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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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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天條

有穿著黑甲的叛軍,也有玄衣銀邊的禁軍,層層疊疊,血浸黃土,斷肢殘刃散落各處。

黑煙一股接一股翻滾著騰向灰蒙蒙的天空,那股子濃烈刺鼻的鐵銹腥氣,混著皮肉焦糊與內臟腐爛的惡臭,順著凜冽北風,毫不留情地灌入城中,嗆得守城百姓連連咳嗽,喉嚨發緊發幹,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王琳瑯一直死死扒在冰冷粗糲的墻垛上,指甲幾乎嵌進青磚縫隙裏,一雙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微微收縮,目光如釘子般牢牢釘在下方那亂成一鍋沸騰粥羹的戰場之上,寸步不移。

猛地,她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猛地用力,“哢”地一聲,硬生生掐進磚縫深處,指節泛白,聲音陡然拔高、發顫。

“二哥!快看!那個穿銀邊玄甲、左肩覆狻猊吞口護肩的。是不是三哥?!快!你快認認!”

“哪兒?哪兒?哪兒啊?!”

王茁一聽“三弟”倆字,脖子立刻像彈簧似的伸得老長,眼珠子瞪得溜圓,瞇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努力聚焦,死死盯住遠處煙塵翻湧的戰陣中央,忽而咧嘴一笑,嗓門敞亮。

“還真是他!謔。好家夥!這身板兒往那兒一站,腳紮大地、肩扛山岳,又穩又狠,招式淩厲,步法紮實,有模有樣啊!哎?等等……

旁邊那個高個兒,面罩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冽長眸的。瞅著咋那麽像阿霽?!”

“阿霽?!”

王琳瑯“騰”地一下站直身子,足尖踮起,脖頸繃緊,腦袋左右急速擺動,目光如梭,急切掃視著每一處人影晃動的角落,聲音急促而微顫。

“哪兒呢?我沒看見啊!二哥你再盯仔細點!快!快幫我找!”

“嗯……”王茁又凝神盯了幾秒,眉頭微蹙,擡手撓了撓後腦勺,語氣略帶遲疑。

“可能……真晃眼了……不過,三弟不是前月才被聖旨調去北邊駐守雁門關了嗎?阿霽也在那邊任前鋒副將啊。三弟都親自率兵殺回來了,阿霽沒道理不隨軍同來。眼下這仗眼看就要收尾了,等會兒見著三弟,咱直接問他,準知道阿霽在哪,絕錯不了。”

“好。”

王琳瑯應了一聲,喉頭微動,輕輕咽下一口幹澀的唾沫,目光緩緩掃過遍地狼藉、潰不成軍的北朔軍殘部。

地上躺著的屍首,比零星幾個踉蹌拄矛、勉強撐立的活人,多出一大截,斷旗斜插泥中,戰馬哀鳴未歇,兵戈委地無聲。

這場慘烈至極的硬仗,終究算是到頭了。

第二天,日頭剛冒尖,淡金色的晨光才堪堪染亮城墻飛檐的琉璃瓦尖,天邊泛起一抹清透的魚肚白。

拓跋洪和謝侯,雙雙被捆得結結實實。

手腕與腳踝各自纏了三道粗麻繩,勒進皮肉裏泛出青紫淤痕。

腰間又加了一道鐵鏈鎖死,彼此脊背緊貼,動彈不得。

押進了大牢。

“謝侯爺,久違啦。”

太子不緊不慢踱到謝侯面前,袍角垂地無聲,靴底碾過青磚縫隙裏滲出的半幹血漬。

他垂眸打量對方,見謝侯一張臉漲得通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底卻仍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狠火,嘴角便微微一挑,似笑非笑。

“別急,等進宮見了父皇,該說的、該聽的,一句都不會少。該判的、該斬的,一樁都不會漏。讓你閉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你自己做過什麽,都得記牢了再咽氣。”

“不!別抓我!別碰我!”

話音未落,後頭突然炸開一聲哭嚎,尖得刺耳,直沖屋頂瓦縫,驚飛檐角兩只寒鴉。

那聲音嘶啞破嗓,像用碎瓷片刮過生銹鐵板。

太子一擡眼,只見一個衣衫撕爛、袖口綻開三道長口子,裙擺沾滿泥漿與草屑,滿臉臟汙混著涕淚糊成灰黑一片的女子,被兩個兵士架著拖過來。

她雙膝早已磨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肉,拖行處一路蜿蜒暗紅血痕。

等她被拽到近前,他才看清那張淚糊的臉。

眉梢斜飛依舊,可眼角腫脹發亮,嘴唇幹裂滲血,昔日清亮如秋水的瞳仁,此刻空茫茫地散著光。

“謝樂儀?”

只一眼,他就懂了。

這姑娘身上那股子塌掉的精氣神,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整個人軟塌塌掛在兵士臂彎裏,肩胛骨在薄衣下支棱出嶙峋棱角,仿佛風一吹,就要散架。

“謝懷古!你還有沒有心?那是你親閨女啊!”

“親閨女?”

謝侯冷笑一聲,脖頸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低沈如鈍刀刮石,“擋路的石頭,哪怕親生,踹開便是。踢不飛的,砸爛它!”

“拖下去。”

太子嗓音陡然沈下去,字字裹著冰碴,砸在磚地上竟似能聽見回響。

四周空氣都凝住了,連火把劈啪爆裂的輕響都驟然消失,只餘下兵士甲葉相擦的細微震顫。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謝侯身後低頭垂手的謝雲玨身上。

那人指尖發白,指甲深陷掌心,肩線僵硬繃緊,卻始終未擡一下眼皮。

太子眼裏全是失望,像看著一盞燃盡燈油、只剩灰燼的舊燈。

“雲玨,你真糊塗。”

謝雲玨沒應聲,也沒擡頭,只是默默往前挪了一步,腳步虛得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薄冰邊緣,每一步都晃得厲害。

他喉結微動,卻終究沒吐出一個字。

他這一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把父親說的話,當成了不能改的天條。

一字一句,奉若神明,從不敢質疑,更不敢違逆。

謝雲宸在混戰裏被人砍斷左臂,斷口參差不齊,森森白骨戳出皮肉外,血噴了一地,濺在對手臉上、盾牌上、青石臺階的雕紋縫隙裏。

他當場疼暈過去,臉色霎時慘白如紙,連唇色都褪盡了。

被人手忙腳亂拆下門板,七手八腳擡著,一路顛簸送進了城。

收屍、清場、審人。

這些活兒,夠忙活一陣子。

仵作驗屍記檔,差役挨戶搜查餘黨,刑部連夜提審要犯,卷宗堆得比人還高,燭火徹夜不熄。

王琳瑯照舊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素凈小臂,腕骨纖細卻有力。

她帶著人一趟趟來回跑。

城內灑石灰,沿街巷、宅院門檻、祠堂供桌下都細細篩過。

城外燒草藥水,大鍋翻滾,蒼術、艾葉、貫眾、藿香煮得濃煙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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