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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重回樟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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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重回樟溪鎮

高跟鞋噠噠地踩過, 那中年女人登上車廂時,陶萄像只小烏龜,扭身把臉往郁巒肩頭一埋, 抱住了他的胳膊。

幸好還有芋頭在, 陶萄懦弱地想,她這輩子已經……不太想見到她了。

郁巒呆住了, 半晌, 才慢慢地擡手回抱住了陶萄。

“芋頭。”

“嗯?”

“我困了, 靠著你睡一會兒。”陶萄把臉埋下去後就閉上了眼,她的指尖其實都有些抖顫,攥住了郁巒的外套袖子才遮掩過去。

“好的姐姐,請你睡吧。”郁巒不知道她心裏正翻江倒海,還認真地調了調自己的坐姿,笨拙地把手臂支起來, 把她的肩頭攬住。

“嗯,睡了。”陶萄依舊閉著眼,若無其事地說。

其實,她怕她一睜開眼,淚水就會流出來。

有媽媽有什麽了不起。陶萄還很小的時候,叼著棒棒糖, 姿勢霸氣地坐在面包店門口, 瞅見被媽媽牽著手來買面包的小孩兒, 時常會這樣如刺猬一般這麽想。

更多的時候,是偷偷躲在門後面, 看著被羅老師背著、抱著、哄著的莉莉想,如果她的媽媽沒有走就好了,那她也有媽媽了。

偶爾做夢能夢到媽媽回來, 可惜她沒有其他參照物,即便是做夢,夢裏的她有了媽媽,那個“媽媽”也是長著羅老師或是大伯娘的臉,最可怕的一次,夢裏長發連衣裙的女人一扭頭,媽媽竟長著張阿公的臉。

每次在夢裏看到了熟悉的臉龐,陶萄就會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而醒過來。後來,家裏有了郁阿姨,她又開始擔心夢裏的媽媽變成郁阿姨的臉,也擔心自己以後真的把媽媽忘了。

那個她有些像小時候的郁巒,懵懂地孤守著自己小小的固執,不希望媽媽這個角色隨便被誰替代。

想去找她,想見見她,也不是為了什麽,陶萄沒想過非要相認,如果她願意那當然好,如果媽媽有了自己的新生活,陶萄也會默默祝福而離開的。她也沒想過見了面必須要問她為什麽不要她,就是單純地想知道她好不好,知道她的樣子,把這十幾年的念想了了。

卻沒想到哪怕僅僅是如此,都變成了一廂情願。

很多關於親生母親的事情,是陶萄從初中到高三,花費了六年的時間旁敲側擊地從家人嘴裏零零碎碎摳出來的。

不知為什麽,家裏對她的媽媽總是諱莫如深。

陶廣志從來不提,就算她問了,他會很罕見地沈默很久,陶萄也不敢多問他這個,畢竟那時郁阿姨和郁巒已經走了,她也上了寄宿學校,他一直孤零零一個人,守著老房子。

她對父親的愧疚遠遠大於對母親的追索。

她本就做錯了那麽多事,怎麽舍得一直往陶廣志傷疤上撒鹽呢。

可有關媽媽的事早已成了她整個青春期無法回避與消解的執念,她太渴望了,以至於後來都忘了自己究竟為什麽在渴望。

高三的春天,也是郁巒死去的那一年。

除夕,滿天升起的煙花,鞭炮徹夜響不停,一大家子天南地北回來,聚在大伯家吃年夜飯。

家裏的除夕夜似乎年年都懶得認真看春節晚會,電視開著晚會當背景音,大家打麻將的打麻將,說八卦的說八卦,小孩兒們早跑到樓下放炮放煙花。

這導致陶萄長大後在外地上大學,人人都懂得的那些小品梗她竟一個都接不上!對上舍友們那漸漸變得警惕懷疑的眼睛,她也懵了,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兩個姑姑、大伯娘和二嬸嬸陪著阿嫲在客廳裏嗑瓜子織毛衣說說話,阿公、大伯、二叔和她爸陶廣志在屋裏打麻將。

