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刃與火光

關燈
寒刃與火光

第二天早上,彌林是被號角聲吵醒的。

一聲接一聲,從堡壘的各個方向傳來。他坐起身,窗外天剛蒙蒙亮,院子裏已經站滿了精靈戰士,全副武裝,列隊待命。

他快速穿好衣服,推開房門。走廊裏也有人在跑動,盔甲碰撞聲叮當作響。他下樓時遇見一個侍女,那女孩臉色發白,手裏抱著一堆繃帶和藥瓶,匆匆向彌林點了個頭就往醫護室方向去了。

彌林走出堡壘。卡蘭希爾站在臺階上,正對面前的隊伍下達命令。他穿著全套盔甲,深灰色的披風在晨風裏微微飄動。

“一組去糧倉,二組去武器庫,三組跟我去居住區。記住,控制為主,除非必要,不要傷人。但如果有人反抗,那就格殺勿論。”

隊伍齊聲應命,他們分成三隊,快速散開,腳步聲在清晨的寂靜裏格外響亮。

凱勒鞏從堡壘裏走出來,他也穿了盔甲,金發在腦後紮成一束。看見彌林,他皺了皺眉:“不是讓你待在房間裏嗎?”

“我聽到聲音了……”彌林說。

“那就回去接著繼續睡覺,現在不是看熱鬧的時候。”凱勒鞏說完就快步走下臺階,跟上卡蘭希爾那隊人。

彌林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堡壘大門外,猶豫了幾秒後跟了上去。

居住區的景象讓彌林楞住了。幾天前這裏還只是破敗貧窮,但至少是個平靜的地方。

現在,精靈已經把整個居住區圍了起來,出入口都有人把守。其他人被從屋裏叫出來,聚集在中央空地上。他們擠在一起,臉上寫滿了恐懼和困惑。

卡蘭希爾站在空地中央,身邊圍著十幾個精靈。面前跪著三個人,他們被反綁著手,跪在泥地上,臉上有傷,衣服破了,顯然經過一番掙紮。

疤臉頭領擡著頭,看著卡蘭希爾,臉上沒有恐懼。缺耳朵低著頭。黑痣則四處張望,眼睛在人群裏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麽。

“還有什麽要說的?”卡蘭希爾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疤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說什麽?說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精靈老爺,霸占土地,奴役人類,還指望我們感恩戴德?”

人群裏傳來騷動,一些人面露怒色,一些則低下頭不敢看。

“我們提供糧食和住處,保護你們不受奧克侵害。”卡蘭希爾說,“這就是奴役?”

“保護?”疤臉笑了,“把我們圈在這破地方,不準這樣不準那樣,這不是奴役是什麽?奧克至少直接,不像你們,假惺惺地給點剩飯,就要我們感恩一輩子。”

缺耳朵這時擡起頭,聲音顫抖但清晰:“我們沒有錯。我們只是想活下去,活得像個自由的人,不是你們養的狗。”

“所以你們就投靠魔茍斯?”凱勒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走到卡蘭希爾身邊,低頭看著跪著的三人,“混入我們之中,好在關鍵時候從背後捅一刀,這一切就為了換取那點可憐的好處?”

黑痣突然掙紮起來:“我們沒有,你們冤枉人!證據呢?拿出來啊!”

卡蘭希爾做了個手勢。一個精靈走上前,把一個麻袋扔在三人面前。袋口松開,裏面的東西散落了出來。

人群裏的騷動更大了。

“這些是從你們屋裏搜出來的。”卡蘭希爾說,“信是給安格班的,詳細寫了堡壘的兵力、糧倉位置、巡邏路線。刀是你們五天前用糧食從奧克手裏換來的,用我們給你們的糧食,換從我們同胞屍體上扒下來的武器。”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還有什麽話說?”

疤臉臉上的冷笑消失了,缺耳朵整個人癱軟下去,黑痣則開始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止他們三個。”卡蘭希爾轉向人群,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是自己站出來,還是我讓人一個一個找?”

