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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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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不算數

王青山仰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眉頭也跟著雲層一起皺著。

“爹,咱先把眼前的日子穩住,飯管飽,衣穿暖,兜裏有點活錢,比啥都強。等三哥哪天碰上難處,咱伸手就能扶一把;時間長了,家裏有熱乎氣兒,竈臺常熱,燈盞常亮,說話聲音敞亮,笑聲不遮掩,他心裏那扇門,自然就松動了。”

三哥這情況,表面看跟自己像,細琢磨,差得遠呢。

王琳瑯在沒認回這個家之前,一天都沒在這屋檐下待過,沒睡過這張床,沒吃過這口飯,沒聽爹娘叫過一聲小名,跟爹娘、兄弟姐妹沒感情,太正常了。

可三哥不一樣。

他從小在這屋裏長大,睡的是西屋那張掉漆的木床,穿的是大哥穿剩改小的棉襖,吃的是娘一勺一勺舀進他碗裏的紅薯粥。

也許他試過靠攏,主動搭話,幫著哄孩子,搶著洗碗,默默多劈幾捆柴。

可無論怎麽使勁,都融不進這個圈子。

“爹信你這話。就說王斐吧,以前蔫頭耷腦的,走路縮著肩,說話不敢擡眼,幹活總落在最後,現在腰桿子挺得比誰都直,挑水一趟不歇腳,修房頂敢爬最高的梁,見了外村人也敢迎上去搭話,臉上的疤還結著痂,可眼神亮堂得很。”

王青山聲音輕快了些。

“爹就想你在這兒活得舒坦點兒,別端著,別繃著,更不用憋著自己去哄我們開心。想罵就罵,想笑就笑,累了就躺,餓了就吃,錯了就改,對了就守著,咱們是一家人,不是臺上唱戲的,不用天天演。”

“爹娘疼我,我孝順爹娘,這不跟吃飯喝水一樣自然嗎?二哥嘛,我說啥他基本都點頭,話少但手勤,讓我幹啥他就去幹;可大哥就不一樣了,我話還沒說完,他就先皺眉,十句裏九句要跟我掰扯,道理一套一套往外蹦,聽得我耳朵嗡嗡響,那我還硬著頭皮講啥呀?”

王琳瑯回家這些天,家裏人她全見過了。

大伯說話慢,句句都要頓一頓才出口。

二嬸愛盤賬,連買半斤鹽都要掰開揉碎算三遍。

小堂弟嘴上沒遮攔,可每次她鞋帶散了,他總比旁人先蹲下去幫她系好。

就爹這個人,越相處越覺得像口深井,水清,但瞅不見底。

“你在侯府那幾年,怕是天天繃著一根弦吧?早上睜眼就要想今日該穿哪件褙子,走路步子邁幾寸才不顯輕浮,變著法兒哄侯爺和夫人高興,結果有時候好心辦成壞事,馬屁拍歪了,還得挨頓訓。你還不能甩臉子,不能掉眼淚,得裝得體面。”

“啊?”

王琳瑯一下子楞住。

回來這麽久,她只跟娘提過幾句在侯府學了規矩、練了針線,別的壓根沒細說。

連爹啥時候留意到的,她都沒反應過來。

“那天飯桌上,你隨口提了句‘侯府規矩多’,我就聽出味兒來了。一個把親閨女當瓷器養的人,當然容不得半點磕碰,花那麽多功夫燒出來的瓷瓶,必須亮得照人。”

“唉,這些大戶人家啊,真挺擰巴,想要個死物活靈活現,又要求個活人安安靜靜、不哭不鬧不長脾氣,自個兒跟自個兒擡杠呢。”

“爹……”

王琳瑯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接不上。

一個一輩子刨土種地的莊稼漢,竟能三兩句把權貴家那套彎彎繞繞的邏輯,給戳得明明白白。

“這話我只跟你講,回屋別跟你娘提,省得她又揪著我耳朵念叨半天。等會兒把糕點送完,順道拐去上次給皎皎買長命鎖那家銀樓,把你和雲雅的也一起配齊了。答應娃的事,我王青山記著呢,絕不糊弄。”

王琳瑯還傻站在原地,腦袋裏嗡嗡響,根本沒察覺爹說話時嘴角松了勁兒。

她更不知道,自己這一腳踏進家門,竟讓王青山那顆早被生活磨得發僵的心,悄悄冒出了綠芽。

進城那會兒,天光忽地一亮,雲散了,日頭也暖了起來。

王琳瑯讓爹把板車停在長興侯府後門邊,擡手咚咚敲了三下門。

門開一條縫,探出個小廝的腦袋。

他踮起腳尖,把臉湊近門縫,瞇起一只眼睛朝外張望。

“小伍。”

“小姐?!”

那人一擡頭,眼眶立馬紅了,聲音直打顫。

“琳瑯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小伍天天惦記您,連掃院子都掃得心不在焉,掃到東邊忘了西邊,笤帚卡在石縫裏都不知道,還得旁人來幫手……”

“小伍,別叫小姐了。我現在不姓謝,姓王,排行老四,名字就叫王琳瑯。”

她把包得整整齊齊的福壽酥塞進小伍手裏。

“這是我親手做的,替我祝謝夫人壽辰吉祥。記得先找人驗毒再送進去,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琳瑯小姐……”

小伍急急追了半步,壓低嗓子。

“夫人這兩天一直不舒服,今早起來就喊太陽穴跳著疼,侯爺請了老大夫來看,藥也灌下去了,人還是蔫蔫的,連早膳只喝了一小碗粥,就擱下勺子說胸口悶……”

王琳瑯輕輕皺了下眉頭。

侯爺夫人那頭疼的老毛病,她比誰都門兒清。

為了這事,她還專門跑醫館蹲了好幾天,跟邱大夫一招一式學了套松頭解乏的手法。

“我現在不方便進侯府大門,這樣吧,你趕緊去濟世堂找邱大夫,就說府裏有急事請他走一趟。讓他給夫人按按太陽穴、揉揉後頸,頭馬上就不那麽脹得慌了。”

“好嘞!我先把這盒點心送廚房,轉身就去請人!”

“小伍,要是誰問起這事,你就說主意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別扯上我。”

香囊早沒了,這盒點心,是她跟侯府之間最後一回搭把手。

至於請邱大夫?

純屬順手一提,不算數。

“小的懂!琳瑯小姐,您慢走啊!”

“嗯,拜拜。”

王琳瑯揮揮手。

這回,真是徹底走幹凈了。

小伍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才低頭看了看懷裏那盒點心。

沒跑兩步,差點撞上迎面過來的林管家。

“林管家,奴才……”

林管家本是路過廊下,冷不丁看見王琳瑯剛從東角門出來,手裏還拎著一只青竹編的食盒。

他心裏正犯疑。

這姑娘不是上月就遞了辭帖,連謝侯親口允了她脫籍離府嗎?

按理說早該撇清關系,斷了往來,咋還親自送點心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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