陶萄和幾個堂兄弟姊妹在樓下放煙花,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很能折騰,煙花一把把拿在手裏放,放了小的放大的,沒一會兒就把一大袋煙花全放完了,眾人都沒過癮,一致指派陶萄上樓去拿錢,再去買一波。

陶萄在小輩兒裏獨一份的受寵,一是因為陶廣志是腦子進水的老幺,大家憐愛他也憐愛陶萄;第二嘛,是因為只有陶萄沒有媽媽,所以親戚裏的女性長輩都會偏心她。

不管是做什麽壞事,打碎碗筷、炸了豬圈、把二叔的摩托騎水溝裏,全推陶萄身上準沒錯,她扛起了鍋,大家都能不挨打。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她也很講義氣,不管多離譜的搗蛋,也不管大人信不信,每回都驕傲地說:“對,是我幹的。”

那回也是,她義薄雲天地上樓來,大門半掩著沒鎖,她拉開外面一層鐵門,正擡手推門,就先聽到大伯娘驚異的聲音:

“……那個阿香還敢回來?我聽說她前幾年也回來過,她那弟弟不是爛賭被x人失手打死了嗎,她姐姐通知她回來辦喪事,結果你猜她怎麽樣?她把靈堂全砸了,還雇人把她爸媽的墳都刨了,弄了個天翻地覆,就一走了之了。”

這是大新聞,鬧得不僅樟溪鎮津津樂道,隔壁縣都有人來看熱鬧。

“沒回來,老二前陣子不是出去批貨,在塢州市區那個什麽體育館偶然見過她一次。人家現在很闊氣了,住上大別墅了。我聽老二說,她好像也是弄什麽生意,做得有模有樣。”阿嫲聲音,“她見了老二跟見了鬼一樣,還講他認錯人了,扭頭就走。”

大伯娘冷哼一聲接口:“做賊心虛唄,當初她說走就走,還把廣志的錢全拿走了,弄得我們葡萄奶粉都沒得吃,這事我能記恨她一輩子!”當時陶萄簡直是吃百家奶長大,大伯娘不時塞點錢,二嬸嬸送點小衣裳,羅老師幫忙餵,多難啊。

二嬸嬸是個溫柔文藝青年,似乎還知道些內情,嘆了一口氣:“說起來 她這個人其實也蠻可憐的。她娘家以前在外頭裝得人模狗樣,其實很不像樣,那年她剛嫁過來,她那個弟弟不是立馬把她彩禮拿去賭了的呀?哦呦,弄得多難看啊。”

“當初也是我不好,那時候都是媒人介紹的,我們也沒註意她們家是這個樣子的,聽信那媒婆鬼扯了一大堆,真是鬼迷心竅。”阿嫲說起來都後悔,“現在回想起來,你們聽聽她和她兩個姐姐的名字,續香、繼香、她叫流香,我都不知道那也是添丁續香火的意思,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同意了,那家人這樣養女兒就是有問題的。”

阿嫲是真的為這事兒後悔了半輩子,提起就嘆氣,姑姑們忙勸:“媽,不怪你,那會兒哪知道啊,阿香老爸當年可是村長,這門親都說門當戶對,人人都誇的,我們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伯娘嫉惡如仇,表示:“家裏不好,人要感恩的嘛,也不能這麽坑我們家的吧?我看她嫁過來就是看中廣志是個傻子,她人精明得很,早就計劃好借機要離婚的!那我們家就活該的嘛?好好結個婚弄成這樣子,連帶著葡萄也受苦,怎麽都講不過去的。”