死一般的寂靜。人群裏陸續走出來四個人——三個男人,一個女人。他們低著頭,走到空地中央,在疤臉三人旁邊跪下。最後一個是個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他站在原地沒動,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圖姆。”卡蘭希爾叫他的名字,“出來。”

年輕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被人拖到空地中央,和其他人跪在一起。

八個人,八張臉。有的麻木,有的恐懼,有的還殘留著不甘和恨意。

卡蘭希爾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開口:“按沙蓋裏安的律法,背叛者死。但念在你們是初犯,且有悔意者可免一死,你們會被流放,並且永不得返回。”

他看向那八個人:“現在,有誰要申辯,有誰要悔過?”

疤臉第一個開口,聲音嘶啞但堅定:“我沒什麽好悔的,要殺就殺。”

缺耳朵和黑痣低著頭,沒說話。另外四個人裏,有兩個開始磕頭,語無倫次地求饒,說自己是迫不得已,是被逼的。那個女人哭了,說孩子還小,不能沒有母親。

卡蘭希爾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看向凱勒鞏,後者點了點頭。

“這三個人處死。”卡蘭希爾冷漠的說,“其餘五人流放,即刻執行。”

彌林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切。他覺得自己應該轉過臉去,或者離開,但腳像釘在了地上。他看著疤臉被拖到空地邊緣,按著跪在地上。卡蘭希爾拔出劍,劍身在晨光裏閃過一道寒光。

疤臉的身體向前撲倒,頭滾到一邊,眼睛還睜著,看著灰白的天空。缺耳朵和黑痣的下場一樣。三具屍體躺在泥地上,血滲進泥土。

那五個被流放的人被帶走了。他們會被押送到邊界以外,扔在那裏,生死由命。女人哭喊著孩子的名字,一個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居住區,眼神空洞。

卡蘭希爾收回劍,劍尖還在滴血。他看向剩下的人群,聲音依然冰冷:“沙蓋裏安庇護所有願意遵守規則、共同對抗黑暗的人,但背叛不可饒恕。從今天起,居住區宵禁提前,出入必須登記,夜間巡邏加倍。所有人互相監督,發現可疑立即上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蒼白的臉:“現在,解散,該幹什麽幹什麽。”

人群慢慢散開,精靈開始清理現場,把屍體拖走,用土掩蓋血跡。

彌林還站在原地。晨風很冷,吹得他渾身發抖。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上。彌林嚇了一跳,轉過頭發現是凱勒鞏,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

“看夠了?”凱勒鞏問。

彌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那就回去。”凱勒鞏的手從他肩上移開,“這裏沒什麽好看的了。”

“他們……”彌林終於說出話來,聲音沙啞,“他們為什麽……”

“為什麽非死不可?”凱勒鞏替他把話說完,“因為他們做的事會讓更多人死。如果他們真的預謀著什麽,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三個人。他們投奔魔茍斯只是為了利益。”

他看向那片空地,血跡已經被新土蓋住:“卡蘭希爾給了他們機會,但他們選了另一條路。”

“疤臉沒選。”彌林說。

“對,他沒選。”凱勒鞏點頭,“他選了死。因為他知道,就算流放出去,他也會繼續做同樣的事——找奧克,賣情報,換他想要的東西。有些人就是這樣,一條路走到黑,撞了墻也不回頭。”

他頓了頓,看向彌林:“你覺得殘忍?”

彌林沒說話。

“是殘忍。”凱勒鞏自己回答了,“但這世界就是這樣。你不殘忍,別人就會對你殘忍。卡蘭希爾今天不殺這三個人,明天可能就要用更多人的命去填他們挖的坑。”

他說完便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發現彌林沒跟上,回頭看他:“走啊,你還想在這兒站多久?”

