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清濁交匯

關燈
第58章 清濁交匯

沈觀覆與黎上原離去後, 大殿重歸於寂靜。

“諸位還待在我們無上宗,是準備再用個晚膳不成?”

金有道失了最後的一絲客氣,袖袍一甩, 轉身便走。那背影決絕得很,連句客套的不送都懶得多給。

殿門大開, 不知哪兒來的山風,掀起幾人衣袂, 發絲狂舞, 像是在配合著主人送客。

靜姝手中團扇終於搖了回來, 一下、兩下,遮住了半張看不出深淺的臉。只是那雙鳳眼, 卻定定落在二人消失的方向,許久未曾移開。

辰淵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一個結。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哎呀呀~”虛聽瀾負手而立, 玄色衣袍在風中紋絲不動,“金掌門可真是有脾氣。”

靜姝終於收回視線,團扇輕搖,語氣聽不出情緒:“換做是我, 被指著鼻子冤枉自家師祖,脾氣也好不到哪兒去。”

辰淵看了她一眼, 沒接話。

幾人就這麽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裏,誰也沒有先動的意思。

最後還是寂玄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試探:“諸位,咱們……就這麽走了?”

“不然呢?”靜姝斜睨他一眼,“寂掌門還當真想留下來用頓便飯?”

寂玄被噎了得幹笑兩聲:“靜掌門說笑了。只是……那煞氣的事兒……”

話到嘴邊, 他又適時地住了嘴。

這幾字一出,空氣裏的沈默立刻變了味道。

辰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想起宗門裏那些走火入魔的外門弟子,想起他們七竅流血、神志不清的模樣,想起自己來時那一張張求救的傳音符。心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過氣。

靜姝的團扇停了。

她當然明白寂玄在打什麽主意。這話頭一起,接下來說什麽都繞不開“無上宗還管不管”這個問題。可她能怎麽辦?寒月宗也有弟子在受苦。她可以不管自己的臉面,卻不能不管那些孩子的命。

虛聽瀾的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像是看透了什麽,嘴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諸位是在擔心,無上宗就此撒手不管?”

他這話說得輕巧,卻正正戳在點子上。

寂玄倒是接得快:“虛掌門說得是。畢竟且微真人方才……那情形,金掌門這態度,怕是……”

“怕什麽?”虛聽瀾打斷他,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怕他們公報私仇,見死不救?”

見幾人沒吭聲,虛聽瀾心下冷哼一聲,都是些成精的老狐貍。

眾人心裏都門清,無上宗怎麽可能會真的袖手旁觀。但總歸,戲總得做足了。

“虛掌門,”靜姝忽地開口,“你方才說,你有辦法?”

辰淵的目光也隨之投來。

虛聽瀾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靜掌門這記性,倒是不錯。”

靜姝沒理會他的揶揄,只定定看著他:“什麽辦法?”

虛聽瀾卻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

靜姝側目。

“虛掌門,”她聲音不輕不重,“你有辦法,是好事。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頓了頓,團扇往無上宗的拂峰上一指:“那位,也只是答應關起來,重窯真人,可也還在。”

虛聽瀾面色不變,只淡淡道:“靜掌門多慮了,莫不是以為是什麽邪門歪道不成?”

說罷,她緩緩掏出三個一模一樣的渾圓物什。

像是法器。

無視幾人疑惑的目光,她自顧自道:“這是納煞珠,我偶從一處秘境中所得。這東西可以不間斷吸納煞氣一月之久。”

此言一出,方才還帶著打量神情的幾人,神色瞬間認真起來。

“這三枚珠子,幾位掌門各取一枚,帶回去應急吧。”

話音落下,兩人臉上頓時掠過一絲似驚似疑的神色,甚至未來得及遮掩。

唯有寂玄,沒有絲毫猶豫地率先接過。

靜姝與辰淵對視一眼,仍在猶豫。

虛聽瀾也沒催,只是冷哼一聲,正要兀自將納煞珠收回,兩人卻先一步攔住了,急忙接過。

虛聽瀾見狀,心下暗自一笑。

“可……一月過後……”

虛聽瀾打斷靜姝的話,“一月過後,我們幾宗合力也該能確定這幕後之人是誰了,倒是解鈴還須系鈴人,這煞氣自然便迎刃而解了。”

“就算一切按照虛掌門所說的如此順利,那一月過後這珠子會如何?“

虛聽瀾挑眉,“自然會爆裂。但,幾位不必擔心。我獲得此珠的那處秘境,有粉碎煞氣的法子。屆時,只需諸位將珠子交還於我便是。”

見二人拿著珠子仍在沈吟,虛聽瀾“嘖”了一聲:“若幾位掌門擔心我要拿這煞氣做什麽文章,一月期滿後,自行處置便是。至於要將珠子扔在何處,那就是諸位自己的事了。”

他這話說得輕巧,實際綿裏藏針。

誰都清楚,如此龐大的煞氣,他們根本無力凈化。若真如他所言,到時候不論將珠子拋向哪裏,都免不了落個自私自利、移禍他人的罵名。

好大的一個把柄。

“或者各位掌門實在放心不下,親自結伴而來歸還,不就行了?”

虛聽瀾說完,也不顧幾人回應,忽然化作一道光束朝殿外飛掠去,只留下一句:“恭候諸位,不必言謝。”

片刻,寂玄朝兩人點了個頭,也兀自離去。

大殿只剩他們兩人。

“這東西……”辰淵低頭,仍在細細打量掌中的納煞珠。

“試試吧。還能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況麽?”