“也是的,她和廣志鬧離婚拿錢跑掉了,她那個弟弟不是還好意思來鬧的呀?也就廣志心腸好的,一直肯替她隱瞞,還叫我們誰也不要講,不然她老早就被家裏抓回去了。”二嬸嬸墻頭草,又附和著大伯娘說,“講起來也是沒什麽良心的。”

大伯娘把瓜子皮丟進垃圾桶:“本來就是!正常人就算對廣志沒感情,拋下的女兒總會過問的吧?她可沒有,心腸多硬的人。”

“好了,你們不要講了,這件事都多久了,不好講了。”阿嫲聽得心煩,像趕蒼蠅一樣擺手叫停,“人家現在發達了是人家,以前怎樣也算了,廣志沒對不起人家,我們就坦坦蕩蕩過我們的日子。”

大伯娘也一揮胳膊,扭頭一瞧:“就是的,大過年講這麽晦氣的人做什麽,哎?廣志呢?他怎麽不打麻將了?”

“到陽臺打電話去了,屋裏信號不好,肯定是打長途到港城去的,與其講那個阿香啊,不如講講美珍好了呀,美珍多好啊,怎麽就沒緣分呢?我看廣志心裏很是放不下她,等陶萄考完大學,不如我們湊點錢叫廣志去港城開個小小面包店好了呀,”二嬸嬸沒說完自己先咯咯地笑,翹著蘭花指在空中一劃拉,“說不定兩人能再續良緣。”

“那廣志不就跟入贅一樣啦?不好不好,”大伯娘是個有些傳統的當家大嫂,一邊笑一邊搖頭,“一把年紀了還跑去港城追老婆,多讓人笑話啊。”

“笑話讓那些人笑去,廣志能過得好就行。”阿嫲聽了倒是覺得好,“入贅也沒事,讓他跟美珍姓郁都行,我兒子多,我無所謂的。”

眾人摟著阿嫲大笑,阿嫲也忍不住笑起來。

唯獨陶萄在門口偷聽得心砰砰跳,那時她傻傻的,沒去細想大人們這些只言片語底下的諸多暗流,也分辨不出來。

那時她竟聽得眼裏有了淚,天然地共情了母親的苦難,也松了一口氣。

老爸果然沒有對不起她媽媽,她的媽媽也不是拋棄她,她聽起來是過得很苦所以才想離開的。

怪不得家裏從來不提媽媽的事情,家裏也沒有一張媽媽的照片,又怪不得陶廣志對這件事總是態度古怪,陶萄莫名又燃起了希望。

她記住了塢州市、體育館、別墅這幾個詞,當莉莉說要去塢州看演唱會時,她一下就同意了,雖然塢州很遠,比桂江市還要遠,兩個小女孩兒也從沒出過遠門,但這或許是她見到媽媽的最好機會。

她和莉莉從學校偷溜回了家,她拿出了自己積攢的所有壓歲錢,她翻出家門和莉莉沖上火車,她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她多年的執念。

卻也……

錯過了能去港城送郁巒最後一程的機會。

她和莉莉到塢州後,她曾在震耳欲聾的演唱會現場,接到過陶廣志的電話。

他問了她在哪裏,又確認了她和莉莉在一起,沈默了半晌,最後只是低沈地說了聲:“沒事,你們註意安全。”就掛了。

變成一個能自食其力的大人後,她曾反反覆覆地停留在那家康覆中心的門口,看著搬了板凳坐在門口等爺爺的那個人,也曾反反覆覆地望著門頭上抱著星星的孩子,莫名想起郁巒。

就在一個很普通的一天,她再次途徑那裏,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個電話,忽然之間,她整個人都抖顫起來。

被歲月淹沒的那些殘缺不全的記憶,重新串連了起來。

陶廣志不知道她曾溜回家,但他在決定了行程後,一定曾打電話去學校給她請假,卻意外得知她逃課了,才會再給她打電話的。

他或許……曾想帶她去港城送郁巒的。

“你等等我。”

“姐姐。”