彌林邁開腳步跟了上去,他們一前一後往回走,路上沒人說話。

回到大廳時,壁爐已經重新升起了火。卡蘭希爾坐在長桌邊,正在看一份文件,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處理完了?”他問凱勒鞏。

“嗯。”凱勒鞏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居住區那邊安排了人,接下來幾天會加強巡查。”

卡蘭希爾點點頭,視線移到彌林身上。他看了彌林幾秒,然後說:“你提供的情報很準確,謝謝。”

彌林楞住了,他沒想過會聽到道謝,尤其是從卡蘭希爾嘴裏。

“如果不是你發現他們,等情報送出去就晚了。”卡蘭希爾繼續說,“我欠你一個人情。”

“我只是碰巧看到了。”彌林小聲說。

“看到就是夠了。”卡蘭希爾把文件放到一邊,“很多人看到了也不會說,或者不敢說。你說了,這就很重要。”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擺了擺手:“去休息吧。”

彌林點點頭,轉身上樓。走到樓梯中間時,他聽見卡蘭希爾對凱勒鞏說:“名單上還有兩個沒抓到,可能藏在別處,得繼續查。”

“我來處理。”凱勒鞏說。

那天剩下的時間,彌林都待在房間裏。傍晚時分,凱勒鞏來敲門。

“出去走走?”

彌林點點頭,跟著他出了堡壘。

他們在堡壘外圍的圍墻邊慢慢走,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暗紅色,雲層厚重,像是要下雪,遠處的山脈輪廓模糊。

“冬天要來了。”凱勒鞏說,呼出的氣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

“嗯。”彌林應了一聲。

兩人又走了一段,圍墻上新加了幾處崗哨,瞭望塔也快建好了,有工匠在上面敲敲打打。更遠處,人類居住區那邊很安靜,炊煙稀稀拉拉。

“你在想什麽?”凱勒鞏突然問。

彌林沈默了一會兒:“我在想那些人。那些被流放的人,他們會去哪兒?能活下去嗎?”

“看運氣。”凱勒鞏說,“往南走,可能會遇到其他人類聚落,如果肯收留他們,就能活。往北走,遇到奧克就會死。往東走是荒野,可能餓死凍死,也可能遇到別的什麽。”

“那個女人的孩子呢?”彌林問,“她說孩子還小……”

“孩子會有人照顧。”凱勒鞏說,“卡蘭希爾又不是魔鬼。罪不及家人,這是規矩。”

他們走到一處瞭望塔時停了下來。

“你覺得我做錯了嗎?””凱勒鞏突然問,眼睛看著遠處的山脈。

彌林轉頭看他:“什麽?”

“帶你來這裏。”凱勒鞏說,“把你從芬羅德身邊綁走,讓你看到這些。如果你還在芬羅德那裏,現在可能正在溫暖的藏書室看書,或者在花園裏散步,而不是在這兒看人砍頭。”

彌林他想了想,說:“如果我沒來,就不會發現那三個人。如果情報送出去,就會有更多人因為他們的背叛而死。”

“所以你覺得自己來對了?”

“我哪裏知道。”彌林誠實地說,“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想‘如果’沒什麽用。”

凱勒鞏笑了:“你比我想的成熟。”

“我活了很久了,雖然看起來不像。”

“也是。”凱勒鞏頓了頓,“不過說真的,你確實幫了忙。卡蘭希爾很少跟人道謝。”

他們開始往回走。天色完全暗了,堡壘裏點起了火把,光從窗戶漏出來。

“接下來還會怎麽樣?”彌林問。

“接下來?”凱勒鞏想了想,“卡蘭希爾會繼續清理隱患,加強防禦。我會幫他忙,至於你……”

他看了彌林一眼:“你就繼續做你的事。去馬廄幹活,去河邊散步,吃飯睡覺。就當今天什麽都沒發生。”

“怎麽可能當什麽都沒發生。”彌林低聲說。

“那就記住吧。”凱勒鞏說,“記住今天你看到的,記住那些人為什麽死。”

進門時,凱勒鞏突然說:“明天繼續追蹤課,教你點新東西。”

彌林點點頭:“好。”

他上了樓回到了房間。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才躺到床上。彌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悄落下,很快整個世界都籠罩在落雪聲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