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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 概率游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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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 概率游戲(2)

火車在雲川站停穩的時候, 江歲安剩下的奶茶已經徹底涼透了。

她把奶茶往包裏隨手一塞,跟著江懷予擠進了出站的人流。

雲川站比陽寧站大不少,挑高的穹頂下面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旅客, 廣播在頭頂反覆循環著請旅客註意安全。

一出站, 冷風直往脖子裏鉆。

江歲安縮了一下肩膀。十一月的雲川比陽寧冷,她出門時穿的那件薄棉服明顯不夠用,風一吹跟沒穿似的。

站前廣場兩側種著銀杏樹, 金黃的葉子鋪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

要擱平時她肯定要拍兩張照片發給隊長他們顯擺,但今天沒那個心情。

李教授電話裏說的話一直擱在她腦子裏,怎麽甩都甩不掉。

她之前在火車上推算過, 如果兇手的隔天規律不變, 第五起應該發生在11月11日。

結果還真被她猜中了。

猜中了也高興不起來, 畢竟猜中的代價是又多一條人命。

站前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警用別克, 車窗搖下來半截,露出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是陽寧來的江警官吧?”她沖江懷予揚了揚手裏的證件, “我叫林曉楓, 雲川刑偵支隊的,趙隊讓我來接你們。”

林曉楓看起來二十五六歲, 短馬尾,說話語速很快,帶著點南淮口音。

她從駕駛座下來幫江懷予搬行李箱, 動作麻利。

“李教授已經在現場了, 趙隊也在。”林曉楓發動車子, 一邊倒車一邊說。

“何美蘭案,就是今天淩晨發現的。翠苑站C出口那邊,離這兒開車大概四十分鐘。”

“淩晨發現的?”江懷予問。

“對, 淩晨兩點多,附近居民遛狗發現的。法醫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八點到九點之間。”

她們懷疑過遛狗的居民,但後面查了,沒有嫌疑,案發時間他還在上班,其他幾個案件發生的時候也是。

問了為什麽淩晨遛狗,他說是這樣就不會遇到其他人,不用擔心會不會有人怕狗。

車子駛上主幹道,雲川比陽寧大,路也比陽寧寬,但天灰蒙蒙的。

街上的行人都裹著厚外套低著頭走,整座城市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沈悶。

林曉楓開車很猛,變道超車一氣呵成。

江歲安透過車內後視鏡看了眼她的表情,嘴唇抿著,眉頭微皺。

“林警官,你參與這個案子多久了?”江歲安問。

林曉楓從後視鏡裏瞥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搭話。

“從第二起就跟上了。”她頓了一下,“你叫我曉楓就行,叫林警官怪別扭的。”

“行,曉楓姐。”

林曉楓笑了一聲:“我看你年紀不大,是支隊的顧問?”

“嗯,掛顧問的名頭。”

“多大了?”

“十六。”

林曉楓踩了一腳剎車,扭頭看她,目光裏頭明顯帶著不可置信。

幸好她還記得在看車,趕緊把頭轉回去,嘀咕了一句十x六歲當顧問,沒再追問。

她大概覺得這是陽寧支隊的內部安排,不方便多打聽。

車子拐進一條窄路,兩側是老舊的六層居民樓,樓下停滿了電動車和自行車,晾衣桿從窗戶伸出來,掛著花花綠綠的被單。

前方路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兩輛警車停在路邊,幾個穿制服的民警在外圍維持秩序。

圍觀的居民不少,三三兩兩地站在警戒線外頭,伸長脖子往裏看。

林曉楓把車停在路邊,帶著他們從警戒線側面繞進去。

案發現場在兩棟居民樓之間的一條小路上。

說是路,其實就是兩棟樓之間的夾縫,寬不到三米,一側是圍墻,另一側有一排低矮的花壇,地面有幾處坑窪積了水。

李教授站在小路入口處,正跟一個中年女人說話。

那女人穿著深色的警用夾克,頭發紮在腦後,臉色發灰,嘴唇幹裂,眼睛下面兩團烏青,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的樣子。

她手裏夾著一支煙,但沒點著,就那麽夾著,像是忘了點還是懶得點。

看到江懷予過來,她把煙往口袋裏一塞,快步迎上來。

“江懷予?”她伸出手,握手的力道不小,“趙華儀,刑偵支隊副隊長。你們來了就好,說實話我現在是真沒轍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客套的意思,語氣裏頭全是疲憊和急切。

江懷予握了握她的手:“趙隊,我們在火車上大致看過前四案的資料,基本情況有個初步了解。第五案的現場情況能先介紹一下嗎?”