那個在冬日的風中靦腆笑著,送給她一個斑點狗鑰匙扣的少年,她本來有機會去再見他一次的,哪怕是最後一次。

她本可以為他兌現那個關於等待的願望的,可是她沒有。

可是她沒有。

*

陶萄想,她是個傻子。

她不知天高地厚,演唱會結束後,她和莉莉在小賓館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一派天真地找到了塢州市體育館附近唯一的別墅區。

或許老天真的想讓她死心,她和莉莉竟被攔在保安亭外不知所措時,就像今天一樣這麽巧,她正好碰見了孟流香挎著小包、踩著高跟鞋,遛著一條小狗走了出來。

就算連夢裏都沒有見過,但母女的眉目長得太像,連饒莉莉都認出來了,小聲地在她耳邊說:“是不是這個阿姨啊……”

後來的記憶實在太混亂了,陶萄只記得孟流香看到她先是茫然,又是驚愕,慢慢又變成了警惕,最後像是被什麽臟東西沾惹般上了一般,眼神極度憤怒。

她看著她沒有一點親情,牽著狗排斥地退後了幾步,一開口就是質問:“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你想幹什麽?”

“是不是陶廣志告訴你的?當初說好老死不相往來,他居然敢出爾反爾!沒素質的鄉下人果然都是一個德行,不要臉到了骨子裏,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過來到底想幹什麽?!想訛我錢?想毀了我?”

陶萄楞在當場,她和莉莉不過十七八歲的小鎮女孩兒,哪裏懂得面對這樣的歇斯底裏,只是無措地手拉著手才沒嚇得跑掉。

別墅區很安靜,周圍暫時沒人往來,孟流香失態地低吼完,立刻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看見似的。

她已經完全不顧及這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壓著嗓子劃清了界限:“你聽好了,從來就沒有生過女兒!我只有一個兒子!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什麽都不會給你!”

“現在!立刻!馬上!從我面前滾開!不然我報警了!”

陶萄臉色慘白,從小到大對母親的所有憧憬與懷念在這一刻全碎了,整個人都發抖。

還是莉莉先聽不下去了,叉著腰就擋在她前面了:“你胡說八道什麽東西啊,我們一句話沒說你嘰裏呱啦一大堆,你自己不也是鄉下人出身,有錢就裝起城裏人了!有毛病吧?”

聽見莉莉的聲音,陶萄此刻終於反應過來了,是啊x,幹嘛要在她面前哭?陶萄也不是什麽好惹的,忍著被人將真心踩到稀巴爛的心痛,她也故意在孟流香面前用力地呸了一聲:

“說得就是啊,你這人好搞笑,你以為我是來找你相認的?你個小偷配做我媽嗎?我跟你說我和我爸過得不知道有多好,用得著你跳腳!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趕緊把你之前偷我們家的錢,還回來!”

“就是!還錢!”莉莉也幫著她。

她緊緊攥著莉莉的手,明明都憋不住快哭了,卻還是撐著沒當個窩囊廢,沒給陶廣志丟臉,冷冷地伸出了手:

“你喊什麽喊,你才不要臉,你偷我爸錢!我也要報警!”

……

回憶總是不講道理,又一次不受控地回放在腦海。

人們總說一切交給時間,時間會治愈一切,可是為什麽時間在她身上沖刷過去,還是將那些痛苦的記憶留下了?回憶漫長而揮之不去,她和腦子裏迷惘的自己對話過無數次,試圖從中找到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可什麽都找不到。

陶萄埋在郁巒肩頭緊緊閉住的眼角,在這一刻滲出了一滴淚。

她喉頭發緊,心臟震顫,又生怕嗚咽出聲,幹脆翻過身,伸出兩只手臂穿過了他的身側,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陶萄不斷收緊手臂,隔著厚厚的棉衣,確認他單薄的存在。