靜姝緩緩將珠子收進袖中。

虛聽瀾回到宗門時,天色已然黑透。偌大的宗門,此刻靜謐沈沈。

他繞過主殿,腳步不停,徑直朝後山的竹林走去。

竹林蔥蘢,一眼望去與尋常無異。可仔細感應,才發現每一根青竹上都附著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

細看之下,才驚覺,這竟是由萬千翠竹布成的巨大結界。

虛聽瀾踏入竹林後,步伐未歇,卻陡然變得詭異起來,每一步落下,都出人意料。

他踏著這套看似淩亂實則暗含章法的步法,不過片刻,便已行至竹林深處。

一簾瀑布自山崖飛瀉而下,嘩嘩註入下方幽碧的深潭。潭水中央,赫然立著一座四四方方的屋舍。

他推門而入。

屋內沒有掌燈,只有透過窗欞傾瀉的月色,隱約勾勒出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輪廓。

虛聽瀾沒有絲毫驚訝,像是早已習慣,反手關上了門。

“如何?”

黑袍人聲音暗啞,但音色平直無波,竟讓人分辨不出男女。

“按主人的吩咐,都辦妥了。沈觀覆已被禁足,納煞珠也分發給各宗掌門。”

虛聽瀾弓著身子,姿態恭敬到了極致。

“他可有爭辯?”

這個他顯而易見,指的是沈觀覆。

“起初辯了幾句,後來像是無從反駁,便認了。”

房內很靜,兩人的說話聲是唯一的聲響,黑袍人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

“不錯。”

黑袍人緩緩點頭。

淡淡的一句,卻讓虛聽瀾當即喜上眉梢。

輕描淡寫的一句,卻讓虛聽瀾當即喜形於色。

“主人,煞氣既已足夠,那通天橋是否很快就能現世?!”

黑袍人睨他一眼:“急什麽。我既然允了你,通天橋現世之日,便是你我得道飛升之時。”

虛聽瀾連連點頭,忙不疊地拜謝。

“不過,光有煞氣可還不夠。”

“那還需要什麽?”

“煞氣為至濁,自然需要至清來調和。清濁交匯,通天橋方現。”

虛聽瀾壓下心中狂喜,立即追問:“請教主人,這至清之氣,該如何獲取?”

黑袍之人大半張臉都掩在鬥篷之下,漆黑一片的面容上,只有黑沈的眸色,閃著一絲詭譎又癡狂的亮光。

“靈脈礦石。”

黑袍人聲音裏壓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熟悉他的人定然能聽出,那其中還有幾分躍躍欲試。

虛聽瀾怔住了。

靈脈礦石,是整個東華大陸的根基命脈。無論對宗門還是修士而言,都是再純粹不過的靈力之源。

五大宗門管轄的地界內都有靈脈礦藏,皆由各宗掌門親自看守。

而其中,又以無上宗的靈脈最為豐厚。

一旦宗門內的靈脈礦脈斷絕,便意味著這一宗門在東華大陸上徹底斷了根。

若要將太初宗所有靈脈獻上……那便意味著,太初宗在他這一脈手上,就此絕了傳承。

要賭嗎?

賭上整個宗門的根基與傳承,去博他那尚不知真假的飛升之道。

虛聽瀾猶豫了。

宗門待他不薄。

長久的沈默。

黑袍人低低嗤笑一聲。

“怎麽?這就舍不得了?通天大道,非斷情絕愛者不可登。這般優柔寡斷,連七情六欲都割舍不下,還妄想飛升?”

“我……”虛聽瀾張了張嘴,忽然想到什麽,猛地問:“其他宗門的靈脈礦石可以嗎?”

“呵!”黑袍人譏笑一聲,“其他宗門?就算你們五宗所有的靈脈加起來,也抵不上無上宗一個凳子腳。”

虛聽瀾瞳孔微縮。

這是什麽意思?莫非此事根本辦不成?

可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已經把無上宗得罪了個幹凈,此刻告訴他此路不通,豈不是……

“我說了,急什麽?我話還沒說完。”

鬥篷下的黑袍人玩味地看著對方,堂堂一宗掌門,此刻臉上瞬息萬變的神色,當真是精彩紛呈。

“自然是……比不上他無上宗一個凳子腳的。”

黑袍人緩緩起身,行近窗邊,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沈靜的深潭。

“你可知,無上宗的靈脈礦石在哪兒?”

虛聽瀾搖頭。這都是各宗機密,怎會輕易讓外人知曉。

“大抵是在哪座下了禁制的靈山上?或是某處秘境?”

黑袍人低低笑了。

“在凡界。”

虛聽瀾渾身一震。

什麽?

“確切地來說,在修仙界與凡界交匯之處。”

黑袍人緩緩轉身,看向面前神色劇變的人。

虛聽瀾喃喃道:“竟然在……錦州麽?可……那不是典家的地界嗎?”

一個仙凡混居、仙凡血脈駁雜的典家?

堂堂無上宗,靈脈礦石竟然在這麽一個地方?!任何人說出,都不會有人相信。

虛聽瀾滿臉震驚。

黑袍人望著他,眸色漸深。

“一個雜血之家,存在得也夠久了,你說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