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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別往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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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別往心裏去

她仰起臉,眼睛直勾勾瞅著他,眸子裏映著晃動的波光,也映著他微窘的神情,睫毛一眨不眨,像在數他眼睫上有幾根翹起來。

“我跟皇上講清楚了。”

他聲音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飄向她左手拎著的那條仍在徒勞甩尾的鯽魚,耳根悄悄泛起一點薄紅,“我不幹魏王這差事,不想再披蟒袍、坐高堂、接密報、審暗樁……

就想當個普普通通的阿霽。”

他撓撓頭,動作有些笨拙,指尖蹭過額角,聲音有點發虛,像繃得太緊的弦,隨時可能顫斷。

眼睛卻一直黏在王琳瑯手上那條活蹦亂跳的鯽魚上,瞳孔微微收縮,生怕她手一揚、腕一抖,那濕漉漉的魚尾巴就甩他臉上,甩得他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你愛當王爺還是當燒火工,關我啥事?”

她鼻尖微皺,故意撇過臉去,望著遠處啄食的白鷺,語調懶洋洋的,像曬在竹竿上的棉布,軟而韌。

她眼皮一掀,斜了他一眼,目光似輕非重,掠過他洗舊的衣襟、磨毛的袖口,最後停在他微繃的下頜線上。

嘴角不動聲色地向下壓了壓。

“別裝慫賣乖啊,我可沒那麽好哄。”

她腳尖忽地一撥,池水漾開一圈細密波紋,“記性好著呢。”

她頓了頓,從懷裏摸出一本邊角磨損嚴重、書頁泛黃的線裝冊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封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琳瑯賬本”四字,“喏,賬本都翻爛了。”

“我當然知道你記仇……也知道你壓根兒不稀罕當什麽魏王妃。”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心一橫,目光灼灼地直視著她,“那我改個身份。倒插門,嫁進王家!以後你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歸雲山莊也好,山溝溝也罷。風吹日曬,餐風露宿,我端碗拎鍋跟著你,一勺一勺盛飯,一針一線縫衣,絕不喊一聲苦、掉一滴淚。”

“你剛把你娘的事弄明白,好不容易重拾體面,說不要就不要?”

王琳瑯楞了一下,指尖無意識撚著袖口細密的繡紋,語氣松了點,尾音微微上揚,像一縷試探的煙,輕輕飄在微涼的晚風裏。

“再體面的名頭,也比不上你一個笑。”

他聲音低沈卻篤定,目光溫柔而執拗,“當年那場火一起,燒塌了王府高墻,燒盡了詔書朱批,魏王就燒沒了。現在站在這兒的,就是段家畫鋪那個天天調顏料、修畫框、蹭你剩飯的阿霽。畫筆沒丟,脾氣沒改,饞嘴的習慣,還是一樣。”

她歪著腦袋盯了他幾秒,晚霞映在她睫毛上,泛起淡淡的金邊。

他站得筆直,肩膀繃緊如弓,手指在身側捏得指節發白,活像等著判刑的小學生,連呼吸都屏住了,只餘下心跳聲在耳畔咚咚作響。

忽然,“噗嗤”一聲,她咧嘴樂了,眼角彎成兩枚新月,唇邊漾開淺淺梨渦,整張臉霎時鮮活起來,像春水初生,清亮又柔軟。

“行,那你快下水,幫我抓兩條肥的。”

她擡手一指溪流深處,語調輕快,帶點不容置疑的俏皮,“今晚我掌勺,青椒炒魚片,再燉一鍋豆腐湯。你要是抓不到,可就沒你的份兒了。”

“哎!”

他鞋一蹬,腳丫子還沾著泥星子,襪子都來不及脫,就撲通一聲踩進水裏。

水花四濺,濺濕了褲腳,打濕了鬢角。

他左撲右撲,腳底打滑,胳膊亂揮,泥巴糊了滿臉,額上掛泥條,下巴沾水草,魚影子都沒撈著一根,活像只笨拙又固執的落湯雞。

她終於繃不住,“哈哈哈”笑得直拍大腿,笑得腰都彎下去,笑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一邊喘氣一邊搖頭。

“阿霽。阿霽啊!你看看你,連條魚都追不上,怎麽追得上我?”

“琳瑯……琳瑯!”

他抹把臉,濕漉漉地擡頭,碎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眼神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澄澈、滾燙、毫無遮攔,又怕極了,連呼吸都放輕了,仿佛怕氣息重一點,就把這來之不易的笑意吹散了。

“你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聽我說句‘算了’?”

她眉頭一皺,心口剛軟了一角,像初春將融未融的薄冰,立馬又板起臉,指尖點了點他胸口,力道不重,語氣卻利落如刀。

“滿大街都是男人,瘸腿的都比你懂事!我們歸雲山莊師弟一排排,俊的、會哄人的、會熬藥的、會逗貓的、會背藥典三百卷的……哪個不比你強?哪個不會看臉色?哪個敢當著我面跳泥塘?”

“但他們沒我早認識你!”

他脫口就接上,話音未落又嚇一跳,猛地咬住舌尖,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趕緊把後半句咽回去。

腦袋垂得更低了,脖頸線條繃出青色的筋,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所以啊,你從頭就在套我?”

她瞇起眼,眸光微涼,語氣卻沒什麽怒意,倒像是撥開浮塵,輕輕揭開一層舊紙。

“真沒有!”

他慌忙搖頭,濕頭發甩出一串水珠,雙手擡起又不知該往哪兒放,只攥著衣角用力擰了擰。

“騙人。”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唇角卻悄然向上彎了彎,像一彎藏在雲後的月牙。

她瞪圓了眼,瞳孔裏映著粼粼水光,睫毛微微顫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鋒利勁兒。

“你要真是為求個心安才來的,勸你趁早轉身走人!不然讓我師弟們撞見,保管把你當賊綁去後山挑十擔糞。一擔不落,一滴不灑,連糞勺都給你配齊了!”

說完,她嘩啦一下站起身,濕透的裙擺緊貼腿側,水珠順著褲腳邊緣密密麻麻往下滴,嗒、嗒、嗒,砸在青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琳瑯!不是!真不是!”

他也光腳沖上岸,腳底板沾著泥沙和碎草屑,鞋都忘了穿,左腳絆右腳,跌跌撞撞追過去。

急得耳朵尖都紅透了,像兩片燒透的薄瓷,嘴裏磕磕巴巴,語無倫次。

“我……我那時就是怕你出事!真不是想瞞你!更不是覺得你不行、要替你拿主意……我、我是怕你聽見了,夜裏睡不著,飯也吃不下,怕你……怕你硬要跟著去涉險!”

“哎……”

王琳瑯腳下一頓,繡鞋踩在半幹的苔蘚上,微微打滑。

肩膀卻倏地垮下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長出一口氣,氣息綿長而微涼,吹散了額前一縷濕發。

她原以為熬過這三個月,阿霽能想明白點事兒,結果人家壓根沒往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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