郁巒猝不及防,被姐姐摟得身子慣性地往後抵到了椅背,兩眼瞪得圓圓的,吃驚地維持著張開手臂的姿勢不敢動彈。

長大後,姐弟之間的擁抱總是輕輕的、短短的,留存著分寸,陶萄很少這樣失態。在郁巒的記憶裏,只有一次姐姐這麽用力地抱住了他,那時姐姐八歲,他七歲,他給她遞了一顆水果糖,她也是這樣,突然摟著他嚎啕大哭。

這次明明沒有聽見姐姐哭,他卻也感到了她身上洶湧的悲傷。

郁巒手足無措,頓在半空的手指緊張地捏緊又松開,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落了下來,小心地在她背後從上到下撫著。想了想,還小聲地模仿著陶廣志常聽的午睡收音機電臺:“呼呼,呼呼,請各位跟我深呼吸,放輕松,保持心靈平靜……”

陶萄眼睛都還濕著,卻一下就笑出來了。他這天馬行空的腦子……真讓人受不了,有這麽安慰人的嗎?

“傻芋頭啊。”她埋在他懷裏,失笑呢喃,“真傻。”

可是她又情不自禁地想,太好了。

能重來太好了。

至少她再也不會活在悔恨之中了。

自打那次見過孟流香後,陶萄就徹底死心了,再也不提什麽親媽的事兒,可她的大腦似乎故意看她笑話似的,把她少年時期犯蠢非要小蝌蚪找媽媽的事記得清清楚楚,哪怕已經過去很久,也經常在午夜夢回時嘲諷般地閃現。

每一次閃現,也附帶著對郁巒的深深遺憾,令她夜不能寐。

如果她沒有去塢州市,如果她留在家裏,如果……沒有如果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後悔,她居然因為孟流香錯過了那麽重要的事情,她後來的每天每天,都沒能為此釋懷。

這一次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再執著所謂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在和郁阿姨、郁巒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之後,他們教會她的一個道理,就是愛這件事,並不需要血濃於水。

她已經有媽媽了,是很好的媽媽,不需要另一個了。

陶萄埋在少年熱乎乎的臂彎裏,感受著他極致規律的撫背頻率,被回憶刺穿的心終於止血,慢慢平靜下來。

班車搖搖晃晃地停了一個站又一個站,當司機扯嗓子大喊“長寧村口龍眼樹,有沒有人下?”的時候,那高跟鞋的聲音又噠噠地經過了陶萄的座位。

孟流香下車了。

陶萄松了口氣,也終於敢從郁巒身上擡起一點腦袋了。

她神色覆雜地趴在郁巒肩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看孟流香的背影獨自沿著村莊小路,像個覆仇鬥士,一步步往村子裏走去。

這次她回來應該是來鬧事吧?大伯娘不是說什麽把她弟弟爛賭被人失手打死,她回來辦喪事,還把父母的墳都給刨了嗎?

時間好像對得上。

或許她真的很恨這裏的所有人,親人也好,任何一個陌生人也好,就連陶萄,一個經由她無辜地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她也恨吧。

可陶萄不想再讓自己去理解她了,憑什麽呢,她和陶廣志都沒做錯什麽。她也不管她媽是回來做什麽的,都和自己無關。

想想自己剛才也傻,躲什麽躲,就應該大馬金刀地坐在座椅上,她看見了也好,沒看見也好,這回也該換她說那句:“你來幹什麽的?立刻從我面前滾開,我不想看見你。”

她是回來玩的,又不是來辦尋親節目的。

班車駛離了長寧村,陶萄也重整旗鼓,氣勢磅礴地從郁巒肩膀上把自己的臉拔了起來。一擡起來,她就對上了郁巒漆亮的大眼睛,清亮亮地盯著她瞧,他的臉頰和耳朵還微微發紅。

陶萄莫名也紅了臉:“看我幹嘛。”

“我正在害羞。”他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直白地說,“被姐姐這樣擁抱,我很害羞。”

陶萄撓撓臉皮:“我們是姐弟,抱一下有什麽大不了。”

“現在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陶萄挑了挑眉,伸手把他臉一捏,“還真是長大了,以後要是有別的女生抱你怎麽辦?你得害羞得挖個地洞埋進去?”