“跟我來。”趙華儀轉身就走,步子很快,邊走邊說,語速快得像在趕時間。

“死者何美蘭,四十三歲,家庭主婦,家住翠苑站附近的翠苑小區。昨晚八點多出門散步,她丈夫說她每天晚飯後都會出去走一圈,雷打不動的習慣。”

她帶著眾人往小路裏面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在一處用警戒帶圍出來的區域前站住了。

地面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跡,血跡已經發黑。

邊上散落著幾根胡蘿蔔和一個破了口的塑料袋,那是何美蘭出門時順路買的菜。

花壇邊沿上放著一張白色的卡片,已經被證物袋套住了,但透過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個數字。

11。

江歲安的目光在那張卡片上停留了一下。

跟之前資料裏看到的四張完全一樣的制式,一樣的白色厚卡紙,一樣的手寫數字,一樣的擺放方式。

“法醫初步報告出來了。”趙華儀從旁邊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裏接過一份文件,遞給江懷予,“馬法醫,我們支隊的。”

馬法醫沖江懷予點了點頭,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國字臉,眉毛又濃又密。

“死因跟前四案一致,從背後切割右側頸動脈,一刀致命。兇器是銳器,推測為折疊刀類刃具,刀口特征跟前四案高度吻合。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八點到九點。”

他頓了一下,翻了一頁。

“但這一次有點不一樣。死者右手有明顯的防禦傷,三根手指指甲斷裂,食指和中指指腹有擦傷。她掙紮過。”

江懷予接過報告仔細看了幾行,眉頭微微擰起來。

“前四案受害者都沒有反抗痕跡?”

趙華儀搖頭:“完全沒有。四個人都是一刀斃命,沒有任何搏鬥或掙紮的跡象。第五案是頭一次出現反抗。”

“何美蘭的指甲縫裏有沒有采到什麽?”

馬法醫回答:“采到了微量的纖維,初步判斷是外套面料纖維。DNA檢測正在做,但根據纖維附著的狀況,指甲接觸到的應該是兇手的衣袖而不是皮膚,出結果可能不太樂觀。”

江歲安蹲在警戒帶邊緣,目光掃過現場。

她註意到距離血跡大概兩米遠的地方,有一處被黃色標記牌圈出來的區域。

那是一小塊泥地,靠近花壇,泥面上印著一個清晰的鞋印。

準確地說,是半個鞋印。

鞋底前半部分的紋路很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糊住了,但後半部分的紋路卻異常清晰,能看到明顯的波浪形花紋。

旁邊的水窪裏留著一個取證標記。

趙華儀註意到她在看那個腳印,走過來蹲到她旁邊。

“這是今天最大的發現。”趙華儀指著那個鞋印,聲音壓低了一些。

“前四案現場沒提取到任何有價值的足跡,兇手鞋底貼了膠帶,踩出來的腳印全是模糊的,什麽紋路都看不出來。

但這次不一樣,可能是兇手的節奏被什麽事情打亂了吧,他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踩進了花壇邊上的水窪。水把鞋底膠帶泡軟了,脫落了一塊。”

她指了指水窪邊取證標記的位置。

“那塊脫落的膠帶我們已經提取了。”

“鞋碼多少?”江懷予問。

“42。”趙華儀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但技術人員說有個奇怪的地方。鞋底的受力分布不太對,前掌的壓力集中在一個偏小的區域,正常42碼腳的受力不應該是這樣的。”

“鞋子偏大?”江歲安脫口而出。

趙華儀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技術那邊的初步判斷也是這個方向。兇手的實際腳碼可能比42小不少,穿大號鞋是為了混淆足跡信息。”

“鞋底貼膠帶,穿大號鞋。”江懷予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人的反偵察意識很強。”

“何止很強。”趙華儀苦笑了一下,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五個案子,除了那些撲克牌,現場幾乎什麽都沒給我們留。沒有指紋、沒有DNA、沒有可用足跡、沒有纖維、沒有目擊者。每一案的現場都特別幹凈。我幹了二十年刑警,頭回見這麽難纏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緊皺,看得出來壓力有多大。

五條人命壓在頭上,半個多月查不出任何頭緒,上級在催,媒體在盯,轄區居民人心惶惶。

換誰都得愁白頭。

李教授一直站在旁邊沒怎麽說話,這時候開口了。

“趙隊,何美蘭的反抗會是這個案子的轉折點。”

