他在哭,他心疼他,心疼會覆蓋所有的疼。

宋淮願低下頭,額頭抵著宴冬青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纏在一起。

“冬青。”

“嗯。”

“你是我的了。”

宴冬青閉上眼睛。“嗯。你的。一直都是。”

———

永久標記完成後的那個夜晚,宴冬青沒有睡著。他躺在宋淮願的懷裏,感覺著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發生變化。變化很小,像春天的雪融化,你不知道第一滴水是什麽時候滴下來的,但你知道雪在化,春天在來。他的信息素在變,從純粹的雪松變成了雪松和苦橙的混合。不是兩種味道並存,是融合,是化學反應,是A和B反應生成了C,C不是A也不是B,是一種全新的、從未存在過的味道。他沒有聞過這種味道,但他知道這是“他們”的味道。不是他的,不是宋淮願的,是他們兩個人的。

宋淮願也沒有睡著。他的手在宴冬青的後背上慢慢地撫著,從肩膀到腰,從腰到肩膀。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睡不著?”宋淮願問。

“嗯。”

“在想什麽?”

宴冬青把臉埋在宋淮願的頸窩裏。“在想,我的信息素變了。以後你不在的時候,我聞到自己的味道,就會想到你。”

宋淮願的手在宴冬青的後腰上停了一下。“你不在的時候,我聞到自己的味道,也會想到你。因為我們是一樣的。”

宴冬青沒有說話。他把自己更深地埋進宋淮願的懷裏。窗外的城市安靜了,陽臺上的綠植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葉子黃了幾片,在月光下像金色的星星。藤椅的墊子被宴冬青坐出了很深的凹痕,那把椅子已經被他坐變形了,但沒有人想換。因為那是他的形狀,他的身體在這個家裏留下的最深的痕跡。現在他又多了一個痕跡——他的腺體上有一個傷口,被宋淮願的牙齒咬出來的,永久標記的證明。

宴冬青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傷口已經不怎麽疼了,但能摸到一個小小的凹痕,齒痕的形狀。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還疼?”宋淮願問。

“不是。就是想摸。這是你留給我的。”

宋淮願沒有說話。宴冬青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發情期那種快,是另一種快。

宋淮願低下頭,在宴冬青的頭發上落下一個吻。“冬青。”

“嗯。”

“謝謝你。”

宴冬青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宋淮願的臉上,把那條淚痕照得很清楚。他說“謝謝你”的時候,表情和說“早”一樣平淡。但宴冬青聽到了這三個字下面的重量——謝謝你讓我標記你,謝謝你願意成為我的人,謝謝你等了我九年。所有的“謝謝”都在這三個字裏了。

宴冬青湊過去,在宋淮願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不用謝。是我願意的。”

———

第二天早上,宴冬青醒來的時候,身邊沒有人。他摸了一下床單,涼的,宋淮願已經起來很久了。他從床上坐起來,後頸的傷口扯了一下,有一點疼。他摸了摸,齒痕還在,淺淺的,但摸得到。他走進廚房,宋淮願站在竈臺前,鍋裏煮著粥。白粥,加了一點鹽和幾顆紅棗。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著宴冬青。

“早。”

“早。”

宴冬青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宋淮願。臉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心跳。

“你幾點起的?”

“七點。”

“怎麽不叫我?”

宋淮願把火關了,盛了一碗粥,轉過身,把碗放在宴冬青手裏。“讓你多睡一會兒。昨天你累了。”

宴冬青的耳朵紅了。宋淮願說“你累了”的時候,語氣和說“早”一樣平淡。但宴冬青知道他說的“累了”是什麽意思。不是拍戲累的,不是運動累的,是昨晚累的。永久標記消耗了他很多體力,他的身體在適應信息素融合後的狀態,會累,會困,會需要更多的睡眠。宋淮願註意到了,所以他讓他多睡一會兒,所以他早起煮粥。他不會說“你辛苦了”“你受罪了”“對不起讓你疼了”,他只會用行動說——你累了,我幫你煮粥。你疼了,我幫你吹吹。你哭了,我幫你擦眼淚。

宴冬青端著那碗粥,在餐桌前坐下來。粥很燙,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甜的,紅棗放多了。宋淮願在對面坐下來,手裏也端著一碗粥,看著他喝。

“好喝嗎?”

“好喝。”

宴冬青低下頭,繼續喝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粥的熱氣照成了一縷縷白色的、在空中慢慢飄散的霧。他擡起頭,看著宋淮願。宋淮願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粥的熱氣對視,誰都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說話了。永久標記之後,他們的信息素會替他們說話。他的信息素在說——他是我的。他回應的信息素在說——我是他的。這就是全部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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