郁巒楞了一下:“不會有別的女孩子。”

“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郁巒篤定地點頭,“哥德爾不完備理論說了,只有一個X可以跳過所有定義域,姐姐已經是X了,就不會存在別的X。”

陶萄沒聽懂,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還x,那我為什麽不是Y呢?”

“沒有Y。”郁巒皺起眉。

陶萄沈思片刻,故意逗他:“那我要當β。”

郁巒果然苦惱地兩條眉毛擰成一團:“也沒有β。”

說完,他竟很傷心地垂下眼睛:“姐姐你不想當我的X嗎?”

郁巒心裏一陣恐慌,他發現了一個很可怕的漏洞,是之前所有搞對象理論裏都忽略了的,既然X是自由的,她能跳出所有定義域,那萬一她不想當這個X怎麽辦?

他要趕緊問問陳睿霖這下要怎麽解!

陶萄一看,完蛋,逗過頭了,趕緊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好吧好吧,X就X,行,我當你的X,我想當,我特別想當。”

郁巒偷偷拉了拉陶萄的小拇指:“真的嗎?”

“真的,”陶萄敷衍地說著一瞅車窗,外面的景色已經變得很熟悉,她忙站起來沖前頭喊:“哎快到了!師傅!我們不進汽車站,在前面勝利街頭的大榕樹路口下車。”

五分鐘後,兩人拎著一兜子榴蓮跳下了車,大巴車從他們身後噴著尾氣開走了,陶萄看著眼前熟悉的街道、老房子和蔥郁高大的芒果樹,心裏滿是細細密密的喜悅。

樟溪鎮還是老樣子,勝利路也還是老樣子,綠蔭遍地,三角梅還在盛放,有一只黑貓悠哉哉穿過馬路。

兩人沿著貓咪路過的方向走到南街小巷,路過小賣部時,忍不住墊腳往裏看了眼,掛滿小玩具和零食的木板窗子裏,英嬸躺在竹搖椅上睡覺呢,呼嚕聲還挺大。

她嘿嘿一笑,沒出聲,笑一笑繼續往裏走。

路過修腳店,路過鞋墊專賣,路過修自行車的小攤兒,陶萄早就看到自己面包店的招牌了,從櫥窗看過去,店裏有四五個客人在選面包,許姨早已不像當初來時那樣兒畏畏縮縮,她戴著印著店名的小紅帽,穿著面包店的粉白色文化衫,人雖還是黑黑的,卻能一邊幫客人夾面包一邊麻利地操作收銀機。

小游哥哥大冬天就穿個背心,扛著三大包面粉從店門口經過,他也竄高了好一截,和陶廣志一樣,肩頭胳膊後背都滿是凸起的肌肉。

陶萄看得忍不住笑,怎麽每個來她家面包店打工的店員最後都會變成肌肉狂人,太好笑了。

墊腳再往裏看,隱約能看到鄭師傅和另一個師傅在玻璃房裏做一個雙層的大生日蛋糕,看來今天有人包場過生日呢。

正好,過生日肯定人多熱鬧,她正好可以試做新品,吸引人氣。

陶萄興奮不已和郁巒正準備推門進去,就見面包店的二樓窗戶忽然彈出個圓乎乎的腦袋,那女孩兒x紮起的長長辮子從腦後垂下來,一看到她就尖叫出來:

“葡萄!葡萄!你回來了!啊啊!”

