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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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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的告別

第三天太陽升起時,西瑞安河口已經聚滿了精靈。消息像風一樣傳開,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美麗安很早就到達了。彌林捧著那個深色木匣,他的朋友們陪伴在他身旁。

隨後費艾諾眾子趕來。七個人,七匹馬,沒帶護衛。邁茲洛斯領頭,他們弟弟們跟在他身後。他們在離河灘二十步的地方下馬,走向彌林和那個被他捧在手裏的木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山坡上的精靈們向前傾身。海鳥在空中盤旋,叫聲劃破寂靜。

邁茲洛斯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彌林的眼睛。

彌林捧著匣子的手有些發抖。他深吸一口氣,當著邁茲洛斯的面打開了匣蓋。

寶鉆的光芒湧了出來,把所有人的臉頰都染上一層神聖的色彩。三顆寶石靜靜地躺在天鵝絨布上。

山坡上傳來壓抑的啜泣聲,那些從維林諾出奔的諾多精靈難掩激動的淚水。

彌林捧著匣子,轉向美麗安。

美麗安站在稍遠處的一小塊高地上。她穿著一襲簡單的深藍色長裙,頭發像夜色一樣披散在肩頭。她微微頷首,示意可以開始了。

彌林轉回身,將裝著寶鉆的匣子遞到邁茲洛斯面前。

“我,彌林,在此將三顆精靈寶鉆交還費艾諾家族。”他的聲音清晰地在風中傳開,“條件是你們必須要在解除誓言之後將它們送回維林諾,交給維拉修覆雙聖樹。美麗安王後將見證這一切的實現。”

他頓了頓,看著邁茲洛斯的臉。“你們接受嗎?”

邁茲洛斯的嘴唇動了動,話還沒說出來,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我們接受。”邁茲洛斯說,“以費艾諾眾子之名,我們接受。”

當邁茲洛斯的手觸碰到寶鉆的瞬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栗。他捧著它,像捧著父親未盡的夢想與野心。

邁茲洛斯轉身面對他的弟弟們。一個接一個,七個人的手都疊在那個裝著他們家族命運的匣子上。

他們擁抱彼此,為了這一刻而淚流滿面。幾百年的血與淚都因這三顆精靈寶鉆而終結。

山坡上的精靈們也在為此流淚。為所有在這條路上倒下的人而流,為這場持續了幾百年的悲劇終於落下帷幕而流。

美麗安靜靜地看著所有人的悲歡。

彌林走回芬羅德身邊,他不忍心再看。

“走吧。”芬羅德低聲說,“該做的你都做了。”

他們轉身離開河灘,沿著緩坡往上走。山坡上的精靈自動讓開一條路,他們眼神覆雜的看著彌林走過。

當天夜裏,西瑞安河口難得舉辦了宴會。精靈們不分出身和來歷,歡聚在一起慶祝。

彌林婉拒了邀請,他坐在村落邊緣一間小屋的門廊上,看著遠處的篝火和晃動的人影。芬羅德陪在他身邊,兩人坐著聆聽遠處傳來的歌聲。

“你不去和他們喝一杯?”芬羅德輕聲問。

彌林搖搖頭。“不想去。”

“他們在為你歌唱。”芬羅德說,“感謝你的奉獻。”

“我不需要感謝。”彌林有些疲憊的說,“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夜色漸深,篝火漸漸熄滅,歌聲也漸漸停了。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回到各自的帳篷或小屋。西瑞安河口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河水入海的聲音。

彌林站起來。“該回去了。”

他們沿著小路往河灘方向走,準備牽馬離開。

月光把小路照得亮堂堂的,河風帶著涼意,吹得彌林打了個寒顫。他拉緊鬥篷,加快了腳步。

就在他們接近河灘時,凱勒鞏從樹林的陰影裏走了出來,獨自一人站在月光下。

芬羅德停下來,猶豫了一下,他輕輕拍了拍彌林的肩膀。隨後轉身朝拴馬的地方走去,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等彌林走到凱勒鞏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才開口,“要走了?”

“嗯。”彌林說,“回納國斯隆德。”

“白天……”凱勒鞏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白天謝謝你,沒讓我們太難堪。”

“不用謝。”彌林說,“那是我該做的事。”

又是一陣沈默,大風吹得凱勒鞏的頭發亂飛。

“我能問個問題嗎?”凱勒鞏緩緩開口道。

“問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凱勒鞏轉過身面對彌林。月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緊抿的嘴唇,“在我放你走的時候,寶鉆是不是已經在你手裏?你當時計劃好了是嗎?等我們找上門,然後再提那些條件。”

彌林看著他的面容,凱勒鞏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清晰。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的靈魂挖出來看看裏面到底藏了什麽。

“不是的。”彌林說,聲音很輕,“不是那樣的。”

“那是怎樣?”凱勒鞏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壓抑的怒氣,“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相信你什麽都不知道,又看著我為你做了所有許多事,結果你藏著我們找了幾百年的東西?”

