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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等待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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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等待凱旋

他微微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那笑牽動嘴角往上扯了扯,卻像被凍僵的枯枝勉強彎出弧度,僵硬、發苦,那笑比哭還澀。

“爹,娘,這回我是鐵了心要去當兵,求您二老,成全我這一回。

哪怕只這一回,也請信我一回。”

“可這……”

“娘,”王琳瑯往前半步,裙裾輕輕掃過門檻,她仰起臉,目光澄澈卻堅定,語氣又輕又穩,像春溪淌過青石,不疾不徐,卻自有分量。

“要是真想對三哥好,就該信他、聽他,而不是打著‘為你著想’的旗號,把他捆在家裏,日日關在竈臺邊、院墻內,活活磨平了血性與志氣。

將來哪天男人們全打光了,我們女人拎刀上陣照樣殺敵。

橫豎是條命,不如豁出去拼一場痛快的!再說。

子業哥哥也報名去了軍營,三哥跟他一塊走,路上有個照應,彼此有個說話的人,也能互相提點、照看。

我早把幹糧、水囊、金瘡藥、止血繃帶全備好了,連防潮油布都裹了三層,一起送去前線。

多救一個人,就多點活命的指望。

多扛一回槍,就多護一分家國平安。”

“琳瑯,三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能懂我。”

王榮眼眶微熱,嗓音發緊,尾音輕輕顫著,像繃到極限的弓弦。

就在那一秒,王榮突然懂了。

為啥二哥總念叨妹妹聰明、貼心、靠得住。

原來那不是隨口誇讚,而是日覆一日,在柴米油鹽的瑣碎裏,在風雨飄搖的時局中,一點一滴攢出來的信任與分量。

“可上了戰場……”

張巧鳳鼻子猛地一抽,眼眶霎時紅透,眼淚“嘩”地淌下來,滾燙地砸在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上,洇開深色的圓痕。

“萬一……你回不來,咋辦?”

“娘,人誰不死啊?再說了,三哥命硬得很,不會剛進營門就被箭射穿!搞不好還能立功升官,給您掙個大紅誥命回來呢!”

王琳瑯伸手替娘抹去眼角淚珠,指尖溫軟,語氣輕快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要那玩意兒幹啥?”

張巧鳳哽咽著搖頭,手死死攥住王榮的袖口,指腹粗糙,滿是勞作留下的繭子,“我就盼著你平平安安回來,囫圇個兒地站在我面前。

頭發一根不少,手指一根不缺,胳膊腿兒全都在,笑著喊我一聲‘娘’……這就夠了。”

“娘,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我這條命,金貴著呢。

哪怕只剩一口氣,我也咬緊牙關、拖著傷腿、攥著半截斷箭,也要一寸一寸地爬回家!就算天塌下來、地裂開縫、山洪倒灌進喉嚨,我也絕不會松手,絕不倒下,絕不咽氣,一定活著踏進咱家門檻!”

第二天一早。

晨光微薄,天邊剛泛起青灰,屋檐角還凝著幾粒未化的露珠,王琳瑯便已穿戴整齊,發髻紮得一絲不茍,腰間束著素青短打,腳下蹬著半舊不新的軟底布鞋。

她牽起弟弟王榮的小手,那孩子仰著小臉,睫毛上還沾著睡醒未幹的水汽,袖口微微磨起了毛邊,卻把腰桿挺得筆直,一雙烏黑的眼睛亮得驚人。

姐弟倆一前一後穿過青石板巷,腳步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清脆又踏實的聲響,徑直往沈子業住的西角院去了。

王琳瑯領著王榮去找沈子業,話一說完,沈子業二話不說,目光沈靜如古井深潭,喉結輕輕一動,便點頭應了。

那一點頭極輕,卻像一塊千斤玄鐵墜入水底,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句贅言,只有一聲低而穩的“好”。

臨出發前,沈子業拉著王琳瑯的手,指尖微涼、掌心卻厚實有力,他俯身半蹲,目光平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檐下將落未落的蛛網。

“琳瑯,多寶就交給你了。”

那語氣裏沒有托付的沈重,反倒像交付一件溫熱的信物,鄭重、信賴,又隱隱含著不舍。

“子業哥哥,您別掛心,”王琳瑯一把攥緊他的手,指節泛白,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沒眨眼,淚水在眼底打著轉兒,硬是沒讓它滾下來。

她忽地松開手,彎腰用力抱了抱王榮,把他裹進自己帶著皂角清香的衣襟裏,小家夥身子單薄卻倔強,小小的手背悄悄抹過眼角,又迅速挺直脊背站好。

她再擡眼時,聲音清亮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把多寶當親弟弟養。

要是你們……沒回來,我管他吃穿、教他讀書、送他娶媳婦,帶他認祖歸宗、陪他守孝掃墓、替他撐腰擋風,一輩子照看到底,絕不動搖,絕不食言。”

“你們千萬保重,我和爹娘、弟弟妹妹,都在家等你們凱旋。”

她說完這句話,嘴唇微微發顫,卻始終掛著笑,那笑容像初春雪線上剛探出頭的嫩芽,柔韌,又執拗。

秋風越來越涼,風裏飄的不再是桂香,而是焦糊味、鐵銹味、灰土味。

那是燒塌的梁木在冒煙,是斷刃插進泥土時迸濺的腥氣,是千萬人踩踏過後揚起的、混著血沫與塵灰的幹澀氣息,沈甸甸地壓在人的舌根上,連呼吸都帶著粗糲的刮擦感。

運糧送藥的車隊,一天比一天走得慢、走得遠。

車輪陷進泥濘時咯吱作響,騾馬喘息粗重如破鼓擂動,車轅上懸著的破燈籠在暮色裏晃蕩,映著車夫們皸裂流血的手背和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們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越走越沈默,仿佛身後那座巍峨的京城,正一點點縮成天邊一粒模糊的墨點。

聽說敵軍已經占了六七個州,正死命往景雲關撞。

那是景朝最後的閘門,門楣上斑駁的“鎮北”二字早已被箭矢鑿得坑窪不平,厚重的鐵皮包木門晝夜不閉,守軍換防時靴底刮過青磚的聲音,聽得人心口發緊。

城樓上箭孔密如蜂巢,夜夜火把通明,梆子聲急如鼓點,將士們嚼著冷硬的餅子,就著渾濁的井水咽下,眼睛卻始終盯著北方翻湧的黑雲。

門一破,京城,就徹底暴露在刀尖上了。

朱雀大街再無笙歌,宮墻琉璃瓦在殘陽下泛著冷硬的光,護城河水面浮著未融盡的冰碴,倒映不出游船畫舫,只映得見巡城兵甲胄上的寒霜。

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一聲比一聲更近的悶雷般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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