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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打工第八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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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打工第八十一天

“這不是你的錯。”海倫的聲音還在耳邊環繞, 但上杉離眼中只剩下了躺在地上失去了生機的兩位女性。

“是我來的太慢了。”

海倫能聽到少年沙啞的聲音還在顫抖,先前這個被幸子小姐叫做阿離的男孩還沒過變聲期,略帶稚嫩的嗓音說著那些早熟而厭世的話時,總讓女人有些想笑, 可是如今少年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清亮的聲音變得低沈了許多, 仿佛一夜之間少年便被迫成人。

“我得帶你們出去, 你不能留在這。”少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櫻不喜歡這裏, 幸子也不喜歡,我得帶她們出去。”

少年的聲音很快恢覆了平靜, 完全看不出先前背著妹妹進來狼狽的模樣。

“我知道下山的路,我們很快就能離開。”

“你吃東西了嗎?”海倫摸出從小屋裏剩下的食物全都塞給了少年“我們進來超過二十四小時了,再不吃點東西我怕你頂不住。”

“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嗎?”少年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難怪那條山路那麽長, 不管怎麽走都走不到盡頭。

上杉離不知道自己在那條路上到底經歷了什麽, 也不知道在櫻失去意識甚至離開前到底是誰一直在和自己說話,勸自己放棄背上還有一絲希望的妹妹, 就如同突如其來的白霧暴雨和失去了方向的前路一般。

“幸子小姐等了你很久,她覺得你一定會來。”海倫抓住了少年下意識握緊的拳頭“我知道你盡力了, 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

少年埋頭把能量棒和巧克力一股腦塞進了嘴裏, 把水缸裏剩下的井水一股腦吞了下去,趁著上杉離補充能量的功夫,海倫替兩個女孩收拾起了遺容。

屋子裏放了換洗的衣物, 即使仍舊是些麻煩的和服, 但也總比穿著一身沾滿了血水的衣物離去要好得多, 換好了打底的裏衣輪到外衣的時候, 只看過相關文獻的海倫也忍不住犯了難,還是吃完了東西的上杉離走了過來開始整理幸子最外側的那件淺紅色的繡著花瓣的外衣。

櫻穿了件和眼睛顏色相同的藍色浴衣,海倫沒能找到其他衣服,但這套衣服的尺寸十分合身,大概率是幸子很早就為櫻準備的禮物。

“我們要去哪?下山嗎?”

先前堅持著下山的上杉離反而搖了搖頭,只是出神的看著即將大亮的天色。

“我們下不了山了,家族很快會追上來,他們不會允許我帶走上杉家的人。”

重新踏上山路,海倫抱著體重較輕些的櫻跟著上杉離緩緩沿著上山的路前進,只是走出去沒多久,少年便從小路進了草叢。

少年背著幸子走在前面,原先出現在女性手裏的柴刀成了少年的武器,將擋路的雜草盡數割去,被雨水浸透的土地裏一腳下去除了積水便是厚厚一層黏在鞋底和鞋幫上的淤泥,好在上杉離對這條路算得上熟悉,除了最初的幾步踩錯了位置,剩下的都踩在比較硬的地上,不至於被泥巴拖慢了腳步。

等小路到了盡頭,穿過最後遮擋視線的樹林,映入眼簾的便是即將要突破遠處山的影子一躍而出的太陽,淺藍色的天空被盡數染成了橘色,而少年開始在地面挖土。

被浸濕的泥土格外難挖,即便如此少年的呼吸聲還是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一味低著頭,直到出現一個足夠巨大的土坑。

“我不想讓她們分開,就讓櫻和幸子在一起吧,至少不會孤單。”

海倫沒有拒絕的理由,幫著平躺在地上的兩個女孩整理被風吹亂的發絲,最後看著少年將兩位生前的親人抱了進去,隨後站在原地再次提起了那把柴刀,只是這次刀刃對準了自己。

“麻煩你了,海倫女士,我也該走了。”

對,我該走了,在十年前我就該走了,和櫻和幸子一起,她們都從這地獄一樣的破地方離開了,只剩下我自顧自地忘記了一切,享受著平靜和舒適的生活,把她們的痛苦全都拋在腦後。

青年在黑暗中開始喘息,捏著子彈的手還在顫抖,指尖早就被磨得麻木,就連半個身體都因為長時間沒有變化的姿勢而開始麻痹。

“你早就該死了,為什麽還要掙紮?”