她走到那個鞋印旁邊蹲下來仔細看。

“前四案兇手都做到了完美控場,受害者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倒下了。但何美蘭掙紮了,說明這一次兇手的接近過程出了偏差。可能是何美蘭聽到了動靜提前警覺,也可能是兇手這一次的距離判斷出了誤差。”

“不管是哪種原因,”李教授站起來,“兇手的節奏被打斷了,他被迫應對突發狀況。在應對突發狀況的時候,人最容易犯錯。膠帶脫落就是他犯的錯。”

趙華儀聽完深吸了一口氣。

“老馬,那比對分析什麽時候能出來?”她扭頭問馬法醫。

“今晚之前。”馬法醫把口罩重新戴上,“鞋底紋路的品牌和型號比對技術科那邊也在跑,但能不能匹配上得看數據庫裏有沒有。”

趙華儀點點頭,轉向江懷予:“你們先看完現場,然後跟我回支隊。之前四案的全部調查資料我都準備好了,一屋子的東西,你們慢慢看。”

“行。”江懷予點頭,又問了一句,“何美蘭的家屬那邊做過詢問了嗎?”

“她丈夫今天上午已經做了初步筆錄。”趙華儀掏出手機翻了翻,“姓鄭,做水電安裝的。淩晨的時候接到我們的電話通知。人現在在家裏,狀態不太好,在派出所哭了一宿。”

江懷予沒有多問,記下了這些信息。

趙華儀招呼大家往回走的時候,林曉楓從外圍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趙隊,外圍搜了一圈,小路兩頭出口的監控全是盲區。東頭出口正對著翠苑小區後門,那個方向有個便利店的攝像頭,但拍攝角度朝著店門口,照不到路口。西頭出口通往一條更窄的巷子,連路燈都沒有,就更別說監控了。”

趙華儀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顯然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跟前幾案一樣,兇手可能提前踩過點,或者對這些地方非常熟悉。”她對江懷予說,“每一次作案地點都避開了監控覆蓋範圍。一次兩次可以說運氣好,五次都這樣,只能說他花了大量時間踩點。”

林曉楓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補了一句:“我讓人去調了翠苑站C出口的監控,昨晚六點到九點的進出站畫面都在拷,等回x支隊了應該就能看了。”

“不錯,想得挺周全。”趙華儀難得誇了一句。

林曉楓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收住,畢竟是在命案現場,笑太開不合適。

江懷予走到趙華儀身邊,兩個人開始低聲交流前期調查的細節。

趙華儀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抽出一疊打印紙遞給他,是前四案的簡要時間線和排查匯總。

江懷予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問一句,趙華儀答得很幹脆。

李教授繞著現場外圍又走了一圈,不知道在觀察什麽。

江歲安趁著所有人的註意力都不在她身上,慢慢往現場核心區域靠了靠。

她的目標很明確。

那張寫著11的撲克牌就在花壇邊沿上,裝在透明證物袋裏,距離她不到五步遠。

如果能碰到它,她也許能看到兇手制作這張牌時的場景,甚至更多。

但她只走了兩步就停下來了。

現場周圍的人太多了。

馬法醫帶著兩個技術人員還在做最後的取證記錄,蹲在血跡旁邊拍照測量。

警戒線外面站著四五個維持秩序的民警,有兩個正朝她這個方向看。

林曉楓正好站在小路入口處,視線也掃得到這邊。

要使用能力,她得碰到那張撲克牌,這個過程在旁人看來會很奇怪,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突然對著證物發呆,怎麽解釋?

不行,時機不對。

她把已經擡起來的手放回口袋裏,若無其事地往後退了兩步。

急不得。

等回了支隊再想辦法,只要在明晚之前……

她轉過頭,目光最後落在那張撲克牌上。

兇手選了翠苑站,選了C出口,選了這條沒有監控的小路,選了一個每晚八點準時出門散步的中年女人。

他憑什麽選?

以前遇到的兇手,不管多狡猾多殘忍,至少都有一個為什麽。

每個兇手都有自己的邏輯,擰巴也好扭曲也好,總歸有一條線能串起來。

但這個案子似乎不一樣。

五個毫不相幹的人,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恰好在某個時間出現在某個地點,然後就死了。

還有那個二十分之一的概率到底指代什麽?轉盤?骰子?還是別的什麽?

她不清楚,只能無奈嘆口氣。

“安安,走了。”江懷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應了一聲,把視線從那張撲克牌上挪開,快步跟上去。

無論怎樣,等她看到證物,或許能夠解答她的一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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