她就來得及擡頭看了一眼,饒莉莉就已經啊啊啊啊地叫著從二樓奔了下來,沖出店門撲過來給了她一個熊抱。

陶萄被沖擊地後退了兩步才接住她,順帶歪了歪頭,看到後面揣著兜慢慢跟出來的張家明,他鼻青臉腫,臉上好幾道剛結疤的血印子,淒慘得不得了。

幸好他神色還算輕松,還能微微笑著抽出一只手和陶萄招了招手:“你們到了啊?莉莉從早就開始念你們什麽時候到,你們再不出現,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郁巒在旁邊一臉嚴肅地慰問:“小明你好,好久不見,聽說你挨打了,請問你臉上的傷還痛嗎?”

“還好吧。”張家明笑了聲,“你別擔心,快好了。”

“姐姐和媽媽說你挨打了,媽媽讓我去市裏的大藥局買些鎮上沒有的藥膏帶回來給你。我帶了有:覆方多粘菌素B軟膏、夫西地酸乳膏、莫匹羅星軟膏、重組人表皮生長因子凝膠、馬應龍……”

張家明瞪大了淤青的眼:“馬應龍就不用了吧?”

他難道還能被打出痔瘡來?

郁巒無辜地眨了眨眼,連忙摸了摸褲袋,掏出了郁美珍給他寫的小紙條:“喔,不好意思,拿錯了,那個是給張阿公捎的。”

張家明:“……替我謝謝美珍阿姨。”

饒莉莉猴在陶萄身上,聽他倆對話笑得肚子疼,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臉紅紅地湊到陶萄耳邊:

“葡萄,我跟你說一件大事!”

“說!”

“我上周寄了照片去海選書模,本來只是試試而已,我還以為我不算多漂亮選不上呢,沒想到我剛剛收到編輯部寄來的回信了,天吶,我居然真被選上了!”

饒莉莉摟著她肩膀,激動地小幅度跳了起來:“以後我就能當出版社和文藝雜志社的封面模特了!”

陶萄聽了一點不意外,這個年代就是流行書模,這時候的青春雜志、言情小說都經常用真人模特當封面的,雜志比如《花溪》《南風》《許願樹》《青春閱讀》等等,言情出版社就更多了,花雨、校園青春小說合集、口袋言情書系幾乎都發布過書模海選啟事。

他們選人也不看科班出身,也不傾向長相特別美艷的,反而更傾向幹凈、氣質青春清秀的普通女生,莉莉身上有種特別純凈陽光的特質,五官也立體,能被選上很正常。

陶萄記得莉莉上輩子也正是從書模開始走入娛樂圈的。她聽了真替她高興,也巴著她的膀子,陪著她哇啦哇啦地蹦了好一會兒。

興奮完,饒莉莉又想起吃的事兒,搖著她的手撒嬌:“葡萄,你不是說要給我做好吃的?是什麽好吃的那麽神秘?那你休息會兒下午就做吧?好不好?我們晚上就去我外婆家住,我外婆家還有水稻田,水可清了,還能抓稻田魚、夜釣小龍蝦呢。”

“好,現在做都行,榴蓮我也給你帶了,一會兒都做。”陶萄對莉莉的要求沒有不應的,還親昵地和她手拉手一起進店裏,小聲和她透露,“你吃過羊角面包吧?我和我老爸做了個羊角面包的改良版,還開發了新口味,特好吃,叫……”

“黃油海鹽可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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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早啊朋友們,今天帶來的歌曲是風鈴木朋友點播的《時光倒流二十年》,童年就相識,離別的遺憾無法消解,感謝時光倒流,能讓陶萄與自己和解~

“童年你與誰渡過

聖詩班中唱的歌

再哼一哼可以麽

當時誰與你排著坐

白色恤衫灰褲子

再穿一穿可以麽

遺憾我當時年紀 不可親手擁抱你欣賞

童年便相識 餘下日子多閃幾倍光

誰讓我倒流時光 一起親身跟你去分享

能留下印象 閱覽你家中每道墻

拿著你歌書 與你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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