“你真的以為一顆小小的子彈能夠靠手鑿破這幅棺材?”

“放棄吧,留在這,很快一切痛苦都會結束。”

青年這次聽得真切,不再是被假借了聲音的其他人,這完全是自己的聲音,黑暗中上杉離喘息的速度更快了些,青年幾乎能聽到細細碎碎的人聲越來越遠,隨後便是填土的聲音,一捧又一捧的泥土被蓋在了棺材板上,很快便能感受到完全被土地隔絕在地下的寂靜。

對,寂靜,死亡本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寂靜,幸子不再需要面對那些無端的指責和咒罵,不用再因為生育的問題而飽受折磨,櫻同樣不用和那些病痛相處,就連舅舅,他不必活在一事無成的痛苦中,或許死前他還在期待能夠在地獄和松本見面。

上杉離不信神,不知道自己這樣沒有信仰的人死後會下地獄還是因為無人接受而四處流浪,又或許什麽都不會發生,剩下的只有泥土和寂靜,直到幾十年後這堆血/肉完全腐爛分解,只剩下一具歪七扭八的骸骨。

至少,上杉離收獲了寂靜。

但青年的手還是沒停下來,即使是天方夜譚,但這具身體仍舊在堅硬的木材上摳挖著,試圖找到些什麽。

人生的意義是什麽?是受苦受難,是犯下大大小小的錯誤後不斷被這些錯誤折磨,直到死亡來臨。是一輩子的無用功,自以為自己獨一無二,只有死前才能意識到人生根本沒有意義。

快樂,幸福,痛苦,折磨,這些都沒有意義,或許唯一的作用是作家手下的故事,導演拍出的電影,最後變成一個能被人當作打發時間的消遣,可對於將死之人來講一切都沒有意義。

“那為什麽不停下?你早該死了。”上杉離聽見十六歲的自己說著語氣裏滿是嘲諷“你對松本說你要盡忠,卻活到現在,你和上杉宏那個逃兵有什麽區別。”

“……沒有……沒有區別。”上杉離喃喃自語“我的命不值錢,我該死了,但我還不能死,我還有事沒做完,還有人在等我。”

“櫻和幸子都死了,千咲小姐也死了,舅舅也死了,松本死了,還有誰能等你?”十六歲的少年和上杉離背靠背,屈起手指用關節在棺材壁上小聲的敲著“自裁謝罪吧,大家都在等你。”

“我會做的,但不是現在,我不能死在這裏。”青年自言自語下意識伸手在身後拍了一下,卻落了空,這才意識到出現了幻覺。

下意識的動作讓手裏的子彈掉了下去,青年只能調整姿勢繼續去找那顆幾乎只有安慰作用的子彈繼續棺材求生,手左右摸了一圈都沒找到子彈的影子,上杉離嘆了口氣過了許久才緩緩地開始吸氣,棺材裏的氧氣消耗的速度驚人,更何況自己陷入回憶的時候消耗了太多的氧氣,恐怕過不了半個小時就要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了。

手一邊繼續在黑暗裏摸索,上杉離卻在這個時候笑了出來,不管是拿著子彈就想著要把棺材鑿開的事,還是在逃生的時候想起了自己忘記了很久的記憶都顯得有些幽默,更好笑的是自己似乎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手似乎碰到了什麽東西,那似乎是上杉宏脖子上的項鏈,順著鏈子將掛件扯出來,用手大概摸下來,上杉離這才發現那是舅舅掛在身上裝模做樣的十字架,只是比起正常的款式,這個十字架要更大也更重些,雖然還是比不上刀好用,但也比子彈強上不少。

將十字型捏在手心從指縫露出更長的部分,上杉離幹脆把這東西當指虎用,也放棄了兩側開始直接攻擊位於上方的棺材蓋,現在的氧氣量連條魚養起來都費勁,更別提上杉離一個一米九的大漢。