“我沒有藏著!”彌林也提高了聲音,眼中泛起淚光,“在沙蓋裏安的時候,寶鉆並不在我身上。我沒有揣著它們跟你撒謊,沒有!”

凱勒鞏楞住了,他盯著彌林,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他。

“那是什麽時候?”凱勒鞏問,聲音低了下去。

彌林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擡手擦掉,但新的淚又湧出來。

“從安格班回來之後。”他啞聲說,“我夢到了你的父親費艾諾,他在夢中向我索要寶鉆,之後我又夢到了澳闊隆迪的親族殘殺。我從未見過那樣可怕的一幕,隔天我便將寶鉆交給芬羅德代為保管,之後你和庫茹芬才出現將我擄走。”

他睜開眼睛,看著凱勒鞏,眼淚不停地流。

“在我得到第三顆寶鉆後,我又再次夢見羅瑞恩的花園和維拉埃絲緹。她告訴我,維拉希望用它們修覆雙聖樹。”

凱勒鞏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們說。”彌林繼續說,聲音抖得厲害,“難道我要走到你們面前說‘你們找了幾百年的東西在我這兒,但我不能給你們,因為維拉說要拿回去修樹’。我說不出口。尤其是對你,你剛讓我看見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我怎麽能轉身就跟你說,你放走的人手裏有你最想要的東西?”

他蹲下身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壓抑地傳出來。

凱勒鞏站在原地看著他。整個世界好像就只剩下這個蹲在河灘上哭泣的人類,和這個站在月光下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精靈。

過了很久,凱勒鞏也蹲了下來。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將手放在了彌林顫抖的肩上。

“所以你不是故意的。”凱勒鞏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你不是故意瞞著我,也不是故意耍我。”

彌林擡起頭,臉上全是淚痕,他用力地搖頭。

“如果我按照維拉的啟示,將寶鉆送回維林諾,”彌林哽咽著說,“那麽你們將永遠要受誓言的折磨。我想幫你,凱勒鞏,我想讓你解脫。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還沒來得及想清楚下一步要怎麽做,你們就包圍了納國斯隆德。這個辦法,是當時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同時滿足兩邊要求的方法。”

凱勒鞏的手還放在他肩上,他沈默地聽著,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知道這沒用嗎?”凱勒鞏發出一聲嗤笑,“維拉早就拋棄我們了。就算把寶鉆送回去,我們也不會被原諒。”

“他們沒有。”彌林緊緊抓住凱勒鞏的手,“埃斯緹大人在夢裏告訴我,維拉們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一切回歸正軌的可能。歸還寶鉆就是那個可能,這是唯一能讓維拉原諒諾多族的辦法。”

“淚雨之戰後,我們就沒希望了。”凱勒鞏移開目光,看向河水,“人類、精靈和矮人加起來都打不過魔茍斯。現在做的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就算維拉原諒了我們也沒用,魔茍斯還在,黑暗從未遠離。”

“所以更需要希望。”彌林說,聲音堅定起來,“需要有人相信事情還能變好,黑暗還能被驅散。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信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凱勒鞏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把他心中所有的郁悶都呼了出來。他把彌林拉起來,兩人面對面站著,近得能看見對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我該走了。”彌林說,聲音還有些沙啞,“芬羅德在等我。”

凱勒鞏點點頭。

彌林轉身,朝拴馬的方向走了兩步又了停下來,他回頭看著凱勒鞏。

“我仍然希望,”彌林的眼中含著淚光,“我們能一起在草原上騎馬。沒有陰影和戰爭,那樣的日子多好啊。”

就在彌林快要走進樹林的陰影時,凱勒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可以。”

彌林猛地停住腳步,他轉過身看向河灘的方向。凱勒鞏還站在那裏,他迎著彌林的目光,又說了一遍:“可以,等這一切都結束了,可以。”

彌林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眼淚在月光下像碎鉆一樣閃亮。

他轉身走進樹林裏,再也沒有回頭。

凱勒鞏站在原地,看著樹林吞沒那個身影,月光在空蕩蕩的小路上流淌。他站了很久,直到芬羅德和彌林騎馬的聲音完全消失在夜色裏,直到河水流動重新成為唯一的聲音。

遠處西瑞安河口的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一切重歸寂靜。

凱勒鞏沿著河灘往東走,走向營地所在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這片土地。

風還在吹,河還在流,夜還在繼續。

而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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