金屬的十字架一次次伴隨著青年出拳的動作砸在棺材板上,隱隱約約似乎真的出現了一道凹痕,上杉離盡可能憋著氣繼續朝著這道痕跡攻擊,直到凹痕的深度越來越深。

四周似乎都是嘈雜聲,看樣子自己還沒有被下葬,大概是還沒到下葬的時間,想來是棺材內部的異動讓這些虔誠的教徒以為出現了死者覆生這樣駭人聽聞的異聞,青年幹脆繼續用力攻擊,但逐漸稀薄的空氣讓上杉離感受到肺葉的幹涸,這個器官竭盡所能的吸取一切能夠呼吸的氧氣卻還是抽搐的發痛。

意識漸漸模糊,上杉離用盡最後的力氣揮出了一拳,終於將那條縫隙徹底打通,只是青年也完全陷入力竭的狀態,攤開身體躺在棺材裏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

似乎在十年前也遇到過相似的際遇。

少年拿起柴刀對準脖子閉上了眼睛,而金發的女性尖叫著撲了上來用手抓住了還帶著血跡的刀刃。

“你瘋了嗎上杉離?”

“我不能讓她們自己走,我也得去,這樣死去太孤單了。”

“讓開,少,不是,我的朋友還在裏面。”男性的聲音在人群中格外紮眼,隨後便是金屬揮舞在空氣中的聲音。

“你快去,現在還來得及。”女孩的聲音更小些,甚至因為金屬器物過於沈重開始喘息“不許過來,你們腦袋想要被開瓢嗎,混蛋!”

上杉離閉上了眼睛聽著嘈雜的聲音越來越近,直到聽到金屬一次次砸在棺材蓋上的聲音,那道縫隙被越擴越大,直到空氣和陽光一同流入封閉的內部,青年瞇著眼進入視線的便是高舉著消防斧的次郎。

被攙著胳膊扶了起來,上杉離一眼便看到和次郎一起來的同伴,花店的那個女孩穿著加絨的格子長裙揮舞著園藝剪,手裏的園藝剪幾乎揮成了一個圓形,驅散了周圍想要圍上來的人,看著還健在的上杉離高興的歡呼起來。

沐浴著陽光青年被次郎抱進了懷裏,女孩也加入了這個擁抱,就像十年前一樣。

上杉離下意識松開了柴刀,就看到海倫用盡全身的力氣用沒受傷的那只左手一巴掌扇在了少年的臉上,少年身材紮實只是下意識捂著臉沒有還手,而海倫踉踉蹌蹌地撲了過來緊接著又是一個耳光。

“混蛋,你知道幸子小姐有多想活下去嗎?她從來就沒想過要死。即使她生下的孩子沒能活下來她都不敢太過傷心,她強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活下來,她想要見到你,見到櫻,見到她熟悉的家人。”

“櫻也從來沒想過死,她想活下來體驗那些沒體驗過的生活,即使不那麽健康,她也沒想過輕生。”

“她們都想活著,都希望你能活著,你憑什麽去死,你怎麽對得起她們。”

“我是家族的幫兇,我傷害了很多人,讓他們失去父母,兄弟,愛人。我看到了櫻和幸子的痛苦卻視而不見,裝作無事發生。我背叛了養育我的家族,殺了長老殺了教導我的老師。”

“不管是佛教,基督教,神道教,我學到的所有東西都告訴我,我是罪人,是惡人,要下地獄,要受刑罰。”

“去他的宗教,要是真的有神明存在,比你作惡多的人都還活著,你為什麽要死?”海倫手心傷口流下的血像是場新的梅雨,上杉離找遍了口袋翻出海倫之前塞給自己的紗布,替女人包好了傷口。

“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神明不會救我的。”

“我會。”女人抓住了少年的手,棕色的帶著淚光的眼睛映出了少年的身影,只是比起初見時疏離的模樣,淺藍色眼睛裏多了無助和迷茫。

“我會教你怎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教你我知道的一切,我會告訴你人生不是總是充滿絕望和不幸,也有幸福與快樂,我會告訴你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我會教你怎麽贖罪,怎麽讓內心不再麻木,怎樣走出痛苦。”

“這一切不是因為我是神,只是因為我想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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